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精靈
第22章 精靈
“诶……”淩雲話還沒說完就徑直跑開,聞聽看着他去趕螢火蟲的背影無奈地一笑,只好快步追上去喊他,“你等等呀。”
“好多只啊,你看那片草叢裏。”淩雲追趕過去,意圖用手掌圈住幾只。
聞聽在他身後看他小心翼翼又有點笨拙的動作,好笑道:“都看了多少回了,還這麽興奮。”
“也沒看幾回啊,小姨那邊都沒有,還得跑出來才能看見。我再不好好玩一玩,就得回家去了,城裏可是根本看不到這些。”
聞聽靠在旁邊的大石頭上,仔細回想自己第一次看到螢火蟲時的心情。是挺新奇,但好像也不至于這麽新奇。這是不是一種圍城呢?城外的人想進來,城裏的人想出去?
然而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對。似乎沒有什麽人想出來,只有他們一個勁地想要進去。在這時候,不想進去的人就成了不被理解的異類。
藏匿在樹叢中的夏蟲唧唧地叫,為這被時代遺忘了的小山添上些聲響,仿佛是要以此證明,無論是怎樣的無聞,存在也并非全無意義。白雲被晚風吹動,薄薄一層遮罩住月亮。他對着月亮瞧。世界各地的人,都共享着這同一輪明月。無論何處的人看它,難道真的都是一個模樣?也如此時的他所見到的這麽美、這麽恬靜、這麽安寧嗎?
淩雲依舊執着地追逐着螢火蟲,看他專注的樣子,似乎是發現了某個目标,非得抓到手不可;右手裏的手機開着相機的界面,看來是又在專注于他的攝影大業。然而因動靜太大,每跑幾步就要驚動那無辜自得的生物,活生生像村裏忽然起身沖進鳥群的小狗。
聞聽笑了一下,遠遠地叮囑他不要跑遠,自己走到井邊,探出身去看井底。其實什麽也看不見,底下不過一汪黑。他想起小時候村裏流傳的故事,說井底有女鬼,看見小孩朝裏探頭,就要從井底裏将你抓下去,做她的替死鬼。他也曾想着,裏頭有女鬼,怎麽大家還是每天從這裏打水、接水,也不害怕晦氣呢?但是不論怎麽質疑,那個年紀的小孩子,沒有一個不會被這傳說吓到的。直到後來長大聽得多了,哥哥姐姐們露出權當樂子式的不屑的笑容,又從大人們對更小的小輩講話時的表情裏瞧出誇張蒙騙的意味,也就逐漸知道這不過是害怕孩子們意外墜井編出的故事。
如今他早已過了會被這話術欺騙的時候,但是盯着井底盯久了,那遙遠的陰寒恐懼還是會從心底裏鑽出來,讓他有一點本能的怕。聞聽搖搖頭,自嘲般笑笑。
淩厲依舊在打游戲,拇指點在屏幕上,那迅速而用力的樣子甚至讓聞聽也覺得手指隐隐作痛。他獨自走到小溪邊蹲下,隔着清澈而淺淺的溪水望底下的鵝卵石。
再過兩個月,他就要到十八歲。其實真要說起來,前一天、後一天,不過是幾十個小時的差別,這時間似乎沒有什麽意義。但是人是活在定義中的生物,而在這定義裏,毫秒之差就仿佛是天差地別。原先不必多慮的事情,都漸漸成為所謂重要的分水嶺,可是他對它們依舊毫無頭緒。
他在這紛亂的思緒中無知無覺地伸出手指,伸入溪水中,觸摸那底部光滑圓潤的鵝卵石。水流輕柔地游過微微拱起的手背,後又緊密地圍繞包裹住手腕,仿佛在挽留——這樣說當然不過是出于多情,畢竟即使深林人不知,也會有明月來相照。雖說這話原先講的是琴生,但畢竟受着月光的眷顧的不只是琴生。無論是紛紛開且落的紅萼或者眼前的溪流與碎石,本身便誕生于這孕育了一切的自然,亦都享受着自然最直接的眷顧,又何必需要他的見證。
他為自己在此留存而尋找的意義終究成為徒勞,聞聽從溪水裏收回手,不顧殘留在手的水珠,直接貼上面頰。溪水涼涼的清爽,他得了趣,索性将兩只手都伸展開,手掌朝上放進溪流,片刻又迅速抽出,貼在臉頰與脖頸上。如此幾回,忽聽身後男聲道:“衣服都濕了。”
聞聽愣了愣,忽地轉過身,與淩厲對視一眼,随着他的視線低下頭,見衣服斑斑駁駁地濕了一片,手上的水順着手臂向下留,寬大的衣袖邊緣也被染成深色。
他笑了,明眸皓齒,少年意氣。月光被流淌的溪水反映在他的身上,波光粼粼,仿佛他也是那溪流的一部分,與它一樣自由靈動地流淌。他的眼睛彎彎的,清澈漂亮,五官與名字一樣清秀而有靈氣。素日在驕陽下曝曬成小麥色的皮膚,此時在月光的映照中輕微地泛白。整個人被籠罩在月色裏,淩厲肉麻地想,像山林裏的精靈。
淩厲晃了神,不知道自己盯着他的時間早已越過了禮貌的界限。直到聞聽伸出左手,試探着在他的眼前揮了揮問“怎麽了”才幡然驚醒,沒來得及回味那突如其來的走神,本能地擺擺手故作不在意地說“沒什麽”。
聞聽撐着膝蓋站起來,坐到他身邊:“你不打游戲了?”
“打完了。”
“贏了嗎?”
“當然。”
“真厲害。”不知道是不是真心在誇。
聞聽比他坐得稍稍前一點,望着天空發呆,頭發随風飄動,散出洗發水的清香。他看他一會,問道:“我們經常來找你,會不會打擾你學習?”
“啊,不打擾。”聞聽說,“我今天該做的都做完了。”
“嗯。”淩厲點點頭,沒再講什麽。
聞聽默了片刻,微微偏過頭看他,淩厲察覺了,好奇地朝他看過去,聞聽仍是不說話,不過倒也不躲避,只是視線粘在他的臉上左右來回地轉。淩厲回望着,想起森林小鹿一類的比喻,像是初生而未谙世事的生靈在好奇地打量突然出現在領地的陌生人類。“怎麽了?”他問,語氣是不自知的溫柔。
“我說了你別笑話我。”聞聽視線下垂,面上閃過一絲赧色,将聲音放得好低,像在講秘密,“我其實沒那麽想考出去。”講完話,眼睛依舊看着地面,纖細的睫毛遮蓋在眼睑。但不是因為偷懶,也不是恐懼。他在心裏暗自嘀咕,卻悄悄地不說出口。
淩厲沒有什麽反應,等聞聽忍不住輕輕擡起眼睛試探地看他的表情,見他面色平淡,正認真地看着自己。視線相觸,他終于開口:“那也很好。這裏也許比城市更适合你。”
聞聽愣怔地與他對視,對方眼神堅定,一下也沒有眨動,仿佛在以此證明自己所說全出真心,絕非戲言。他的睫毛顫了顫,收回視線也轉回了身體,望着面前默默的小溪,不自覺地微彎起嘴角:“你還是第一個和我說這樣的話的人。”
“是麽?”淩厲的話語裏也帶點笑音,“城市也沒什麽好的,只是不同罷了。”
聞聽覺得自己本應再說點什麽,因為還有話沒有說完,還有心緒需要補充。但不知道為什麽,自心底裏生出一種心照不宣的、令人安心的明白,于是他只淡淡地“嗯”一聲,與身邊的人共聽溪水。
淩雲終于跑回來,咋咋唬唬地坐到聞聽旁邊:“給你看,這張怎麽樣?”
聞聽湊過去看他的手機屏幕,仔細欣賞了幾秒:“好看。”
“哥。”淩雲叫淩厲,一邊越過中間的聞聽,将手機舉到他眼前,“這張拍得好吧。”
“嗯。”他點點頭,罕見地詳細解說,“不錯,構圖不錯,光影也好。”
“哥,你現在真會誇人。”淩雲美滋滋地将手機收回去,“我開學了要拿它去參賽。”
聞聽問:“什麽比賽?”
“學校裏的攝影比賽。上回我就得獎了,三等獎。”
“好厲害啊。”
淩厲不客氣地拆穿:“發朋友圈叫大家幫忙轉發點贊,然後就算得獎啊?我早覺得這沒什麽意思,不就是比誰微信好友多嗎?”
“那也不完全是吧!還是有人會點進來看的,會投票的。我就給不認識的人投過票!”
“人家都是專業單反拍,你整個手機,跟人争哪門子的獎?”
“單反怎麽了,手機怎麽了,拍出來好看才是真的。再說了,誰還沒個單反啊?但誰能拍到螢火蟲呀?還是沒有游客的這種。這裏好看的地方這麽多,早知道我把家裏的單反帶出來了……”
“那你之前來的時候幹嘛不帶?”
“那麽多行李,哪還背得動單反啊。”
“自己懶不說。”
“哥你還說,要不是你挑剔這樣那樣都得帶,我們至于有這麽多東西嗎,我還幫你多背了個包呢。”
“我都是正經東西,平時學習要用。你的是什麽?”
“你是因為帶了你的寶貝球鞋,我都看到了,就來住兩個月不到,帶了足足四五雙。再說了,我才是要學習好嗎,你個大學生整天打游戲,又沒作業,還說什麽學習。”
“搞笑,誰說我整天打游戲了?學校不布置就不學習了?這暑假是誰天天要往外跑,還得我來陪?”
“我看明明每次你來的時候心情也蠻好。”
“我心情好是我自己……”
“等等。”聞聽夾在中間,感覺耳膜隐隐作痛,讪讪地開口打斷兩人幼稚的吵架,“奶茶和西瓜該冰好了吧。”
“沒關系還早,這才……”淩厲看了一眼表,驚道,“已經八點了?”
淩雲意猶未盡,嘟嘟囔囔:“你打游戲打這麽久,哪知道什麽時間呀,還得小聽哥哥看着。”
“你今天非要吵架是吧?”
聞聽無奈扶額,站起身:“我們去拿奶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