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紙人
紙人
玄英神君顯然沒料到扶疏會突然出現,止住腳步,擡眼看着他。兩人就這麽大眼瞪小眼半天,誰也沒說話。
須臾,扶疏禮貌性後退半步,道:“我猜你現在怪尴尬的。”
瞧瞧,多好的開場白。
“還行。”神君蹙了下眉,微不可查,“你不是去幫竈神了麽?為什麽會在這。”
扶疏:“……”
這股理直氣壯是怎麽回事?
“我今天累了,就沒去。”扶疏鬼使神差解釋了一句,“不對。這裏是我家,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倒是你,大半夜摸進來是要偷……取什麽東西?”
他想起這人白日裏幫過自己,話到嘴邊又緊急修飾了一下。
神君猶豫片刻,還真把手裏的東西托到他面前:“我的東西。”
“開玩笑!”扶疏被氣笑了,“你的東西?我家怎麽會有你的東西?”
低頭一看,荒唐。
神君手上竟是個養靈罐,圓咕隆咚,裏面裝了一抹化冬景的仙力,可不就是他的東西?
“堂堂神君不惜做梁上君子,拿的還是自己批量生産的東西。”扶疏莫名其妙撓了撓頭,“你要拿走養靈罐,跟我說一聲便好,我又不是不肯給。”
“唐突了,抱歉。”神君收起養靈罐,看不出任何抱歉的表情,“你不是說要還我仙力麽,就這個了。”
回答了,但沒完全回答。
扶疏見他不願多說,想必是有難言之隐,便識趣地岔開話題:“那方便問一下名字嗎?神君大人叫着挺啰嗦。”
“玄英神,沉冥。”
“還怪好聽的。”
“嗯。”
一陣尴尬的沉默。
扶疏正欲再開口,忽聞頭頂哐當一聲!
他只覺得眼前一花,從天花板砸下來個東西。還沒來得及看清,沉冥已經閃身擋在他前面,高闊背影把他的視線遮得嚴實。
“什麽情況 ?”扶疏脫口問。
待四下散亂的煙塵落地,他才看清書案已被砸成兩截,燭臺傾倒,蠟油流得到處都是。得虧扶疏平時不練字,否則宣紙一燃,這屋子就該燒成灰了。
屋正中躺着一坨白花花的物體,乍看像個人形。那人身上散落着斷木殘梁,砸得他傷痕累累,卻沒有血跡。
沉冥快步上前,用腳尖把那人翻了過來,面朝上。
此人臉上蒙着層黑氣,在翻身的瞬間飄散開來,露出了五官。眉毛粗直看不出紋路,雙眼圓睜,瞳孔無神,臉頰兩坨碧綠的塗料,配上猩紅嘴唇,說不出的詭異。
而且他的嘴角還是上挑的。
他在微笑。
“笑什麽笑,把我屋子砸了你很高興是嗎?”扶疏氣不打一處來,踢了踢那人的胳膊,“起來!”
咔擦!
胳膊斷裂開來,扁扁垂在身側,露出裏面塞的棉絮和竹條。
“這是……紙紮的?”扶疏蹲下,歪頭看了看,“我說怎麽看着怪怪的。畫得真醜。”
紙人穿了粗麻布衣服,脖子和腦袋用膠粘住,圍了條布巾,看裝扮像是凡間紮來送葬的。
“紙人可砸不破屋頂。”沉冥意有所指,“它剛才應該是個實心的。”
尋常紙人都是用綿紙或草紙制作,框架常選竹條、麥稭稈或蘆葦支撐,任哪一樣也硬不過留軒閣的雲杉屋頂。眼下這種屋頂稀碎而紙人完好的情況,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它方才被什麽東西附身了。
“那附身的東西八成是跑了。”扶疏直起身來,抱着胳膊不爽,“給我逮到,非弄死它不可。”
沉冥挑眉:“這麽暴力?”
“你是不知道,我當初為了削這些雲杉花了多大力氣。”扶疏嘆了口氣,彎腰去撿地上摔得亂七八糟的擺飾,“比不得你們,久居玉京,仙殿都是專人建的……”
“咯咯咯咯咯咯——!”
他話還沒說完,突然被一陣凄厲狂野的笑聲打斷了。
扶疏猛地擡頭:“?”
沉冥:“不是我。”
他說話的時候笑聲還在繼續,既像剛出生的嬰兒啼哭,又像野貓厲嚎,尋常人大晚上聽了多半被吓死。
擡頭一看,屋頂的破洞邊緣扒着幾團黑色霧氣,從中戳出四根細長手腳,末端還墜着醜陋的瘤狀物。
“桀?”沉冥了然,“看來紙人是它們砸下來的。”
“好哇!我還沒去找你們,你們倒先上門送死了。”扶疏抛下手裏的雜物,氣呼呼往上一躍,“滾過來受死!”
幾只桀見勢不妙,大叫一聲,奪路而逃。
沉冥身形一動,也跟了出去。
扶疏追出去沒幾步,突然又慌慌張張折回來,朝下面大喊:“青梧!別睡了,起來幫我看着留軒閣!”
“嗯……山主大人?”小仙侍迷迷糊糊的聲音從屋子裏傳來,“你大半夜在天上幹什麽,我是不是做夢了?”
青梧後面說什麽,扶疏已經聽不到了。他追出去太遠,耳邊只剩山腰的狗在叫。
……
夜霧濃稠,山間彌漫着寒露,一青一白兩道身影飛躍枝頭,乘着夜風獵獵而馳。
前方是惡作劇成功的桀,即便快要跑斷了氣,它們依然笑得無比開心,“咯咯咯”的聲音回蕩在深林間,堪稱癫狂。
扶疏聽得頭疼,随手折了幾截尖細樹枝,屈指一彈,厲勁破風,吊尾的那只桀瞬間被紮成了篩子,掉在地上抽搐幾下,不動了。
剩下幾只回頭一看,不好!這次居然惹到個太歲爺。
它們立刻驚駭地互相推搡起來,随後果斷選擇不同方向,四散奔逃。
“小聰明。”太歲爺立在一旁的水杉上,指尖虛擡,地上的樹枝立刻追了出去。
樹枝們在山裏瘋狂亂竄,攆得幾只桀慌不擇路,撞得那叫一個鼻青臉腫。扶疏原地抱臂等着,食指有一搭沒一搭敲着肘彎。
不一會兒,一根稍長的枝條帶着一串桀,樂滋滋懸停在二人面前,來邀功了。
“跑啊,怎麽不跑了?”扶疏瞅着那幾只還在掙紮的桀,擡手剛準備弄死它們,沉冥突然一把抓住他手腕,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扶疏動彈不得。
肌膚相處的地方寒意刺骨,扶疏輕輕嘶了一聲:“你抓我做什麽?”
“你知道桀的老巢在哪裏?”沉冥很快松開手,“肯定不止這幾只。留着它們,好帶路。”
……
桀一路穿過山腰,跑得跌跌撞撞七歪八扭,接連把自己拍到好幾棵樹上,看得出歸心似箭。
扶疏在自家地盤,自然跟得毫不費力,輾騰點躍,身形輕盈。無意偏頭看了一眼,卻見沉冥也輕車熟路,甚至還隐隐領先自己半步,不由疑惑:“你來過崇吾山?”
“為何這麽問?”沉冥與他對視,漆眸映着濃郁夜色,探不出情緒。
“沒什麽,就是覺得你跑得挺快。”扶疏被這直勾勾的目光盯得別扭,偏開臉解釋,“這山路不好認。伶倫第一次來,繞了大半個時辰,連抱峰軒的門都沒找到。”
“你把我跟他比?”神君大人語調微揚。
“我的錯。”扶疏聽出他不太爽,體貼改口,“您可是堂堂神君大人,法術高強仙力無邊,閉着眼都知道山上有幾座坡幾條溝。誰能比得上?自然是誰也比不上。”
“當真這麽想?”
“當真這麽想。”
“還能演得再像些。”沉冥腳下一頓,擡了擡下巴,“到了。”
“……這麽快”
扶疏落在他身旁,負手打量。
眼前是個黑黢黢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和青苔遮掩,兩側是高大嶙峋的山體,腳下碎石和枯葉遍布,很是隐蔽。若不是桀剛才一頭紮了進去,扶疏覺得自己哪怕路過八百遍,都不會朝裏多看一眼。
“住這麽寒碜?可憐。”扶疏咂咂嘴,“看得我都心疼了。”
“這話聽着比方才誇我真。”
沉冥邁步走了進去,所過之處藤枝瑟縮,主動避讓。
“你這人,”扶疏嘀嘀咕咕跟上,“好歹是個神君,怎麽這麽記仇呢。”
洞內一片漆黑,扶疏什麽都看不見,沒走兩步,鼻尖突然撞到一片冰涼的後頸。被撞的人紋絲不動,可憐山主大人鼻酸眼脹,淚流不止。
沉冥側過頭,低聲道:“看路。”
“這能怪我嗎。”扶疏捂着鼻梁,講話翁聲翁氣,“你好端端突然停下做什麽?”
“看路。”沉冥連語氣都沒變。
“……”
這人真是邪門。
扶疏嘆了口氣,問:“看出什麽了?”
“這裏有兩條岔路,左側約莫三十丈深,右側十八丈。”沉冥問,“你想先走哪條?”
“我選深的。”扶疏想也不想就答,“聽竈神先前的形容,這批桀的數量不少,不深藏不下。”
“好。”
洞內靜了片刻,兩人半步也沒動。
扶疏問:“怎麽不走?”
沉冥道:“你看得見?”
廢話!就是看不見才等你帶路。
扶疏趁黑翻了個白眼。
這山洞深處又暗又濕,他怕用手心火會打草驚蛇,只能靠聽覺辨認方向。衣衫輕微擦動,身邊的人靠過來,道:“拉着我。”
神君大人主動遞橄榄枝,天底下還有這等好事。
扶疏本要伸手,想起方才那刺骨的觸感,又猶豫了。明明沒發出任何聲音,沉冥好似知道他在想什麽,又道:“這回不冷。”
……那行。
扶疏摸索了一陣,碰到沉冥在黑暗中伸出的手,小心握住。溫暖的體溫透過掌心傳來,他這才感覺沉冥是個活人,驚喜道:“你怎麽還能變熱的?”
“看需要。”
沉冥收指,引着他往裏走。
黑暗屏蔽了其他感官,觸覺便格外敏感。扶疏錯覺前面這人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摔了似的,轉頭又把這荒唐的想法甩開。
禮貌罷了。
走了約半炷香時間,前方隐約有罵聲傳來。
“操!全都死了?那你他媽的怎麽活着回來,你還有臉回來?什麽豬狗不如的東西敢追殺你們,我操他大爺!捉弄幾個凡人玩玩怎麽了,這是什麽很過分的事情嗎?信不信老子把崇吾山都掀了,幹他娘的狗逼玩意兒!”
會說話,罵得髒,是個桀王。
“我怎麽覺得全世界都在罵我?”扶疏頗為郁悶,“上玉京被罵,進鬼洞也被罵。”
“他找死。”沉冥話音冷了下來。
扶疏只是順嘴抱怨着玩玩,聞言一愣:“啊?倒也不必……”
指尖一松,身旁的人倏地消失了。
“……這麽生氣。沉冥?沉冥?”
無人回答。
下一刻,洞穴盡頭飓風似地掀起一陣嘈雜!
霎時間,奔逃驚叫聲,擊打聲,冰裂聲,飛刃破空聲,夾雜着桀王不堪入耳的暴躁唾罵,被封閉空間的回響無限放大。扶疏光是聽着就覺得慘不忍睹,不知沉冥究竟對這些倒黴鬼做了什麽喪心病狂的事情,才能營造出這種驚心動魄的聲效。
折騰了一會,裏面終于安靜下來。一團明亮的火光映出岩壁,沉冥的聲音響起:“解決了。”
他氣息平穩,聽起來剛剛只是散了個步。
扶疏探頭朝裏望,眼前是個三人多高的溶洞。洞頂鐘乳石倒挂,在火光中如同無數可怖屍體,正參差滴着汁水。中央有個石椅,工藝……驚人,勉強湊合能看出是王座模樣。上面凍了個鼻青臉腫的男人,只剩腦袋露在外面,滿嘴是血。
周圍地面黑壓壓鋪了一層,全都是桀的死屍。
“這麽暴力?”扶疏原話奉還。
沉冥掏出條帕子擦手:“速戰速決。”
處理完這條岔路,二人為了确保沒有漏網之桀,又摸到另一條岔路上。扶疏托了團手心火,順着地勢擡眼,看到前方,卻愣住了。
溶洞盡頭白花花一片,全是一模一樣的紙人,個個缺胳膊少腿,顯然經歷過一番毆打。他粗略一數,竟有二十具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