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許是心虛作祟,又或許沒了心情和寧清歌争鬥,更或是摻雜了旁的想法,盛拾月不曾反抗,就連葉流雲都忘了喊,就這樣焉了吧唧地跟在寧清歌身後,
一路恍惚,等盛拾月反應過來,自己已跟着寧清歌走到書房裏。
這是……
丢了半天魂的人眨了眨眼,終于察覺到幾分不對,脊背頓時繃緊,警惕看向周圍。
盛拾月雖不愛四書五經、詩詞歌賦,可往日閑暇也會挑幾本游記雜書随意翻閱,故而四面書架都有雜書擺放,靠窗位置還有個美人榻,鋪了細軟毛皮,以供盛拾月休息。
格格不入只有書桌,上頭紙墨筆硯樣樣沒有,就寧清歌昨兒放了個聖旨。
盛拾月視線落在那兒,熟悉的绫錦還留着她一時不慎留下的指痕……
那夜的對話和聖旨上的內容在腦海中浮現,複雜情緒頓時湧上心頭。
與此同時,寧清歌突然轉過身,還沒有來得說話,就聽到嘭的一聲,只見剛剛還迷迷糊糊的家夥,膝蓋一軟就跪到了地上。
寧清歌頓時呆愣住。
“我是不會讀書的!”雖然姿态不是很硬氣,但盛拾月脫口而出的話語卻很強勢。
又聽見啪的一聲,虛挂在腰間的物件在颠簸中跌落在地。這是方才孟小四忙着喝酒,索性讓盛拾月替她暫時保管的金算盤。
寧清歌聞聲看向地上,微微皺眉,下意識思索孟清心的寶貝算盤為何落在盛拾月這兒。
可另一人卻誤會,視線從寧清歌身上再挪到算盤上,眼神中突然閃過一絲屈辱的倔強。
還不得寧清歌提問,盛拾月就擡起膝蓋,啪一下壓在金算盤上,不甘地仰頭,又一遍喊道:“今天翻牆出門是我不對,可你也不能逼我讀書。”
寧清歌:……
她抿了抿唇,原本想說的話全被堵在舌齒間,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少見的無措。
而另一邊的家夥卻硬氣,塌下來的抹額露出些許白布,下颌繃成一條線,脊背挺得筆直,唯獨那抵着算盤的膝蓋略微顫抖。
向來被嬌縱的祖宗哪裏吃過這種苦就連衣衫布料稍粗些,都會被磨出紅印,更何況是黃金打造的珠子。
她表面裝得寧死不屈,心裏頭卻已經在大罵孟清心了,沒事和她提什麽妻管嚴,她竟下意識就跪了!
“你……”寧清歌張了張嘴,試圖說些什麽。
盛拾月卻快速打斷,還是那句話:“我絕不會念書。”
寧清歌不由擰緊眉頭。
她還穿着早些時候的紫色仙鶴圓領官袍,腰佩十三跨金玉帶,發絲用玉冠束起,越顯清逸秀雅,舉手投足間又帶着幾分淡淡威儀。
若是現下是在朝廷中,早已有人開始惴惴不安,思索自己有何不妥之處。
可盛拾月卻越發仰頭,恨不得在臉上寫着寧死不屈。
跪是可以跪,但是讀書是萬萬不行的。
寧清歌眼眸中閃過一絲思索,繼而放柔聲音,問道:“為什麽不肯讀書?”
“無聊,犯困,看了頭疼,”盛拾月連思考都不曾,直接将以前敷衍旁人的借口一股腦拿出來用。
寧清歌心裏清楚至極,也不繼續問,反倒偏頭看向書桌上的聖旨,眼簾微微往下落,眼睫微顫,什麽都不用說,這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只需要稍稍沉默些許,便變得莫名脆弱起來。
盛拾月看得心裏發慌,說到底,她對寧清歌那麽沒底氣就是因為此,一想到這人在青樓前受辱,她便虛了一截又一截,就算是寧清歌算計,那是她先過去拽住了人家的手。
“你、你,”盛拾月越發底氣不足。
寧清歌只嘆息一聲,幽幽道:“今日……”
剛開口又止住。
“算了,”她搖了搖頭。
盛拾月眉頭一皺,說話說一半最煩人,忙道:“今天怎麽了,你說啊?”
“是誰借此嘲笑你了?還是有人背後譏諷你?”
對方不說,她反而想到多,一時間各種念頭湧上來。
“無事,你起來吧,”寧清歌語氣不變,眉眼間泛起一絲愁緒。
盛拾月哪裏肯聽話,膝蓋重重往算盤上一壓,堅決道:“你不說我就不起來。”
寧清歌擺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又嘆氣道:“我不想為難你。”
盛拾月立馬道:“你先說!”
寧清歌有些為難,側身時,用手撫過聖旨,日光下的指尖瑩白,好似暖玉一般,被杏黃绫錦燙傷,繼而蜷縮成拳。
“殿下,你也知我身份……”寧清歌停頓下才道:“他們一直對我有所不瞞,如今又、”
她也不曾抱怨感傷,只低垂着眼,潋滟着眼波,這如墨玉般的眼眸好似因此暗淡些許。
剩下的話不必再說,盛拾月便自動想到其他,朝廷上的老頑固恐怕又有了別的由頭,在政事上辯駁不過寧清歌,就扯出私事打擊人,你學富五車又如何?還是不是嫁給一個只知吃喝玩樂的纨绔
往日六皇姐、八皇姐估計還會為她說話,可如今她嫁于自己,處境便越發困難。
清冷皎潔的月亮被拉入人間,沾上自己這泥點後,好似誰人都可以踩一腳一樣。
寧清歌話鋒一轉,又道:“殿下不必多想,此事我自己能解決。”
盛拾月平日最是護短,即便沒有感情,可好歹也是自己名義上的妻,哪能這樣被人嘲諷
她咬了咬牙,只能道:“我只能答應你試一試。
寧清歌眼簾一掀,露出一絲喜色,卻道:“我知殿下不喜讀書,若是太為難就算了……”
“你明日就給我請先生,”盛拾月開始斬釘截鐵。
寧清歌似笑了下,溫聲道:“我知殿下勤勉,可讀書也需循序漸進,既然殿下說看書容易頭疼,我就先為殿下請騎射師傅,再抽空學些九章,至于讀書……”
聽到這些,盛拾月實際已有些退縮,強撐着咬了咬牙,可擡起看向對方的眼眸,還是無意洩出一絲可憐。
“往後睡前,我都會為殿下念些書,讓殿下慢慢适應,可好?”
寧清歌看向盛拾月,又露出些許愧疚,補充道:“只是如今武舉将臨,我身為丞相,總不免操勞些許,恐怕這幾日都會晚些回來,要讓殿下多等一會。”
誰能不為此動容
日理萬機的丞相還得為她一個纨绔操心,親自念書不說,還擔心會讓盛拾月多等一會兒。
而盛拾月又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家夥,若是寧清歌再擺出新婚之夜的态度,她說不定又能撞一回牆,可對方為了她一退再退。
盛拾月半分反抗的心思都升不起來,悶悶點了點頭,問道:“很晚嗎?我派人去接你?”
寧清歌搖了搖頭:“晚園會帶人過去。”
“好。”
話題就此結束,盛拾月突然嘶了一聲,終于想起自己還在跪算盤,兩腿頓時顫顫巍巍不已。
寧清歌也連忙上前一步,拽住盛拾月手腕,便要将她拉起,可盛拾月卻哎喲一聲,痛呼道:“你別扯你別扯,你先讓我坐一會,起不來了。”
聞言,寧清歌立馬松開,繼而盛拾月往旁邊地面上一坐,龇牙咧嘴地吸涼氣,揮手就道:“寧清歌你快給我找個醫師,疼、疼。”
方才還倔得不行的家夥,眼尾一紅就好像要落下淚來,一時不慎就跪了那麽久,當真是吃好大的苦頭。
寧清歌連忙答應一聲,快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