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吳教授(中)
第15章 吳教授(中)
聞聽的聲音像回到遙遠的下午,也輕輕地顫抖。他停下來深呼吸了一下,清清嗓子準備繼續講,淩厲拿過他的杯子給他倒滿一杯酸梅汁,朝他的碗裏夾了一筷肉。聞聽對他感激地一笑,舉起玻璃杯喝了口水,又繼續說起來。
“回家之後,我就開始翻從陸老師那裏要來的兩本書。”聞聽頓了頓,好笑道,“他沒有說錯,這次的書真的不适合我,因為我幾乎一個字都讀不懂。寫着詩歌的那一本,我原以為是古詩鑒賞,沒想到裏面寫的都是些什麽粘對、拗救。直到後來和吳教授提起,她告訴我那是研究古典近體詩歌創作理論的書。倒是陸老師給我挑的那本,我還能稍微念進去一點,因為有一些歷史故事。”
“不過陸老師并沒有立刻來。我等到第三天,也沒有等到他的消息。正好那天下午張叔又來我家裏找爺爺去和陸老師下棋。爺爺起初不願意去,說要給我做晚飯。我立刻說我自己做,好歹把我爺爺勸出家門,但他回家時仍舊兩手空空。雖然害怕被發現我私下找陸老師要過書,我還是沒忍住問他,陸老師可曾說過什麽?給過什麽?爺爺說沒有。我很失望,心裏沉甸甸的,他大概是忘記了。可是這也沒有辦法。況且他已經送給我三本書,我怎麽也不該因此埋怨。小馬哥知道了這件事,告訴我說鎮上就有書店——那時還沒有這個商場呢,也沒有這麽氣派的新華書店,都是街邊的小店,更多的是些盜版書——我每天省一份午飯錢,一個禮拜就可以湊夠錢,到時候他可以偷偷帶我去買書。我想稍微餓一會也沒什麽,因為我實在太想看書了,就連續餓了兩天,每天都肚子空空地回來,晚上也不敢吃得太多,害怕爺爺發現異常。”
“到了周末,我不用再餓肚子,但也因此沒有了飯錢,買書的時間又不得不推遲。我記得很清楚,我正趴在桌上算錢呢,門外忽然有人聲,不過平時鄰裏走動,有人說話是很尋常的事情。直到英英的爸爸問,陸老師怎麽過來了?我的心裏“咯噔”一下,但是一時沒反應過來,聽到陸老師跟他聊天的聲音,才條件反射似的連忙跑到家門口。天正下着小雨,陸老師在我家旁邊那棵樹底下,撐着把深藍色的傘,手裏拎着個布袋,背對着我和英英爸爸聊天。我腦子裏什麽也沒有,都沒想到也許他并不是來找我的。等回神的時候,聽見英英爸爸在喊我的名字,說聞聽沒事情出來幹嘛,也不撐傘,就幹淋雨呀?”
“陸老師轉過身來,拿傘遮住我。我心裏知道不禮貌,但還是不受控制地直勾勾盯着他手裏的布袋看。他像知道我心裏想什麽,和我說:聞聽,我給你送書來了。”
“我就知道陸老師肯定會來。”淩雲沒忍住插話,又問道:“然後呢?”
聞聽笑了一下,繼續說:“我們走進屋裏,正好爺爺去棚裏幹活不在家。陸老師把書一本本拿出來放在桌子上,整整五本,都是沒有拆掉塑封的全新的書。他告訴我他們家裏的書都太專業、太學術,不适合我現在看。那天和我分別以後,他回去跟吳教授說了這件事,吳教授立刻給她的學生打了電話,請他們從城裏幫忙郵寄一些易讀的文學書籍。采購和配送耽擱了些時間,所以來晚了。我心裏滿得像要堵住喉嚨,講不出別的話,只會說不停地說謝謝、謝謝。”
“我看着桌上堆疊得厚厚的五本書,忽然想起來前兩天攢下來的錢,就從書包夾層裏找出來,塞在他的掌心裏。其實只有四枚硬幣,我自己也知道寒碜……陸老師将它們包在掌心握了一會,最後還是放回桌上,過了會才開口,說不需要我給錢,如果我想給他些什麽的話,就多來家裏坐坐吧。我想都沒想就說可以,我每天放學和周末都可以來,什麽家務都能做。他笑了,說吳教授很喜歡我,我如果有時間,如果願意,可以去陪她聊聊天。我很懵,我和吳教授幾乎是素未謀面,她怎麽會喜歡我?我這麽一個初中的小屁孩,平時多說一句話都要被說小孩子不懂的人,怎麽能陪她那樣優秀的教授聊天呢。陸老師只是叫我不必多想,還告訴我他們藏書的很多,如果我确實喜歡看書,大可以去那裏借書看。”
“真好。那你去了嗎?”淩雲問。
智傑斬釘截鐵地答:“肯定去了。”
聞聽點點頭:“嗯,我去了,而且是第二天就去的。那時候什麽也不懂,也就沒那麽膽怯。是吳教授給我開的門。她看見門口是我,稍微反應了幾秒。我剛想說話,她就笑起來,問我說你是聞聽吧?她搬過來的時候,我們都覺得雖然同在一片村落,但似乎不是同個世界的人。她和我打招呼時很親切,比我在學校關系最好的老師還要親切,仿佛我們是相識已久的熟人。房裏鋪了瓷磚地板,她給我一副鞋套領我進去。屋子裏的裝飾很簡單,但是就覺得和我們平常家裏的不一樣,和小馬哥家裏的也不一樣。不過我也說不上具體有什麽不同。我們好像确實不在同一個世界,但是她為我打開一扇門,并且歡迎我去那個異世界看看。”
“我走進去,在客廳的椅子上坐下,看見平時她和陸老師在院子喝茶時的小茶幾。上面擺着兩本書。她給我倒了一杯茶,又從冰箱裏給我拿了一個小蛋糕。我有點不好意思,我說不用不用,老師,我能為您做點什麽?說完這句話我才想起來這次過來是要道謝,又着急忙慌地說我收到書了,謝謝她送給我。她聽我說完以後笑了,還是那種很爽朗的大笑。我有點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說錯了什麽話。她臉上還帶着笑意,說:不是請你來打工的,你別緊張,來,要不要去看看書房?那裏有很多書。我說我想,她就帶我上了樓梯。二樓有兩間房。一間房間的門正關着,路過時她壓低聲音和我說陸老師正在裏面辦公,暫時不能出來同我說話。我點點頭又搖搖頭說沒關系,接着就走進了書房。”
“那是我見過的最多、最多、最多的書,整個書櫥裏擺得滿滿當當,吳教授還說只帶來了一部分而已。我走過去看到零星幾個熟悉的名字,那時候我知道的應該只有杜甫、沈從文、魯迅,大概就這些。不過後來我在這裏度過了很多個下午,也就漸漸認全了。”
“我正在浏覽書目時吳教授問我,之前她是不是給過我一本《史記》的選本,我說有的,我全部看完了。她問我,那你有沒有什麽喜歡的篇目?我說我最喜歡《刺客列傳》,因為覺得他們很酷,講義氣,認定了主君就從一而終。也不害怕危險,寧可冒着生命危險也要去找敵人複仇。我起初害怕自己說淺薄的蠢話,叫吳教授對我失望,但她一直神采奕奕地、認真地看着我,陽光透進來照在她身上,她的眼睛裏好像有光,給了我說話的勇氣。已經有段時間沒有再看那本書,但我曾經喜歡的句子像被施了法術一樣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我說,豫讓講其他人是‘衆人遇我,我故衆人報之。至于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原來只看出豫讓的義氣,他說這句話,可見智伯與他是彼此珍重,真真是知己的情意。還有荊軻和高漸離,從最初相識到在易水分別,都是‘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仿佛無論時間如何流逝、情勢如何變動,他們之間總有些什麽是不變的,這不變的東西讓我感動。”
“我停下後,她很認真地和我說,覺得我講得特別好。”說到此處,聞聽微低了低頭,臉上有幾分得意與羞赧。“她追問了我幾個問題,我有的能回答幾句,有的答不上來。然後她就接過話去,告訴我書上沒有的知識。她明明事先一點也沒有準備,但是講得又流暢又有邏輯,比我上過的任何一節語文課都精彩得多。我聽得太入迷,都沒有注意到陸老師什麽時候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吳教授講了一會——我原先以為只是一會,後來發現已經過了将近一個小時——突然開始咳嗽。我回過神想要幫她找水,陸老師就直接從門口走進來,手裏捧着一杯茶。他拍拍吳教授的後背幫她順氣,一邊和我打招呼,說聞聽來了真好,吳教授精神都好起來,有種當年在講臺上講課的風範了。”
“你們別笑話我,我是在那時才意識到吳教授作為教授,之前是給大家講課的。我心想真羨慕她的學生,能聽到這麽精彩的課程,而不是只是盯着課本看字詞該怎麽解釋、文章是怎麽做到總分總的結構。吳教授見我不說話,問我怎麽了,我說我好羨慕您的學生。他們對視一笑,吳教授說有什麽好羨慕的?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做我的學生。我沒反應過來,愣愣地問真的嗎?吳教授又笑了,她很愛笑,她說剛才就聽了我的課,怎麽不是我的學生呢。陸老師也笑着對我說,剛才模模糊糊聽你講知己,講得真好。吳老師和我都喜歡你、賞識你,也是一種知己之情。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做我們的知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