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吳教授(上)
第14章 吳教授(上)
等待上菜的時間裏,聞聽随他們去拿了料碟,回到座位後無聊地翻看喬怡然送給他的那本數學教輔。沒翻幾下,服務員就端着大小菜品送上餐桌。
“別看了,吃飯。”智傑拿筷子敲敲碗沿着:“夾了情書啊?這麽着急看。”
“沒有……”聞聽莫名地又被他提到,忙把書合上放在一邊,羞窘又無奈地回答,“我就是随便翻翻。”
“你們在哪裏碰到的?”
“電影院,她正好坐在淩雲旁邊。後來我們又碰巧都要去書店。”
火鍋煮開了,咕嚕嚕直冒泡,淩厲坐在聞聽右手邊,離菜碟更近,自覺地拿起公筷下菜。
智傑給自己倒了杯酸梅湯:“你別說,我一開始聽聞聽說他自己喜歡看書的時候,還以為他是在裝。你倆也是吧?”
“我沒有。”淩雲立刻反駁,“聞聽看上去就乖乖的。”
“你最近就是聞聽的小跟班,說什麽都向着他。”智傑豎起食指朝上轉了轉,視線看向天花板回憶道:“後來他找淩熙商量,能不能借點地方放書,一下子搬過來那——麽一大箱子,我才知道這小子竟然是真的喜歡。”
聞聽不好意思地笑笑。淩厲用漏勺撈起鍋裏的牛肉:“可以吃了,不然一會兒煮老了。”
智傑一邊夾菜,一邊問聞聽:“說起來你哪來這麽多書啊?我看咱們那兒也不像有賣書的地方。”
“吳教授給的。”聞聽答,看着智傑迷茫的表情突然反應過來:“淩熙姐沒和你提起?那會兒你們都還沒有來嗎?”
“她沒給我提過。”
“哎,那應該是還沒來,好像當時客棧還在施工。”
“什麽吳教授啊?”淩雲隔着火鍋蒸騰的熱氣問聞聽:“這兒還出過教授呢?”
聞聽搖搖頭:“她不是我們這裏的,是從外面來的。”
“那時候我還小,好像是在念初中吧,沒記錯的話是在初一。一開始是聽說有人要來買我們村子西邊楊伯伯家的房子。他家的小輩早就搬走去了外地工作,楊伯伯去世之後那間房子就一直空置着,那是這麽多年來頭一回有人說要來買。”
“最近幾年,總是出去的人多,繼續留在這裏生活的人都少得可憐,更別說是從外面過來的。所以,有人來看那棟房子的事情很快就在村子裏傳開來。起初看房子的時候,并不是吳教授自己來的,來了兩三個中年人,開着很氣派的車子,穿着打扮都一點也不像農村人,記得還有一個人穿了西裝。我們原來都以為是她的家人,後來我和她聊天,才知道那是她的學生。她的女兒在房子裝修的時候來過幾回,聽說挺不贊成吳教授來住的。也是從她女兒那兒,我們知道要來的是一位退休了的大學教授,而且知道她身體不好,患了絕症,是想在晚年回到農村裏生活一陣才選擇來這裏。她女兒來的那幾回,給我們村的人送了好些禮物,都是沒見過的點心,算是和我們打過招呼,能和吳教授好好相處的意思。當時我自己沒有去湊熱鬧,這些都是聽村裏鄰居聊天才知道。”
“房子裝修完以後,吳教授才親自過來。之前我聽村裏人說她已經七十多歲,而且身帶重病,但是親眼見到她,她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氣質特別好,一點也沒有精神差的老态。那回跟着她來了好多人,看上去都是文質彬彬的,有五十多歲的,還有感覺像年輕人的,大概和淩厲現在差不多年紀的哥哥。我那時被小馬哥拉過去看他們搬家,吳教授遠遠地看見我們,叫那個哥哥給我們送了一把糖果。那一群人收拾完東西之後站在門口和吳教授說了好久的話,不過慢慢地也就都走了,只留下一個伯伯。吳教授的丈夫已經去世很多年了,他說他是她的助理,但是我覺得……”
聞聽的語氣變得猶豫,最終只是搖搖頭,繼續說道:“總之,他們就這樣在村子裏住了下來。他姓陸,我們都叫他陸老師。偶爾會有人去找他們聊天,傍晚的時候,他們也會在湖邊散散步,但是不會太久。陸老師說,吳教授雖然精神還行,但是身體已經不能受累,要以靜養為主。所以更多時候,他們還是待在自己的小院子裏。如果氣溫适宜,風不大,又是晴天,那麽陸老師就會把茶幾和椅子搬出來,兩個人一起坐在院子裏喝茶看書。”
“他們待得久了,和鄰居漸漸熟起來。不知道什麽契機,張叔得知陸老師會棋,就總是跑去找他,還天天來勸我爺爺跟他一起去找陸老師,說陸老師下得一手好棋。我爺爺一開始覺得陸老師他們是城裏來的知識分子,自己沒什麽文化,不太敢跟他們打交道,實在是張叔勸得勤,沒忍住去過兩回。那段時間,整個村子裏的人都知道,張叔一下班就朝吳教授的家裏跑,非得跟陸老師下上兩盤棋,最後總是陸老師不好意思地說該去給吳教授做晚飯,張叔才悻悻地回家去。這事被張叔的老婆知道了,給他一頓臭罵,說他自己閑着沒事幹,別老是去打擾人家兩口子過日子,他才稍微收斂了一點。”
淩雲沒忍住笑了一聲:“原來張叔這棋瘾之前就那麽大,看來現在隔幾天來找你爺爺下棋已經算少的了。”
“可不是麽?”聞聽回道,“我有時真懷疑他以後也得做《聊齋》裏的棋鬼!”
“但不是說他是吳教授的助理嗎?怎麽又說是兩口子呢?”淩雲問道。
“人和人的關系這麽複雜,這事情怎麽說得準。”智傑嘆一口氣,催促聞聽繼續說,“後來呢?”
“後來有一回,我爺爺去下棋回來,給我帶了一本《史記·列傳》的選本,說是吳教授他們送給我的。那本書跟吳教授書架上的書比起來好讀多了,每篇底下都有譯文。我當時生活挺沒勁的,爺爺說我還太小,不同意我去打工,學校裏也沒有什麽作業,就只是周末跟小馬哥、英英一起出去捉蟲,釣魚。拿到書的那一周,我終于有新鮮事可做,整個周末就在家裏看書,一開始讀不懂文言文,就只看譯文,熬了個大夜,兩天時間就把這本書全部翻完。看完了這一本,接下來的晚上和周末我又變得沒事可幹,也沒有新書可以讀,只好一遍遍地反複讀這一本書。讀過好多遍之後,單看着文言文都能把翻譯背下來。我特別想找吳教授再要幾本書來看,就是借也沒問題。但是爺爺說人家主動給的收下也就罷了,咱們跟人家又不熟悉,總不好随便開口。其實我自己也是這麽想。”
“直到一天下午,我在放學回來的路上,看見陸老師提着一沓書正要去王阿婆的家裏。她們家是收廢品的,我們平時有什麽要賣的,都直接去找她。我那時候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直接騎着自行車攔在他面前。他被我吓了一跳,扶了扶眼鏡,問我:聞聽,有什麽事嗎?我真的沒想到他會記得我的名字,那時候沒什麽反應,事後想起來很有些感動。我就叫他陸老師,我說,你是想要去把這些書賣掉嗎?他說是的,給我解釋:這裏有些是出版社寄給吳教授的樣稿,還有一些二手書,他們看過之後覺得沒必要留,就打算當做廢品賣了。我那會兒也沒聽懂什麽出版社、什麽樣稿,只知道确實是他們用不上的書。我想談判大概有勝算,就對他說,那你能不能賣給我,我給你錢。”
“其實我的身上根本沒錢,我當時想如果他答應了,我就第二天偷偷地拿飯錢來買書。他看上去挺驚訝,我後來猜測他可能是在想我究竟是想要書,還是想要賺一筆轉賣的差價。過了一會兒,他彎下腰來問我是不是我喜歡看書。我點頭,說喜歡。他說這些書不适合我這個年齡段看,下回幫我挑一些适合我的,再來送給我。我說可是我沒錢買新書,只要他們不要的舊書就好了。他說沒關系,送給我看,不收我的錢。我又開心又害怕,開心是有新書可以看,可是害怕他實際上不願意給我,說這些話只是唬我高興。所以我和他說完謝謝,又改口問他,陸老師你能不能還是先給我一本呢?我就随便翻翻。”
“問完以後我有點害怕他會不高興,但是一點也沒有。他把紮着書的繩子解開,把書一本本攤在地上,和我說你看名字更喜歡哪一本?你随意拿。我沒有細看,看到詩歌兩個字熟悉我就拿起來,說我拿這一本吧。他立刻把我想要的這本書交給我,又蹲在那堆書面前看了一會,從當中挑了本講宋徽宗的書交給我,說這本應該會稍微有意思一點。我和他道謝,幫他理好地上的書送進王阿婆家,把他送給我的兩本舊書塞進書包裏就往家裏趕。你們知道嗎?我整個手都在抖,我小時候第一次學自行車手也沒有抖成那樣。我分不清是緊張還是高興,就這樣一路歪歪扭扭地騎到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