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襲
夜襲
一聲“狗都不如”響徹玉京,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了過去。
狗都不如的正主在殿門口蜷起腳趾,對宸衷笑了笑:“我當是罵誰,原來罵我呢。”
“抱歉,是我準備不周。”宸衷比扶疏還尴尬,“我這就去通傳守衛,将那鬧事的仙官帶下去。”
“不必了,”扶疏擡手制止了他,“這事兒和你沒關系。你接着忙吧,我進去看看。”
扶疏昂首闊步進了殿,見衆仙官圍成個圈,把伶倫和一個粗眉大漢堵在中間,都抻着脖子看得起勁。旁邊那位見扶疏是新來的,還熱情地拉了他過去,給他講解:“這位仙友,神荼在罵崇吾山主呢!那個縮頭烏龜,估計是怕被大家看不起,都不敢來參加禦宴了吧!”
扶疏:“……”
要不然還是別自爆身份了吧。
“諸位怕是不知道,”伶倫背對着他,還在持續輸出,“仰恭殿的那四位,只有玄英神君化生于天地,剩下三位都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凡人。神荼,你方才那句升天的雞犬傳得好遠,也不怕轟錯了人?”
此話一出,周遭霎時噤了聲。
扶疏在心裏暗暗給伶倫鼓掌,還得是他這張小嘴讨喜。
神荼的氣焰瞬間消了一半,心虛地四下看了看,才道:“少他媽拿神君來唬老子!神君大人日理萬機,從不參加禦宴,不可能聽到。再說了,老子方才那句明顯罵的是崇吾山主……”
他說到這裏突然停住了,目光直直朝扶疏瞪來。
扶疏一驚,難道這麽快就暴露了?
只聽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原本圍成一坨的仙官主動分成兩排,把他站的地方給空了出來。
忽聞身後有人道:“罵的誰?”
這聲音熟悉。
扶疏回頭,眼皮一跳,竟是方才被自己糊髒靴子的人。
在場衆人的表情像見了鬼,驚疑不定,個個縮着肩不敢擡頭。神荼更是吓得腿軟,擡手撐住了旁邊的果架,碰得仙果骨碌碌直往下掉。
只有伶倫一臉驚喜,熱情道:“玄英神君!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
……玄英神君?
這他媽是仰恭殿掌管冬律的玄英神君???
扶疏從震驚中緩過來,一時心緒複雜,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神君這時候來幹什麽?是沒靴子穿了?仙力受損來算賬了?還是突發奇想,要管崇吾山胡亂化景的事兒了?
玄英神君走到扶疏身側站定,微微颔首:“又見面了。”
他這句不高不低,剛好叫殿內看戲的人都能聽見。
什麽叫“又”?
衆人立刻變了神色,都在揣摩這位清雅的仙官是攀了什麽關系,居然能私下見到神君。
伶倫怒目朝扶疏瞪來,丢來一道密語:好小子!攀大腿不帶上我??
扶疏一臉無辜。低頭看了眼,見神君雙靴白淨,銀紋清晰,問:“你換了新靴?”
“沒換。”玄英神君動了動腳尖,若無其事道,“清理幹淨了。”
“不好意思啊,剛才忘了問你的名號。”扶疏摸了摸鼻子,試圖亡羊補牢,“你折損了多少仙力?我如數補給你。”
仙袍弄髒了會有損仙力,這是諸餘整治玉京儀容儀表的歪門邪道之一。
“不用。”對方輕笑,“那點仙力,影響不到我分毫。”
這話可謂非常狂了,但扶疏深知這位有狂的資本,這麽說當真只是随口一提,并無炫耀之意。
他倆有問有答,旁人聽不懂,也不想聽懂,只盼着神君大人能給個痛快,放過他們這些臭看熱鬧的。但神君就是不給,甚至連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專注于和扶疏聊天。
神荼在那頭篩糠似的抖,實在受不了了,幹脆心一橫,雙膝砸地,悔道:“神君大人……我錯了!我豬油蒙了心,說了不該說的話,還望神君大人網開一面,不要和我這種下三濫的雜碎計較!”
他罵別人狠,罵自己更狠。扶疏從沒見過這種貨,差點笑出聲,但想到場合不合适,硬生生收住了。
神君終于有反應了。
“跟我道歉做什麽?”他看了跪地的人片刻,靠近扶疏一步,偏了偏頭,“跟他道歉。”
“啊?”神荼愣了數秒,猛然反應過來此人就是扶疏,“哦哦哦,山主大人對不起!我豬油蒙了心,說了不該說的話,還望山主大人不要和我這種……”
“別!打住打住。”
扶疏慌忙堵住了下半句,怕他再把自己罵出什麽花來。
哐當!
方才拉扶疏看戲的那位仙官原地暈了過去,被兩邊的人手忙腳亂擡走了。
“山主大人,我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神荼瞟到被擡走的那位,哪敢起身,繼續求饒,“只要你開心,讓我怎麽罵自個兒都行!”
“你罵你自己,我為什麽會開心?”扶疏覺得這人莫名其妙,耐着性子打圓場,“傳聞嘛,聽聽就好。大家別往心裏去。”
衆仙官一陣附和。
大家愛背地裏看熱鬧,當事人的出現本該讓他們更興奮。但玄英神君對這位崇吾山主的偏袒過于分明,惹又惹不起,場面就變得尴尬起來。
在場沒幾個不識時務的,雖然一時猜不出二人的關系,但總不會蠢到再出言回怼。
見扶疏不追究,玄英神君也沒再說什麽。大家劫後餘生,都松了口氣,紛紛散回席位。神荼哪裏還吃得下飯,胡亂找了個借口,讓宸衷替他跟天君告假,匆匆下界去了。
……
時值開宴,諸餘姍姍來遲。
扶疏愛喚他老頭,其實他只是年齡大,實打實活了幾千年,外表卻依舊英氣矍铄。天君此刻着了一身藏藍織金錦廣袖袍褂,頭戴華冠,在衆仙官的恭迎聲中含笑入座,朗聲道:“新的一年又開始了。呵呵。”
“天君感謝大家各盡其職,同心協力,讓玉京和凡間又度過了安寧榮定的一年。”宸衷立于他身側,熟門熟路開始潤色,“本次禦宴為各位準備了新茶和鮮果,稍後還會有禦廚特制的糕點甜品,大家安心享用。”
諸餘滿意點頭,又小聲提醒道:“進言,進言。”
“哦,除此之外,”宸衷心領神會,“各位若是有什麽職責上的難事,今日盡管提,在座同僚一齊想辦法解決。”
坐在遠處的一位老仙官顫顫巍巍起身,拱手道:“禀天君,近日歧舌國西境有桀作亂,砸了好些戶凡人的米缸,還放火燒宅子。小仙能力有限,鬥不過它們,還望天君撥些人手相助。”
此話一出,衆仙的臉色都不耐煩起來。
禦宴進言是諸餘定的規矩,但大家都心照不宣把這當成走流程,不會有人真的挑這種時候談公事,掃了諸位吃酒享樂的興。況且看座次,這位仙官品階低微,此舉就更令人不爽了。
“歧舌西境?那不就在崇吾山腳嗎。”伶倫悄咪咪跟扶疏咬耳朵,“我聽聞桀這種小鬼十分低劣,專愛惡作劇,不是把家畜的頭擰下來塞進竈炕,就是把不足月的嬰兒倒吊在房檐。這破事兒別落到你頭上吧。”
事實證明,伶倫的烏鴉嘴開過光。
他剛說完,諸餘就道:“這好辦。扶疏啊,歧舌就在崇吾山腳,你回頭幫竈神一把好了。桀這等小鬼,對你來說不在話下吧?”
伶倫沉痛道:“對不起。”
扶疏心知諸餘在有意引薦自己,看來還沒放棄讓他繼位的念頭。于是果斷起身,擲地有聲道:“我不……”
偏過頭,正對上老仙官滿懷期待的目光。
“……不會花太多時間。”扶疏鬼使神差改了口,“待禦宴結束,我就下去處理。”
竈神感激不已,立刻恭恭敬敬道謝。
在座的除了剛才看戲那一批,剩下的大多不認識扶疏,聽到他被諸餘點名,都投來奇異的目光,想把此人和那些荒誕傳聞對上號。
一些女仙官對他的樣貌評頭論足,四下隐約傳來“俊秀”“難怪天君寵他”“我也喜歡”的字眼。扶疏正嗑瓜子,聞聲差點崩了牙,反倒是伶倫笑得賤兮兮:“早叫你上來你不聽。瞧你這小臉蛋兒,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呆在山裏真是玉石蒙塵。”
扶疏往他嘴裏塞了一把瓜子:“再說下去,你的嘴就不是嘴了。”
“呸、呸呸呸!”伶倫大怒,“怎麽還帶殼呢?!”
高座之上,玄英神君挑了挑眉。
……
亥時,崇吾山,抱峰軒。
山間夜涼如水,晚星明亮,扶疏靠在院中的躺椅上閉眸養神。
白天禦宴的嘈雜讓他耳鳴到現在,好在宴席中沒再發生什麽糟心事。偶有幾個仙官私下給他敬酒,也都是因為玄英神君之前幫他找的場子,扶疏看得清明,表面功夫也做得到位。
但一想到諸餘執着于傳位給他,腦殼又痛了起來。
片刻後,他倏地睜開眼,看向留軒閣。
那是他的藏寶閣,他爹留下的仙器法寶,搜羅來的奇物史籍,乃至玉京發的四個養靈罐,都在其中。為了安全,扶疏特意給留軒閣下了一道繁瑣結界,但凡感應到異物,結界便會波動。
有人闖進來了!
扶疏心念微動,下一刻已閃身立于留軒閣外。
月光滲過窗棂,隐約能看到屋內有一黑影,身形高挑,正低頭翻找着什麽。扶疏屏息注視,見那黑影手中托起一物,似是确認了一番,就要離開。
好像哪裏不太對。
扶疏突然反應過來,明明他才是這裏的主人,怎麽對方旁若無人擱裏邊杵着,他卻跟個賊一樣躲外邊看?
于是山主翻手凝了個訣,從門縫打進去,落在書案的一排蠟燭上。
火光乍明!
扶疏擡腳便沖了進去,眼瞧着晃動的燭火将黑影勾勒成一個修長人形。待看清對方面貌後,剛到嘴邊的“你他媽哪位”硬生生被扶疏吞了下去。
見鬼了。
眼前這人鶴氅白靴,黑發高束,眼尾還有三道詭異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