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湖畔
第8章 湖畔
不過細算起來,相比起小時候家庭環境的劍拔弩張,與進入青春期之後各自玩手機的互不搭理,這應該是他們第一次這麽長時間地靜坐在一起——并且還相安無事。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旁邊有一個真誠得讓淩厲發不起脾氣的聞聽。
年紀相仿的男孩熟絡起來總是更容易,短短時間裏,淩雲已經打開話匣子和聞聽聊個不停,約定下回傍晚一起去湖邊打水漂、看日落和螢火蟲。
“你要一起去嗎?”聞聽問淩厲。
淩厲支吾了好一會,最終模棱兩可地答:“啊,再說吧。”
“你們大學是不是很忙呀?你在上海念書,平時校園生活應該很豐富吧?”聞聽彎曲手臂,托腮看着淩厲,眼睛裏一閃一閃地興奮。
淩厲沒好意思告知真相,不過細想起來肯定還是比高中豐富不少:“不忙,很自由。”
“真好。”
“你想考去哪裏?有想法嗎?”
“想考出去。”聞聽說,頓了頓,交叉雙手托住後腦勺,仰起頭看天,“大概去不了北上廣吧,杭州、南京什麽的也很好。”
“報什麽專業呢?”
“我也沒想好,想讀文科,文學什麽的,但是也想是不是讀金融,以後工作掙錢會容易一些?”
“你都考慮到那麽遠了。”淩雲驚訝道,“你喜歡文學,那就讀文學啊。”
聞聽欲言又止,最終無奈地一笑:“也是。我想就算讀了文學,至少也能做老師,總歸不怕餓死。”
“不過,你要是真去讀金融,說不定就是他的學弟了。”
聞聽看向淩厲:“原來你是學金融的,好厲害。”話音剛落,從不遠處傳來渾厚的男聲:“小聽,你的雜志。”
聞聽看見來人,站起身叫“張叔。”男人上身一件條紋襯衫,小腹上的贅肉被皮帶卡着微微凸起,西褲底下随意地趿着一雙涼鞋,頭發淩亂地偏向一邊。他把手裏的雜志遞給聞聽,餘光裏看到淩厲和淩雲,朝他們的方向撇頭:“你同學?”
“淩熙姐的親戚。”
“淩……哦,湖對過那個客棧老板娘?”
“嗯。張叔,怎麽今天你來給送了?”聞聽晃晃手裏的《讀者》問道。
“早上去郵局給我女兒寄東西,剛要走呢,在那岔路口碰上小陳了。我看他朝我們這方向來,我想這肯定是給你送雜志來了。一問他,我們這村就你這一本要送,我就說給他帶來得了。”
“這樣啊,謝謝張叔。”
“順路的,謝啥。吃飯了沒?”
“還沒,過會再吃。”
“今天你自己吃啊?你爺在棚裏呢?”
“嗯,我等會自己做點。”
“要不來咱家一起吃?”
“不了張叔。”聞聽搖頭:“冰箱裏還有點剩菜,我熱一熱就行。”
“行,你随時,就添雙筷子的事。”他轉過身去往回走,剛走兩步又回頭說道:“今天晚上我來找你爺下棋,叫他別出門啊。”
“好嘞。”聞聽笑着和他告別,轉頭問他們:“幾點了?”
“十一點多。”
聞聽驚訝:“竟然已經過了這麽久。你們是不是要回去吃午飯?”
“我們也能在這裏吃……”淩雲用餘光打量淩厲的表情,“可以嗎?”
“可以。不過你們想吃什麽?”聞聽将手掌附上後頸,凝神細想:“家裏好像還有幾個土豆,白菜和番茄也有,忘記有沒有肉了,要不這會去買點菜?不知道收攤了沒。”
“別麻煩了。”淩厲打斷他,“我們回去吃,你和我們一起去吧。”
“我就不去了。家裏還有點吃的。”
淩雲也勸道:“聞聽哥哥一起呗,我們回去也不認識路。”
“我送你們回去。”
“那就正好一起吧,跑來跑去多麻煩。”淩厲站起來,把手裏已經空了的一次性杯遞還給聞聽,不容置疑地說道。一手提起兩人的板凳,問聞聽道:“凳子放在哪裏?”
聞聽指指敞開的屋門:“裏面,門口就好。”淩厲跟着他的腳步走進屋。房裏比他想象的要更幹淨一點,然而光線昏暗,因為陳舊而清晰地顯出灰塵的痕跡。架上豎立着高矮不一的書本,桌上攤着兩本書,像是暑假作業的練習冊。聞聽将新到手的《讀者》放到書桌,對他說:“走吧。”
淩雲迎上來:“聞聽哥哥和我們一起吃飯嗎?”
聞聽有點猶豫,張張嘴,學着淩厲說:“啊,再說吧。”
最後他們還是一起吃了午飯。餐後聞聽幫忙收拾碗筷,又一次婉拒淩熙讓他下午留在客棧等待晚上工作的邀請,頭頂正午的驕陽踏着自行車回到家裏。
“聞聽那邊到這裏來不就這一條路,大中午的還要人家送,麻不麻煩?”眼看着兩人準備各自上樓,淩熙抓住最後的時機不客氣地指責。
“我們是想叫他來吃頓午飯。”
“就這點冷飯冷菜也不夠招待嘛,現在太陽這麽大,還要他騎車來回。”
臺階上的兩個人雙目對視,默契似的面面相觑。本來以為是難得熱情,結果又成了好心辦壞事。淩厲問:“他平時白天幹嘛?為什麽不幹脆待在我們這裏?”
“可能覺得不好意思吧,也沒什麽事,有時候去給他爺爺幫忙。”
“他爺爺是做什麽的?”
“好像和人一起在果棚裏幹活,之前聞聽給我帶過一籃小番茄。你別說,還真得是當地的好吃。”淩熙想起他們帶回來的西瓜,“今晚一起吃西瓜吧,再冰一下午。”
“行,我先上去了。”淩厲擡起腳步往上走,淩雲緊随其後,對淩熙宣布:“明天我還要去找聞聽哥哥玩。”
“你自己去。”淩厲冷冰冰地說。
淩雲轉頭面對淩熙,故作無奈地聳聳肩,轉述道:“我自己去。”
也許是因為有了第一次的經歷,又聽說了當地村民對他們的熱情招待,這回淩熙松了口,允許淩雲在白天的時候獨自去找聞聽玩。其實不松口也沒有辦法,畢竟她也知道,按照淩厲的不耐煩和壞脾氣,絕對不會一直陪淩雲到那村落裏去。但是一旦日落,淩厲的陪同就成為不容商量的律令。
因此,盡管不太情願,淩厲終歸還是放棄了幾個窩在房間裏打游戲的夜晚,冷眼旁觀兩個小孩子交頭接耳地說個不停,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對着枯燥無聊的練習冊也能聊上那麽久。
淩雲在聞聽家裏見識了他堆滿櫃子的中外書籍,以及次次高分的語文卷子。“文章不見對母親的感情,卻實則處處都是對母親的……”淩厲皺着眉頭聽淩雲念聞聽的滿分答案,不客氣地點評:“我最搞不懂這種東西,既然沒寫,那就是沒有。”聞聽不反駁,臉上挂着溫和的笑,和往常一樣一副沒脾氣的樣子。淩雲也好奇地問:“這是怎麽看出來的呀?”
接下來的內容淩厲自然不耐聽,催促地用指節敲敲桌子,獨自跨出門檻走到門外。張叔又來找聞聽的爺爺下棋,此時正對着棋盤愁眉不展。爺爺手拿蒲扇趕蚊子,見淩厲出來,擡起頭對他笑,指向門邊擱着的另一把扇子:“熱不?”
“沒事。”淩厲不自然地摸摸後頸,晃着雙腿又跨回屋裏。雖然兩周以來經常見面,爺爺對他們還很和藹,但他還是不太習慣這麽親近的交流。屋裏的兩人還在喋喋不休,淩厲等了幾秒鐘,沒好氣地開口:“聊好了沒?還去不去了?再不走我回客棧去。”
“來啦。”聞聽從座椅上站起來,拉着淩雲的胳膊快速走過來,一本正經地對淩厲道歉:“對不起,我沒注意時間,你別生氣。那我們現在出發吧?”
淩厲的脾氣還沒發完,此時又被噎回喉嚨口,聞聽比他低半個頭,柔軟的黑頭發被風吹起一縷,在他眼前來回地飄,飄得他心煩。他擡起手,把那縷頭發壓下去,随後利落地轉身,嚴肅地命令道:“走。”
他們繞着湖邊散步。夜晚六七點,天色欲暗未暗,今天的雲層較厚,只在天邊透露出微微的霞光。鞋底踩在泥土地,褲腿與野草相擦,發出輕微的屬于自然的聲響。湖邊有人釣魚,見到聞聽路過,放低聲音與他打招呼。“這又是誰呀?”淩雲問。“你們見過的,上回來給我們送櫻桃的伯伯。”“哦,是他呀。上回他戴了草帽,我都沒看清楚。”“是他。”“為什麽這麽小聲地打招呼?”淩厲問。“他在釣魚。”“釣魚怎麽?”“大聲說話會把魚吓跑的。”“真有這回事?”“當然有。”
前面的路有些窄,聞聽走到最前方帶路。淩雲加快腳步跟上去,勉強與他并肩。淩厲步伐緩慢地跟在後面,臂彎挎着聞聽先前脫下來讓他幫忙拿着的薄外套。後來他忘記讨要,他又懶得歸還。他們愈走愈遠,人聲漸稀,取而代之的是蟬鳴與晚風。稀薄到失去暖色的日暮籠罩在聞聽的周身,原來是某片厚重的雲彩已在不知覺間被風吹散。
“淩厲。”聞聽忽然轉過身叫他,竟直接對上淩厲望着他背影的視線,兩人都不知所措地一愣。淩雲接過話來:“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