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紙船
第31章 紙船
清晨又開始下雨。
村莊進入姍姍來遲的雨季。整個七月都是整日不斷的熾烈驕陽,雨水積累到八月,等待夏日進入尾聲,終于肯連綿地落下。
爺爺臨走前撕下牆上的日歷,對書桌前埋頭看書的聞聽說:“今天隔壁家裏祭祖。”
“嗯,我知道。”聞聽說,“我等會去幫忙。”
爺爺點點頭,嘆息一聲,撐起雨傘出門去。雨水打在屋檐,劈劈啪啪地響。聞聽對着眼前稀奇古怪的幾何形狀發呆,沒忍住站起身,從書架上抽出詩集,找一首關于雨天的詩。如果生活可以一直這樣無憂,他想他情願待在屋裏,永遠地做一個聽雨的人。
臨近中午時,空氣裏漫出物什燃燒的氣味。聞聽趴到窗口,望見英英家的煙囪裏冒出黑煙。他等待煙霧散盡,從納物的竹籃中取出一把雨傘,快步走到英英家門口。裏頭祭祀擺設的桌椅酒盅未撤,香與蠟燭俱已燃盡。屋裏空空蕩蕩沒有人。他又等了會,看見英英從後廚走出來。
“英英。”他跨過門檻。
“小聽哥哥。”英英的嗓子有點啞,他俯下身看她,眼圈泛紅,顯然是剛剛哭過。聞聽也跟着鼻尖一酸,伸出手,給她一個寬慰的擁抱。
英英淺淺地抱住他,在他的肩頭偷偷落了兩滴眼淚,站直身子笑着說:“我沒事。”
聞聽從旁邊的茶幾上抽出兩張餐巾紙遞給她,小聲問:“你奶奶呢?”
“回房間裏。”她壓低聲音,“奶奶在哭。”
“要不要去找她?”
她搖搖頭:“奶奶不想讓我看見的。”
聞聽說:“好,我陪你在外面等一會,等奶奶出來了,我們一起收拾。”
英英看一眼擺設的祭品,眼圈又紅了,猶豫地看了看聞聽,聞聽對她張開手,她一扁嘴,又紮進他的懷抱裏:“小聽哥哥,我想媽媽,想爸爸。”
聞聽竭力忍住眼淚,輕拍她的背部,等她的情緒漸漸平穩,稍微松開一點擁抱的力道,英英在他的肩膀安靜地靠了半晌,向後退開半步站直了。眼睛仍舊濕漉漉的,散不開的傷心。
“這幾年他們過得好嗎?”
“他們過得好。”聞聽認真地說,“他們也希望你和奶奶過得好。”
英英的視線再度轉向祭桌,呢喃道:“是嗎。三年了。”
奶奶從房間裏走出來,手裏抓着一方白手帕,看見聞聽,忙招呼道:“小聽已經來了。”
“阿婆,等會我來幫着一起收拾。”
“好,好。這桌子是重,早上是你爺爺幫我們搬過來的。”
“對,我知道,那會兒我去客棧打工還沒回來。等下我來搬就行。”
奶奶開始收拾桌上的菜品和酒盅,英英突然想起來:“我昨晚好像看見小馬哥朝你家的方向走,是去找你了嗎?”
“嗯。”
“啊……”英英一臉擔心,“沒事吧?”
“當然沒事了。”聞聽失笑,“他又不會吃人。”
“那不是昨天那個哥哥叫他滾蛋嘛,就沒見人對他說過重話,哪知道他會怎麽樣呀。”
“他還真沒怎麽樣,還和我道歉了。”
“小馬哥和你道歉了?”英英驚訝。
“嗯。”聞聽笑着點頭,“我也有點意外。”
“看來小馬哥是吃硬不吃軟。”
聞聽不認同:“哪有啊,小馬哥最吃軟了,不能和他犟着來。”仔細想了想,又說:“但是我昨天也發現,也不能一味地服軟,該說的話還是要和他說。不過,像昨天那個哥哥那樣也不太對,不該一張口就罵人。”
英英立刻說:“我不會罵人的。”
“我知道,英英是好孩子。”聞聽笑道,“但如果英英被欺負了,要和我說。”
“嗯!”英英認真地點頭,随即又搖搖頭說:“我沒有被欺負。”
祭桌收拾好了。聞聽上前去,與她們一同清理了祭祀時落下的煙灰。她們合力将沉沉的木桌搬回原處,又将祭祀的菜品依次放上竈臺。奶奶留聞聽一塊吃午飯,聞聽推辭了,正準備打傘回家,頓住腳步問英英:“今晚要去放紙船嗎?”
“要去。”
“你有沒有多餘的紙?我也想要放一只。”
“有,我給你拿。”英英跑進房間,從堆疊的彩紙間抽出幾張,快步回到客廳交給聞聽,“這些夠嗎?”
“夠。”聞聽回答,“我就折一只。”
去放紙船的計劃因為欲歇不歇的雨水推遲了一段時間。他們剛準備啓程時,淩厲與淩雲來了。英英看看兩位時常光顧的不速之客,猶豫地問聞聽:“哥哥還去嗎?”
“去。”聞聽答得很快。若是往常總是招待客人為先,但今天要做的确非閑事。他示意英英稍微等他片刻,對來人道:“我和英英要去河邊放紙船,你們要不要等等我。”
“遠嗎?”淩厲問,“要不一起去呗。”
聞聽看向英英:“可以嗎?”
英英腼腆地點點頭。聞聽笑道:“好,那就一起去吧。”
四個人浩浩蕩蕩朝河邊走。淩雲看到聞聽手指間捏着的幾張白紙:“用這個紙折嗎?”
“嗯。”
英英手裏握着兩支已經疊好的紙船,聞言回頭看了一眼:“你還沒折好呀。”
“我想等去了河邊再折。”
淩雲看看他們:“為什麽要放紙船?我也能放嗎?”
“為去世的人放的。”聞聽說,偷偷拍一下淩雲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多問。
淩雲會意地閉上嘴,比了個“對不起”的口型。
淩厲輕咳一聲,問聞聽道:“昨天晚上他來找你什麽事?”
聞聽與他對視一眼,反應過來他問的是馬千傲:“沒什麽事,他是來找我道歉的。”
淩厲略顯驚訝地挑眉,淩雲聽不明白了:“誰啊?昨晚我們不是在一塊嗎?”
“小馬哥,就是馬千傲。後來淩厲不是跟我來拿傘了嗎?正巧碰上他來找我。”
“他,主動來和你道歉了?”
“是啊。”聞聽不知怎麽有點得意,“我就說他也沒那麽壞吧。”
“那也不能這麽說,他本來就不該問你要糖!”
眼看着話題又要往批鬥馬千傲的方向拐,聞聽趕緊轉口:“昨天的糖你們吃了嗎?好吃嗎?”
淩雲皺眉:“什麽糖?”
聞聽朝淩厲看過去,見他一臉心虛,看來他沒和淩雲分享,是自己說漏嘴了,他抱歉地抿住唇,淩雲已經從兩人瞬息萬變的表情猜出前因後果,大聲譴責淩厲:“你獨吞!”
“吞個屁。”淩厲很快回嘴,“一包糖還計較。”
“我哪裏和你計較了,明明是我昨天問了你,結果你還偷偷摸摸瞞我。”
“我哪有瞞你!我就是忘了,一包糖有什麽好說的。”
“那你吃了沒?”
“吃了啊。”
“吃完了?”
“吃完了……”
“都吃完了你還說沒瞞我!”
聞聽加快步速走到英英身邊,從她的眼神裏讀出了“他們怎麽這樣”的困惑。他聳聳肩膀,回以無奈的表情,意思是“我怎麽會知道”。
一路上鬥嘴幾乎沒停,聞聽暗中打量英英的表情,知道此番之後淩厲與淩雲在她那裏“城裏來的高冷貴公子”的刻板印象就要徹底破碎了。不過,不知該稱為好笑或者意外之喜,這場無心的熱鬧倒是把原先肅穆沉重的氣氛沖淡不少。
他們抵達河邊,找地方或蹲或坐,聞聽正準備折紙船,英英湊到他身旁,在耳邊小聲說:“我想自己去那邊放,想跟爸爸媽媽說說話。”
聞聽忙點頭說好,也小聲地回他:“那你別跑得太遠,等你和爸爸媽媽講完話了就叫我,這裏太黑了,我去接你。”
英英重重地“嗯”一聲,跑開幾步,又想起什麽,回頭大聲說:“可能有點久,小聽哥哥等等我。”
“你放心去,肯定等你。”
看着她在幾十米開外的河邊停下來,聞聽輕出一口氣,攤開紙張準備折紙。淩雲小心翼翼地靠近,問他:“我可以看你折嗎?”
“可以啊。”聞聽席地而坐,拍拍身邊的空位:“來這兒。”
淩雲得了批準,揚着笑在他旁邊蹲下。淩厲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盤腿坐在他旁邊。一陣風動,将紙張輕輕揚起,聞聽正要去壓,淩厲先他一步,已用手穩穩地覆住白紙。
“謝謝。”聞聽笑道。
“沒關系。”淩厲看一眼他的側臉,“這是你們這裏的習俗?”
“算不上。”聞聽說,“小時候看故事書看到的,在水裏放紙船,可以把心事帶給思念的親人,不過只有小孩子信,不是什麽正經的習俗。”
“你也是小孩子?”問話裏帶着笑意。
聞聽“啊”了一聲,對上他的視線,有點不好意思:“我……我是當個念想。”
挺久沒折了,手已經變得有點生。最後幾步反複折了多次才滿意,聞聽折出最後一個邊角,輕出一口氣:“好了。”他撐着地面站起來,拍拍褲子走到河邊,回頭問他們:“要來看我放紙船嗎?”
“可以嗎。”淩雲這麽說着,身體已經迫不及待地朝聞聽的方向走。淩厲見他點了頭,将剩餘的白紙拿在手裏,也走到聞聽身邊去。
他們蹲下來,目不轉睛地看着聞聽将那只紙船放在水面。聞聽閉上眼睛默語,過了片刻,松開捏住頂端的手指,船只停頓一秒,便随着水流晃悠悠地朝遠方駛去。視線不約而同地追随船只的行進,直到它徹底在河流中消失。
水聲嘩嘩作響。
“我的紙船是給吳教授放的。”聞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