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南堯
南堯
北夏帝王随寵妃, 親駕南堯都城,此事在南堯宮中引起了一番熱議。
南堯新王柳虞安登基方才一年,并未娶妻納妃, 可那太祖皇, 仍還在世,他的後宮那可謂龐大至極,可老太祖皇膝下子嗣卻稀薄,那位失蹤的西寧長公主,便也是後宮唯一公主。
自打唯一的公主丢失, 老太皇和北夏的仇被結下了。
柳虞安自小便受那位皇姑姑的寵愛,自是敬愛西寧長公主, 她丢失後, 柳虞安便發誓要讓北夏付出代價。
南堯宮廷靜谧, 今日甫舉行完春宴, 只餘一些後宮女眷正在散步,聽聞動靜, 不少人回過頭,便瞧見自家君主身後跟着一位極為雍容尊貴的男人, 他的身旁是位容貌絕麗的女子。
這些女眷中, 其中有一些太上祖的妃子, 瞧見那張臉,皆是一愣, “西寧長公主......”
月色下, 那張臉如巴掌大,杏眸澄澈, 嘴唇嫣紅,皮膚白嫩, 五官與那位長公主極為相似,那幾位後宮妃子,個個眼睛睜得大大的,捂着嘴,互相對視着。
誰不知十幾年前,西寧長公主便被人擄去北夏,且過了十餘年,還這幅年輕姿态,必然是不可能的。
李桃之掃了那幾人一眼,目光落在她們精致的蔻丹上,心中的猜測,又得到了證實,母親的身份,自是毋庸置疑的。
她的身份,能換來阿娘母族與北夏的和平,又能換取自由,倒是一舉兩得。
這般想來,李桃之朝那幾位宮妃,微微行禮。
那幾位宮妃,忙往後退了一步,這女子,頂着長公主的臉,向她們行禮,可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誰不知,長公主在宮時,是何等受寵,太上祖對她,那可是寵愛有加,什麽好東西都往那位宮裏送。
長公主被北夏擄走後,太上祖甚至大病了一場,後來幹脆退位,将皇位傳給了先帝。
可先帝是個病秧子,沒過幾年,便薨了。
總而言之,無論這位女子是何人,必定是與西寧長公主有關的,有幾位後妃,忙跑着,去向太上祖傳消息了。
于是,沒一會兒,那位年邁的太上祖,拄着拐杖,來到了禦熵宮,也就是招待外國使者的宮殿。
李桃之與宋沅庭方坐下,還未開口,便聽見遠處傳來一聲蒼老的聲音,“寧兒......”
李桃之眨眨眼,擡頭望去,便瞧見一位年邁的老人,倚在門口,靜靜望着她,他臉上爬滿歲月的溝壑,老态龍鐘,一雙眼裏,滿是淚花,在月色下,極為清晰。
“那是南堯太上祖,你母親的父王。”宋沅庭在一旁開口。
“外祖父......”李桃之扶着桌,立了起來,她有些不知所措,這些年,她一直以為母親真的是生長在村子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郎,原以為阿娘沒有家人了,可未曾想,她竟是身份尊貴的長公主。
那麽,阿娘是失憶了?
為何失憶?是何人欲要剝奪了阿娘的權力?是誰擄走阿娘?
種種困惑在李桃之心中無限擴大,她眨眨眼,輕輕踱步,走至那位年邁的外祖父面前。
眼看着這張臉,在面前無限放大,太上祖的眼眶越來越紅,“是西寧啊!”
“父王的西寧,回來了!”他笑着出聲,眼角的皺紋似一條彎彎的溝壑,連接着李桃之回家的路。
她微微一怔,那句“我不是......”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柳虞安在一旁嘆了口氣,本欲滴血認親後再認這位妹妹的,但如今這血便是不滴,也足以證實這位女郎,便是他的妹妹了。
那與姑母如出一轍的長相,便是最好的證據。
柳虞安走至太上祖面前,攙扶着他的手臂,輕聲說,“皇祖父,這位不是姑母,是她的女兒。”
“西寧的女兒?”太上祖眼睛睜大,上上下下看了眼李桃之,卻見她極為年輕,水眸更清更亮,細看之下,倒和西寧有些不一樣之處。
他一下子了然,拐杖敲了敲地面,他苦澀一笑,“到底是有了你姑姑的消息,安排他們先行住下,明日白日再說正事吧!”
柳虞安颔首,“是。”
太上祖擡眸,與一雙深邃暗沉的目光對上,他微微一怔,“是那位北夏帝王。”
“是。”柳虞安答,“妹妹便是跟着他來西深山的。”
太上祖垂眸,看向李桃之,眼裏露出一絲困惑,“丫頭,你與那北夏帝王是何關系?”
同為君王,北夏的地圖更為龐大,且軍事強大,帝王手段了得,一即位,便迅速拿下九州六國,實屬叫人膽戰心驚。
南堯雖因着長公主一事,未歸順北夏,但對那位年輕帝王,卻是極為忌憚的。
李桃之回頭,與宋沅庭四目相對,她嘆了口氣,也不知如何來解釋自己的身份,正當她躊躇之時,宋沅庭走來,牽住她的手,沉聲道,“朕是她的夫君。”
他雖時常自稱是她夫君,可這還是第一次,在阿娘家人面前承認她的身份,她有些無地自容,畢竟妃子,這個稱呼,不是太好聽的。
宋沅庭似乎知曉她所想,開口道,“天色不早了,有何事,明日再議吧!”
他氣勢雄厚,即使在兩位敵國君主面前,依然一身霸氣凜然,身上一身肅穆的統領軍服,令他看上去十分的冷淡疏離,方從外頭進來,仿若還帶着霧氣的清冷。
“慢着。”太上祖扶着柳虞安的手臂,微微擡眸,看向宋沅庭,問,“老朽竟不知您娶了皇後?”
這位聲音甫落,四周寂靜,李桃之只覺着後背都起了冷汗,她掀了掀眼簾,瞧了眼身旁的男人,就見他目光淡淡,毫無情緒,随後微微一笑,“确實未娶皇後,桃之是朕的昭儀,也是後宮唯一的妃。”
李桃之大驚失色,沒想到這人居然這麽直接說了出來,她又偷偷看了眼外祖父,見老人的臉已經沉了下來,她忙不動聲色将手從宋沅庭手中掙脫出來。
就是,外祖父不悅是正常的,若她阿娘在家中确實受寵,外祖父是絕對不會讓女兒去給皇帝當妾的。
同樣不悅的還有柳虞安,他蹙着眉,盯着宋沅庭看了片刻,怒道,“孤的妹妹,絕不給人做妾!”
太上祖長長嗐了聲,他垂眸,輕輕拍了拍李桃之的手背,開口道,“丫頭,婚姻豈是兒戲?從前你未歸來,沒有家人可依靠,如今外祖父便是你的家人,若你不願為妃,你外祖父,便是豁出這條老命,也要為你做主!”
老人家臉上滿是真誠,年邁的雙手,帶着厚厚的繭子,輕輕落在她手背,有些刺痛,可他的話,卻像是石頭,落在她心裏,令她的心,震撼不已。
從未有人如此護過她,她不禁眼眶紅了紅,“謝謝外祖父......”
宋沅庭蹙眉,眼看着自家姑娘要跑了,他忙拉住她的手,将她擋在身後,高大的身子立馬将她纖弱的身影擋住,“尚未進行滴血認親,此事有待商榷。”
太上祖冷冷看了他一眼,“北夏帝王,這是早晚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朽的外孫女,若不願意,為人妾,即使是皇家高門妾,老朽也可拼出老命,為她拒了這門婚事!”
說罷,他掃了眼柳虞安,叮囑道,“今夜,将你姑母的寝宮收拾出來,就住她阿娘的辰華宮。”
他雖沒明說,可這意思已經夠清楚了,不可讓他的外孫女與外男同住。
柳虞安微微颔首,随後喊來一宮女,要将李桃之帶走,宋沅庭沒吱聲,他只是靜靜掃了眼李桃之,見她眉眼間,露出對老人的親切,便也沒再說什麽,反正,他也沒打算,在這南堯,與她同住。
“那北夏帝王,随孤來商議下,兩國之事吧!”柳虞安對着宋沅庭,并未有所懼怕,他雖則,沒有這位帝王厲害,也深知他的手段高明,可在正義面前,一切都不值得畏懼。
宋沅庭嗯了聲,薄薄的眼皮微掀,與李桃之四目相對,他從她的眼中,竟看到了從未有過的冷靜。
心中一陣刺痛,就像是什麽,在不知不覺中,悄悄溜走了。
夜晚,他們在西深山的飲酒聊天,舉目賞月,似是一場夢。
夢醒了,便碎了,什麽也未留下。
*
辰華宮。
乃西寧長公主寝宮,多年來未有人住,卻依然幹幹淨淨,就連屋中随便一瓶花,那都是新鮮綻放,還滴着水的,足以見得每日是有人清掃的。
“哇,夫人的寝宮真是一股子夫人的味道!”阿茶輕聲道。
李桃之這才注意,屋子中有股淡淡的幽香,這香是阿娘最愛的花香,她思念阿娘時,便會讓阿茶制這香。
瞬間,李桃之的心五味雜陳,她捂住心口,恍惚有些喘不過氣,阿娘從前過着如此奢靡的日子,是如何度過那些清貧之日的。
如若阿娘沒有失去記憶,必定已然回到南堯,繼續做她矜貴的長公主,可是沒有如果,她的阿娘死在了一場疫病中。
至死,也未再見到疼她的父王。
“公主,您沒事吧?”六月放下行囊,走過來挽住她的手臂。
李桃之搖搖頭,“替我泡壺茶。”
六月點頭,“是,公主。”
六月去泡茶後,李桃之又忍不住打量這奢華的寝宮,她竟能看見從前,阿娘為公主時,在這裏是如何的肆意快活。
究竟,究竟是何人,如此歹毒,竟将她一無辜女子,拐到了北夏。
“公主,夫人如此受寵,是為何才淪落到北夏,又因何故被大将軍找上呢?”阿茶接過六月遞來的茶葉,丢進茶壺中,輕聲問道。
阿茶的話,讓李桃之的眼睛瞬間亮了亮,大将軍,她那生父。
“說到這個大将軍,今夜不知為何,連帶着和林家大小姐也不見了,陛下還在派人找他們呢!”
六月在一旁補充道。
“你說什麽?”李桃之驚愕地看向她,“大将軍失蹤了?”
六月點頭,“是,不過當時混亂,此事知曉的人不多。”
“那你又是如何知曉的?”阿茶問。
“我也是聽那些将士說的。”六月答。
李桃之黛眉微皺,她坐在梨花木桌前,纖細的手指撫摸着梅瓶裏的桃枝,眼睛輕眨,這局勢愈發有趣了。
正當她欲尋那大将軍時,大将軍卻失蹤了。
林子珺,也跟着失蹤了。
真有意思。
*
這一夜,李桃之在辰華宮宿了一夜,夜間,滿鼻盡是阿娘身上的幽香,淡淡的似海棠花。
一夜無夢,清早,她悠悠然醒來,一睜眼,映入眼簾的便是紫色床幔,神情一時恍惚,待至清醒,她才想起昨夜她宿在了阿娘的寝宮。
潔白的素手掀開床幔,一束陽光自雕窗照了進來,落在地上。
李桃之喊了聲“阿茶”,一直守在門口的阿茶忙推門走了進來,“公主,您醒了!”
話音方落,門口響起一陣腳步聲,随後一群宮女端着東西走了進來,其中有銅盆,嶄新的衣裙,繡花鞋,還有一些精致的首飾。
南堯雖不如北夏地域廣大,但也分外富饒,年輕君主也樂意為這位妹妹付出,故而,一出手便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雖說李桃之在未央宮這些時日,宋沅庭也寵着她,時常賞賜些寶物,可此刻,李桃之還是有些怔然于阿娘母家的這份寵愛。
“帝姬,奴婢奉君主之命,前來為帝姬梳妝。”為首的宮女,身着紅色羅裙,長發束起,弓着身,聲音清泠泠。
李桃之嗯了聲,轉身走進屋內,“來吧。”
平日裏,皆是由阿茶和六月幫她梳妝,這忽而變了人,她還有些不習慣,但好在這位宮女手法溫柔,替她梳發時,比阿茶更多了一份老練,足以看出南堯對她的珍重。
“你可知,北夏帝王如今在何處?”待至梳完妝,李桃之起身,問向那位宮女。
那位宮女将妝盒放在桌上,回道,“北夏帝王與君主在宮中議事,今日清晨,随君主去了一趟宮外,想必是有事,尚未回宮。”
李桃之點點頭,“好,今日有勞姑娘梳妝,您且回去吧!”
“是,帝姬。”那名宮女微微俯身,行了禮轉身離去。
李桃之看向門外,只看見阿茶正在研究門口的桃樹,神情凝重,看上去頗為困擾,李桃之擡起腳步,走了上去,拍了拍她的肩,問,“在看什麽,這麽入神?”
阿茶回過神,指了指桃樹,開口道,“公主,這南堯居然也有一棵桃樹?”
“有何不可?”李桃之問。
“這桃樹,乃是咱們北夏皇宮的品種啊!”阿茶特意湊近那桃樹,摘下一片樹葉遞給李桃之,“公主,您瞧,這桃樹的葉子是不是比普通的桃樹葉子要大要綠?這是皇室才有的品種。”
“可這有何稀奇?或許是北夏賜予的?”
阿茶搖頭,她拿着那片葉子低下頭,“非也,非也,公主,這桃樹,是才種下沒過幾年,這幾年北夏與南堯交惡,豈會賜予南堯東西呢?”
阿茶的話,讓李桃之陷入沉思,她點點頭,長指捏着那片樹葉,想了想,“是這個道理,可,是誰将北夏的桃樹種在此處?又為何是桃樹呢?”
“是啊,公主,這便是奴婢奇怪之處。”阿茶踮起腳,又摘下一片桃樹葉,桃樹随着她的動作,掉下大片樹葉,樹葉落在李桃之身上,她眨眨眼,只覺着,被一陣迷霧籠罩着。
她總覺得,這其中定有什麽她忽略的事情,她将這片桃樹葉,藏進袖子裏,轉身離開。
又想到什麽,她轉頭看向阿茶,問,“今日怎麽不見六月?”
阿茶猛地擡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愕然,“是啊!”
頓了頓,她又開口,“興許那丫頭又出去和人聊天了,她啊,就喜歡閑逛。”
李桃之點點頭,嗯了聲,也沒再問。
早膳是在明堂宮用的,這乃是南堯君主用膳之地,今日款待貴客,柳虞安特邀請李桃之與宋沅庭,前來一同用膳。
李桃之在阿茶的陪同下,到了明堂宮,一眼便瞧見,站在槐樹下,背手而立的宋沅庭,她緩步走過去,男人身上那熟悉的清香一下子映入鼻尖,瞬間,一陣恍恍惚惚的情緒籠罩着李桃之。
“皇兄,怎孤身在此?”她細聲詢問。
“朕不在此,怎能遇到皇妹呢?”他薄唇微張,這才注意,她今日穿了一件嶄新的衣裙,與他們北夏的服飾有些不同,這件服飾,有些異域風情,很薄的輕紗,玫紅色,卻襯得她的膚色更為白皙。
從前,在北夏,他給她宮中送的各種布料,都沒這條穿着看上去活潑輕盈。
北夏的服飾重雍容華貴,南堯的更為明媚,她哪怕是單單站在那裏,便讓人挪不開眼。
每逢宮宴,權臣便會受邀,帶親眷入宮,那些貴女明裏暗裏,都是想進宮,享尊容的,故而,必定是精心打扮,可每次,母後說那些貴女美麗,他卻不覺如此。
就算從前,他也沒覺得這位皇妹,有多美到令人心顫。
但今日,不知怎的,他卻挪不開眼。
宋沅庭長指摩挲着腰間玉佩,細細摸着,随後目光一冷,“桃之,你會想在南堯留下來嗎?”
男人的話,像是一把劍,直直刺入她的心,李桃之擡眸,澄澈的眸子眨了眨,露出一絲惶恐,“皇兄,這是何意?”
“你還會随朕回北夏嗎?”他的眼中漆黑如墨,似一汪深潭,直直看着她,似要将她看穿。
李桃之一陣恍惚,自由是她夢寐以求的,她會舍棄自由随他回北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