第26章 生肢
生肢
桑枝國,赤侯府。
沙棠閉目躺在榻上,斷臂一側放着一小段桑枝,熒光缭繞,同傷口的黑氣糾纏在一起。織羅和赤松子在一旁守着,既緊張又期待。
“小扶扶,你們還真把桑枝給弄來了?”伶倫吃驚不小,“怎麽拿到的啊?”
扶疏瞄了沉冥一眼,含糊道:“就拿到了呗。”
“嗯?不對勁。”伶倫在這種事上格外機敏,露出壞笑,“該不會那桑樹其實是女妖精變的,引誘你出賣色相,才換來的吧?”
扶疏:“……”
精準踩雷。
扶疏又偷瞄沉冥一眼,小聲罵道:“閉嘴吧你。”
然而很不幸,神君大人的臉色才剛好看些,眼下又垮回去了。
“樂師,”沉冥突然開口,“你知道桑枝怎麽用麽?”
“啊?”伶倫一愣,“神……護衛大人,這我哪會知道。”
沉冥皺眉:“那你這傳聞是怎麽聽的,把最重要的一步給漏了?”
伶倫:“……嗚嗚嗚。”
莫名其妙挨了訓,伶倫大氣也不敢出,傳密語扶疏:神君這是怎麽了?火氣這麽大。
扶疏:我也不知道。不過最好別問,我剛才都被罵了。
伶倫震驚:我去,他連你都罵?我以為你們關系很好呢。
扶疏:所以你也小心點,他估計會暴躁一段時間。我們都不要惹他。
伶倫:好好好。
兩人交頭接耳的功夫,榻上靜置的桑枝慢慢起了變化。
熒光逐漸侵蝕黑氣,在傷口處凝為一體。細瘦枝幹緩緩拉長、膨大,竟隐約呈人臂形狀,只是其上蒙着一層虛浮光暈,看不真切。
“爹!”織羅驚呼出聲,攥緊了赤松子的胳膊。
“爹看到了。”赤松子拍了拍她,安撫道,“乖女兒,莫急。”
伶倫和扶疏也注意到這變化,同時閉了嘴。
幾人屏息等待,眼睜睜看着那虛浮形狀慢慢凝實。黑氣盡數散去,枯枝生出血肉,最終變成一條完好的手臂。
沙棠的指尖抽動了一下。
“姐姐!”織羅急切撲過去,握緊她新生的手掌,“姐姐,你能聽見嗎?”
沙棠眼皮微微翕動。随後,艱難睜開。
她盯着屋頂,兀自愣神許久,才看向身旁:“……織羅?”
“是我!”織羅趕忙扶她。
沙棠掙紮起身,撐住頭,緩了半晌,才問:“我這是怎麽了?”
“你先前舊疾複發,暈過去了。”織羅喜極而泣,“扶疏公子和他哥哥費了好幾日,找來傳說中的桑枝,才終于治好了你的傷。”她擡起沙棠的胳膊,“你看!”
沙棠盯着陌生的手臂,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驚異不已。
她嘗試動了幾下手指,抓握自如。
“二位公子,”沙棠擡眼,滿是感激,“大恩不言謝。今後若是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盡管提。”
沉冥涼飕飕點了個頭。
“客氣。”扶疏倒是十分欣慰,“你不要再覺得我是壞人,便是幫了大忙。”
伶倫噗嗤笑出聲。
“這倒不難。”沙棠也笑了,“你只需承諾,今後好好對你家那位,不要再做些奇怪的事。”
“好,”扶疏痛快答應,“我保證。不過沙将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什麽?”
“我們這趟途中,聽說了你和蛇怪搏鬥,返回山洞救人的事情。”扶疏道,“若是你的手臂沒能接回來,你覺得……值嗎?”
他本想說那幾個被救的人,看着像是不怎麽樣的人,但最終沒說出口。
“我救人是因為我想救,并不是因為他們值不值。”沙棠捏了捏尚覺陌生的胳膊,“我只是在做我認為正确的事罷了。”
“哪怕他們抛下你先走?”
“我若是奢望他們留下來幫我,那便不叫救人了。”沙棠反問,“不是嗎?”
“我知道了。”扶疏點點頭,“你好生休息吧。”
赤侯忙道:“恩人,我送你們。”
既已事成,扶疏他們便不再久留。沙棠還需靜卧休養,織羅和赤松子千恩萬謝,一路将三人送到府門口。
……
崇吾山,抱峰軒。
“黑衣少年?”伶倫哐當一聲将茶盞剁在桌上,灑出好些水漬,“你是說那個算卦的?”
“對,就是他。”扶疏不緊不慢掏過帕子,丢他臉上,“擦幹淨。又不是你家桌子。”
伶倫翻了個白眼,一把拽開帕子,邊擦邊問:“那你和神君大人打算怎麽辦?”
神君大人就坐在扶疏對面,閉目養神,且間歇性耳聾。
“歧舌水災這事,還有諸多疑點。”扶疏枕着胳膊往後一靠,“比如那道假诏谕。再比如,背後之人是通過什麽方法,才讓雨師看到歧舌大旱的。”
“确實奇怪。”伶倫将下巴磕在桌沿,“而且這麽折騰一大圈,就是為了弄死許修良?他有這麽值錢嗎。”
“所以我打算親自去歧舌看看。”扶疏擡腳蹬住桌腿,翹着椅背晃悠,“別的不說,那個什麽歧舌國君就很可疑。好端端的,為何偏要挑水災時向桑枝開戰?那個小鬼又為什麽要冒充——啊——”
他想得出神,腳下力道不小心使大了,連人帶椅向後倒去。
沉冥瞬間睜眼,擡手托住了椅背。
“小心些。”
他輕斥了句,将人慢慢放回地上。
“哥哥,原來你醒着?”扶疏老實坐好,“我還以為你睡着了。”
“沒睡。”沉冥伸手倒茶。
“等會兒,”伶倫聽出些不對勁,“這裏又沒有旁人,你幹嘛還叫神君大人哥哥?”
扶疏一愣,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就叫習慣了。
“有問題麽?”沉冥挑眉,“我比他大。”
“啊……對,”扶疏覺得挺有道理,“他比我大。”
“那照這麽說,神君也比我大,我也可以叫哥哥。”伶倫又露出狗腿笑,“對吧,神君哥哥~”
沉冥癱着臉:“閉嘴。”
扶疏一陣惡寒,離伶倫遠了些:“隔夜飯到脖子了。”
“怎麽啦!”伶倫不服,“你叫得,我叫不得?”
“我也沒像你那般口氣啊!”扶疏臉都皺了,“還神君哥哥,不知道的以為你叫夫君呢。”
“我哪般口氣,我和你一樣的口氣啊。”伶倫怼他,“怎麽不說你叫夫君呢。”
“我可沒有,你少污蔑人。”扶疏順手把扇子拍他臉上。
“喂!”伶倫平生最恨被打到臉,瞬間炸毛,“你這麽心虛,別是暗戀神君大人,被我說中了吧!”
“你是不是有毛病,”扶疏真有些生氣了,“這種事能随便開玩笑嗎?”
尤其還當着人家的面。
“我沒開玩笑啊,”伶倫一本正經,“我說認真的。”
他最知道怎麽氣扶疏。
“你……”扶疏四下看了看,一把搶過他的茶,“不許喝我的茶!”
“你瞧你這人,急什麽眼啊。”伶倫轉頭就告狀,“神君大人,你別看玉京天天傳他那些風流事,其實這小子還沒開/苞呢,一說還害羞……”
“你大爺——”扶疏忍無可忍,照着他的椅子狠踹一腳。
伶倫哐當摔一地。
“幹嘛幹嘛,還動起手了!”伶倫捂着屁股爬起來,“您今年貴庚啊?跟青梧呆久了,人傻了吧!”
青梧正提着小桶從門口過,聞言一頓,怒目看過來。
扶疏趁機撺掇:“伶倫罵你呢,揍他!”
青梧把桶一扔,撸起袖子就過來了。伶倫一把抓了扇子,拔腿就跑,邊跑邊喊:“臭扶疏!我跟你沒完!”
青梧撒腿就追,兩個人在院子裏前後亂竄,繞成一陣風。
扶疏還有些窩火,仰頭灌了一整杯涼茶,憤憤擦嘴。
沉冥幽幽開口:“吵夠了?”
“沒呢,”扶疏氣呼呼,“下次發揮更好。”
靜了片刻,沉冥兀地輕笑:“唉,真傷心啊。”
扶疏一愣:“什麽?”
“我還以為,”沉冥湊近了些,盯住他的眼,“你真的暗戀我。”
扶疏一口茶嗆在嗓子裏。
“哥哥,”他難以置信,“你怎麽也學他啊?”
“看來不是。”沉冥又撤回身,“我們什麽時候去歧舌。”
話題轉得突兀,扶疏不由自主就被帶跑了:“什……你也去嗎?”
“怎麽,”沉冥緩緩轉着茶盞,“不想我去?”
“當然不是。我以為仰恭殿都很忙,脫不開身。”
“嗯,确實忙。”沉冥說得輕巧,“但事情也要分個輕重緩急。眼下來看,陪你去歧舌比較重要。”
“那倒是,”扶疏頗為理解地點頭,“畢竟關乎玉京安危。”
沉冥沒答話。
外頭兩個人還在追打,鬼叫不斷,吵得人腦袋疼。扶疏瞟見伶倫那道紫不拉幾的影子就來氣,小聲嘀咕:“傻子。”
“嗯?”沉冥聽見了,托腮看他,“沒開/苞呢?”
“……”
猝不及防的回馬槍。
扶疏唰地站起來:“玄英神君!”
“何事?”沉冥若無其事仰頭。
扶疏惱羞成怒:“你再這樣,我就……”
“就如何?”
沒想好。
扶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就不理你了。”
“哦,好害怕啊。”沉冥沒什麽表情,“那我不說了。”
扶疏瞪他。
“真不說了,”沉冥笑了,擡手在他頭上揉了一把,“對不起。別生氣。”
扶疏這才不情不願坐下。
“說正事。”沉冥收回視線,指尖輕敲桌面,“你打算怎麽找那黑衣小鬼?”
“我不找他。”扶疏抿了口茶,咽下道,“我找歧舌國君。之前聽素輕的描述,我就覺得此人很可疑,言行不一,定有蹊跷。”
“嗯。其實還有一事,”沉冥若有所思,“先前山洞中人多,我便沒提。那雙頭蛇怪,确是歧舌國君之物。”
扶疏微詫:“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