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斬将
斬将
扶疏驚呆了。
不光是他,所有人都驚呆了,大堂陷入一片死寂,半天沒人說話。
許久,館師尴尬地咳嗽幾聲,努力圓場:“這個……啊,這位公子看來性格比較脆弱哈,經受不了批評。這也很正常,諸位不必見怪。”
他趕緊岔開話題,看向扶疏:“那麽,還剩最後一位公子了。不知你有何高見?”
扶疏還沉浸在剛才那個倒黴蛋的哭聲中,被點名了才反應過來:“我嗎?”
館師有些不悅:“公子是來參加比試的,還是來看戲的?”
“哦,自然是來參加比試的。”扶疏怕館師一生氣,到手的雨師就跑了,态度立刻恭敬起來,“晚輩方才正在思索,如何對仗才能合小姐的心意,有些過于專注了。”
館師的神色明顯和軟了些,問:“思索得如何了?”
“晚輩在想,‘曾逢山川非是畫’,織羅小姐應當是想說,曾經見過極壯闊的山川風貌,便再也不能被畫中景物所吸引。”扶疏字斟句酌,“引申到愛慕之意上,便是尋得一傾心之人,從此世間其他人都無法再令其神馳。”
“不錯,”館師笑道,“見解貼切。”
扶疏沉吟片刻,道:“我的下聯是,‘夙昔星月難為燭’。”
夙昔星月難為燭。
他本是在認真答題,可話一出口,腦海裏卻莫名浮現出一雙眼睛。
這幾日夜裏,沉冥常坐在桌邊同他閑聊。昏黃燭光下,神君望過來的眸子總是黑沉沉的,曜石一般勾着他眼前全部的光,可不是比星還明,比月還亮?
還有那眼尾的印記,随着燭火的躍動,竟會生出幾分妖冶來,實在有點好看。
扶疏忍不住偷偷瞄了沉冥一眼,想确認他和自己誰更好看些。卻見神君板着個臉,凍得旁邊的伶倫直搓胳膊,不敢怒也不敢言。
真見鬼,誰又得罪這尊大神了?
館師聽了扶疏對的下聯,眉頭皺了舒,舒了又皺。好一會後,竟滿意點頭:“不錯,不錯!鄙人閱文無數,這副下聯确實經得起推敲。比起先前兩個回答,倒是略勝一籌。”
聽了這話,旁邊丫鬟們看扶疏的眼神又亮了幾分。沙棠依舊抱臂等着,沒什麽反應,估計是沒聽出什麽門道來。而那位留下來的公子,表情則略有不屑。
館師擡手照召退了舉聯的小厮,朗聲宣布:“本輪比試,勝者便是玉侯府了。”
扶疏松了口氣。
伶倫适時冒出來捧場:不錯啊小扶扶!旗開得勝,看來肚子裏還有點墨水。
扶疏得意:那是。
他往伶倫身旁瞄了眼,見沉冥沒反應,默默撇了撇嘴。
“下一輪比試,将由妙音閣的首席琴師來主持!”小厮趕場似地嚎了一嗓子,把衆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擡愛了。”琴師從背後摸出一把琵琶,優雅起身,“按照比試規則,每輪應當淘汰一人。既然方才那位……诶那小哭包是誰家的來着?哦哦……那位岑家公子自行離場,剩下三位便均有資格進行這場比試。”
伶倫斜眼睨着她:說個話還抱把琵琶,瞧給她能耐的。
扶疏:你不能用神仙的标準去要求凡人,他們又不能随時化琴。
伶倫:等着看吧,她這琵琶肯定是個擺設。
扶疏:你說得對。
伶倫:你不對勁。你居然沒有嗆我。
扶疏:因為我有自知之明,等會還要靠你蒙混過關。
他這話是單獨對伶倫說的,沒讓沉冥聽見。
伶倫:啊?不行不行!神君大人不讓的。
扶疏:你偷偷告訴我答案,他又不知道。
伶倫:啊這……
扶疏:堂堂樂神大人最好的兄弟我!若是輸了這場,你丢不丢人?
伶倫:……
扶疏:我保證不出賣你,問就是我自己的知識儲備。
他看着伶倫的表情,知道這家夥已經被說動了。
琴師安排小厮給三人紛發了紙筆,開始介紹規則:“織羅小姐素愛音律,望尋得一良人,琴瑟和鳴。接下來我會出一些樂理方面的題目,三位在紙上寫下答案即可。”
還真讓伶倫給說中了,琵琶果然是個擺設。
“這第一題嘛,我便出得簡單些。”琴師抱着她的擺設思索了一會,“十二律呂當中,第一個音是什麽?”
扶疏:“……”
上來就歇菜。
他望向伶倫:樂神大人救我。
伶倫在不遠處翻了個白眼:黃鐘。
沉冥正閉目養神,看上去對某些人的暗送秋波毫無察覺。
扶疏美滋滋寫了幾筆,又偷瞄了另外兩人一眼。背答案的公子看着有些苦惱,倒是沙棠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這讓扶疏稍感意外。
“第二題,”琴師又道,“七弦古琴中,除了宮商角徵羽,其餘二弦的名稱是什麽?”
扶疏又眼巴巴看向伶倫。
伶倫深深嘆了口氣:你真是個音癡。文弦,武弦。
扶疏感激涕零,恨不得立刻拜他三拜。
琴師接二連三出了好幾題,扶疏都下筆飛快,如有——真有神助。沉冥閉着眼,默默皺起了眉頭。
“好了,諸位呈上答卷吧。”琴師報完題,把擺設放回背後,重新入座。
小厮應聲下來收卷,扶疏信心滿滿遞上,靜待佳音。
他抽空朝伶倫抛了個媚眼:多謝樂神大人了。
樂神大人卻不知為何,畏畏縮縮不敢看他。
扶疏正疑惑,忽聽沉冥道:樂神幫忙了?
扶疏一驚,下意識否認:沒有啊!這麽簡單的題,你該不會不知道答案吧?
沉冥:……
伶倫怨念的聲音突然插進來:我遭到了神君大人的批評。
扶疏反應過來這句話是單獨對他說的,忙問:你承認了?
伶倫:沒有。我不置可否了。
扶疏安慰他:不怕,我故意寫錯了一題。樂神怎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呢?
伶倫沒料到他還有這手,眼睛一亮,又活了過來:好小子!
琴師在上座審着答卷,面色還算過得去。須臾,她放下紙筆,道:“看來,幾位對音律之術頗有造詣。此輪勝者有二,分別是玉侯府和長慶閣。兩位參選者各錯一題,所以算作平手。”
扶疏覺得還挺巧,偏頭看了沙棠一眼。
“承讓了。”沙棠不小心和扶疏對上視線,兩人均是有些茫然,她便随口找了點話,“軍中枯燥,經常會找些樂團來鼓舞士氣。我閑的時候,也會跟着學點兒。”
“将軍厲害。”扶疏答得有點虛,畢竟人家這是真才實學,他是抱了大腿。
落選的公子聞言,灰了灰臉,抱拳道:“技不如人,心服口服。告辭。”
他看上去并不心服口服,但好歹走得比上一位體面。
扶疏沒忘了替伶倫平反,沖沉冥一挑眉:冤枉好人了吧!我若是真問了伶倫,怎麽可能還會錯。
沉冥與他對視片刻,回:好。我信你。
扶疏放下心來。
消停了一會,伶倫興奮的聲音突然傳來:小扶扶!真有你的。你猜怎麽着?
扶疏:嗯?
伶倫:神君大人剛才給我道歉,說他錯怪我了!他,堂堂神君,給我道歉了!!!我今晚要睡不着覺了!!!
扶疏:……
他好像突然沒那麽高興了。
一種要完蛋的直覺告訴他,今後怕是再也無法對沉冥說謊了。這感覺來得奇怪,緣由也不明,扶疏一時有點煩躁。
“最後一輪比試,由厚儀堂的堂主夫人主持!”
小厮一嗓子嚎出“終于他媽要結束了”的釋然。
堂主夫人屁股比鐵沉,老神在在看戲到現在,終于舍得起身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沖扶疏和沙棠行了一個繁複無比的禮。兩人均是有些措手不及,依葫蘆畫瓢胡亂回了個禮,也不知道對是不對。
“吟詩作對也好,琴瑟和鳴也罷,都是陽春白雪,雅得很。”她颔首望向二人,“那我就來考一考貼近生活的。”
扶疏聽到貼近生活,立刻抖擻精神,覺得他的主場到了。
他身為山神,雖沒親歷親為幹過什麽正事,卻也成日看着青梧燒水煮飯、縫衣劈柴,最近還有幸觀摩了青烏蓋房子,自認為是全面發展。若堂主夫人待會問及“飯桌主賓座次的合理擺放”“不同服制呈現出的身份含義”或者“房瓦獸雕所代表的地位象征”,他多少能沾上點邊。
“織羅小姐金枝玉葉,偶有貴體抱恙,自然也離不開親近之人的悉心照拂。”堂主夫人的目光十分和善,“那麽請問,若是小姐來了月事,二位當如何得體照料?”
扶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