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山中清晨
第9章 山中清晨
“不去。”淩厲答得斬釘截鐵,“那得多早起?”
“淩晨四點左右出發。”聞聽打量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說,“就難得一天嘛。”
“淩晨四點。你知道我平時幾點起嗎?”
“十點。”淩雲插嘴回答。
淩厲迅速轉移火力,對淩雲道:“你呢?我就不信你起得來。”
“可是聞聽哥哥說真的很好看,在那座山上。很漂亮,他之前就和同學去看了。哥,我還沒看過日出呢。”
“呵呵,你猜你是為什麽沒看過日出?是因為不想嗎?”
淩雲被問住了,愣愣地問:“是為什麽?”
“因為你都在睡覺。”
聞聽在一旁聽笑了,随後努力控制表情,對他們擺擺手:“看你們吧,我是沒問題的。”
“我是真的很想去,哥,你陪我們吧。要是你不陪,小姨肯定不讓我來。”
“我會看好的。”聞聽說,“其實可以和淩熙姐說,叫她別擔心,我都認識路。”
淩雲嘆氣:“我也知道啊,可是也不是路的問題。是小姨覺得……”他看着聞聽的臉,忽然頓住了。聞聽眨眨眼睛:“嗯?”他憑空張嘴,害怕把真實的理由告訴聞聽會叫他不自在,一時又編不出新的理由,只好用眼神瘋狂示意身邊的淩厲。
淩厲白他一眼,不在意地對聞聽說:“她矯情,當我倆是巨嬰,你就別管了。”
“哦。”聞聽似懂非懂,“也別這麽說,淩熙姐是關心你們。”
“哥,那你一起來呗,就這一次。”
“我起不來。”
淩雲沉吟片刻:“我送你皮膚。”
“誰稀罕?”淩厲脫口而出,然而頓了頓,又問,“幾套?我指定?”
“送你一套情侶皮吧。登你的號買,我付錢,給王嫣姐姐也送一套。”他本以為是讨好,不料淩厲陡然提高音量,态度很差地反問:“關王嫣什麽事?”
“啊……”淩雲愣了,“換人了?”
淩厲不自覺地朝聞聽的方向瞟:“換什麽換?沒人,本來就沒關系。磨磨唧唧的,你就說送幾套,不送不去了。”
“兩套。”
“三套,我指定。”
淩雲咬緊後槽牙,過了半晌,才狠狠地回:“行。”
“成交。”
如果每晚睡前都有忏悔的習慣,那麽淩厲一定會誠實地交代,其實自己答應淩雲去看日出的原因不全是為了三套免費的游戲皮膚,而是因為——他自己也挺想去看日出的,正如之前裝作不情不願地去湖邊散步、溪旁納涼時一樣。
雖然是這樣,但是當第二天淩晨,睡了不過四個小時的淩厲掙紮着洗漱完拿出手機,卻見淩雲在淩晨兩點給自己發“不小心玩得晚了,剛剛才準備睡覺,就不去看日出了,你和聞聽哥哥去吧[可憐]”的時候,他還是沒忍住怒氣直接沖到淩雲的房間門口。好在在砸門的前一秒,他被殘存的理智喚醒,最終為了其他無辜的客人和因為他們的到來已經十分頭疼的小姨放下了罪惡的手臂。
如果不是因為聞聽沒有手機不方便聯系,他們相約四點一刻直接在岔道口見面的話,他一定會直接沖回房間,順應那綿綿不盡的困意繼續昏睡下去。可是不行。因為按照聞聽的個性,勢必會不出岔子乖乖地等在那裏。恐怕他們不去,他也要在那一直等下去。
淩厲蹑手蹑腳地走下樓,臨出門前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把淩雲拉進黑名單,感覺心情總算好了一點。
他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出過門。出乎意料的是天已微明,比他想象的要亮許多。淩晨的空氣中似乎帶着水汽,也許是因為身處山林的緣故,雖然是在炎炎夏日,他竟覺得有些寒意。若有似無的晨霧将樹葉與枝幹也一同浸潤,混雜着孕育新生的泥土氣味,化作迷蒙的植被清香。這氣味使他想起聞聽。
正在這時他看見熟悉的身影。聞聽坐在路邊的木椅上,身上披了件運動衫外套,像是校服。淩厲的脾氣在這一路的曙光裏消磨盡了,見到聞聽更是沒了怒氣,他看了眼手表,4點17分,遲了兩分鐘,還好,不算過分。
聞聽聽見淩厲的腳步聲,從座椅上站起來,淩厲發現他手裏還捧着兩個保鮮袋,走近後聞到食物的香味。
“淩雲呢?”
“沒起來。”
“啊。”聞聽勾勾嘴角,“他竟然沒起來啊。我還給他帶了早餐。你沒吃早飯吧?”
“沒吃。”
“給你的。”聞聽把一個袋子遞過去,“我煎的蛋餅,墊墊肚子吧,等下山恐怕要八點了。”
“我平時都不吃早飯。”淩厲指出事實,不過話音剛落,便舉起蛋餅咬了大大一口。
“那不一樣。”聞聽搖頭,“這次要爬山,雖然不很高,但還是費體力的。”
他們走到山口,聞聽突然停下腳步。淩厲奇怪地扭頭,見他閉起眼睛,雙手合掌對着山坡與深林拜了拜。“拜一下山神,告訴他我們要進去了。”聞聽主動解釋,顯得有點不好意思。淩厲沒說話,只是跟着他朝裏走。過了會,聞聽又說:“你也許覺得迷信吧,不過我從小就這樣,也就習慣了。”
“我沒覺得迷信。”淩厲回,他還想說點什麽來證明自己的真誠,但最後沒搜尋到任何有說服力的案例,只是幹巴巴地講:“挺好的。”
聞聽輕輕地笑:“小時候我們去山裏玩,長輩就叫我們進山前拜一拜,害怕有危險。其實沒什麽的,我們走不深——今天也不會走深,只是在這附近往上走一段,不會有野獸,坡也不陡。長大以後他們就不說了,但是我還是覺得拜一拜心裏踏實,感覺好像真的有山神一樣,可能是習慣了。”
“挺好的。”淩厲重複一遍,順着聞聽的話,“去人家的地盤,是應該告訴一聲。”
聞聽像不認識他一樣轉頭看他,吃驚地微張開嘴,與他一對視,就忍不住地笑出聲,等笑停了,捂着嘴巴說:“你這麽說還挺可愛的。”
這是他第一回被人說可愛,更何況是男生。可是看聞聽的表情,又覺得對他而言直白地說出這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平時他們三人呆在一起的時候,聞聽對誰都是這樣地不吝贊美。但不論怎樣,他還是生出幾分臊,又夾雜着一點莫名的惱,沒來由的脾氣堆在胸腔,他從餘光裏瞥見聞聽一直攥在手裏的另一個保鮮袋:“你吃早飯了沒?”
“我吃好了出來的。”
淩厲指指他的右手:“那給我吧,我來吃掉。”
“哦,好啊。”聞聽把給淩雲準備的早餐遞給他,“你沒吃飽呀?”
香味濃郁、鹹淡适宜,淩厲光顧着咀嚼,才想起要回答聞聽:“還能吃點。”
“你沒有穿外套,冷不冷?”
“有一點。”
“昨天忘記和你們說了,雖然是夏天,但淩晨還是很冷的。”
“你每天都起這麽早?”
“當然沒有。”前面的路上有一些碎石,聞聽将它們踢到側旁,“平時大概六點起。”
“起了做什麽呢?”
“不做什麽呀,吃早飯,然後去淩熙姐那邊收拾打點,再回去寫作業、念書。”
“下次直接帶作業來客棧裏吧。”淩厲的語氣稀松平常,甚至不像是提議。
“嗯?”聞聽愣了愣。
“直接在客棧好了,省得你中午做飯。”
“太麻煩了。”
“有什麽麻煩?”淩厲仍舊是理所當然,只有觸摸鼻尖的小動作證明他對這類勸人的事情其實并不熟悉。
聞聽搖搖頭:“謝謝你,但還是算了吧。有時我得去看爺爺,英英和小馬哥也會來找我。”
一向不管閑事的淩厲難得好心,偏偏平時說什麽都答應的聞聽此時怎麽都不領情,淩厲無名火起,沉默半天,沒頭沒尾地撂下一句“那你忙吧”。
“我不忙……”聞聽下意識地說,卻見身旁的人抿着嘴唇加快步速,竟然是生氣了的樣子。他愣是摸不着頭腦,往常淩雲說淩厲脾氣如何不好,他卻始終沒太覺得,此時倒算是見識了。聞聽忙快步趕上去,手掌圈上淩厲垂在身側的手臂:“你生氣了嗎?”
淩厲不講話,繃緊的手臂肌肉卻很誠實。聞聽不明所以,只好放輕語氣,溫溫柔柔地講:“我當然很想去,但是害怕給淩熙姐添麻煩。公區也經常會有客人來的,我總不能一直占着桌子和沙發嘛。但是謝謝你邀請我。我之後來的話,麻煩你和淩熙姐打聲招呼,好嗎?”
淩厲的步速好歹慢下一點,語氣依舊強硬:“随便,愛來不來。”
“我很喜歡來,你們都對我很好。我覺得自己從高中開始就很幸運,先是碰到吳教授,然後又遇到淩熙姐。”聞聽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手指依舊搭在淩厲的小臂,“認識你和淩雲,我也很開心。雖然你們很快就要走,但是謝謝你們陪我過夏天。”
清晨的山風涼涼的,再酷熱的暑氣在它的溫和吹拂下也要收斂起銳氣,心甘情願化作一縷同樣柔軟的風。如果不看日歷,恐怕沒人會料到此時是盛夏炎炎,說是春一般的溫和也不為過。
過夏天。這麽平常的詞彙,竟惹得他在心裏細細地咀嚼。夏天——當作計時的背景一般任其平白地流逝當然也未嘗不可,多少人都是這樣呢?身邊的時節是無所謂的,反正都是被推搡着前行。可是在聞聽的口中,夏天是用來“過”的,大抵對他而言,春夏秋冬無不如此,每一個生活的日子無不如此。這突如其來的敏感使淩厲動容了。他似乎明白聞聽身上的氣味從何而來。聞聽是在自然裏誕生的,自然的原始、新生、希望便如同空氣一樣将他包裹浸潤,從而成為純粹的,生動的,青稚的,一切自然的總和,降生并生長在山林中的自然之子。
“啊。”聞聽輕呼,他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望見一樹白花。“它開花了。”聞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