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好孩子
第22章 好孩子
【好孩子】
五條悟是有些在意這個說法的。
那個禪院家的女仆, 看起來好像參與了藤原泉很多童年的樣子。雖然他在藤原泉過往的住處什麽都沒發現,但是那個意外來引路的女人倒是透露出了很多信息。
五條悟上車——自然地坐進駕駛室——綁好安全帶後,卡扣清脆一響, 他就和藤原泉直接講起來這件事。
藤原泉也剛剛綁好安全帶, 聞言一頓。五條悟可以透過擋風玻璃看見藤原泉沉默的倒影。
藤原泉心聲也是安安靜靜的沉默。
過了會,她卡好了安全帶, 像是終于回憶起了什麽,便重新坐正,腰背挺直, 垂眸開口。
“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了。”
“身驅俱留隊裏一個人的妻子,她的丈夫曾是我的——唔、應該算同事、或者下屬?
後面她丈夫犧牲了,因為她拜托過我, 所以我把她丈夫屍骨帶回來了。那時我還有些小——”
倒不如說很小, 那時她剛剛從橫濱孤兒院被帶到禪院家不久, 都還沒設計自己進入身軀俱留隊, 完全還是個小孩子的模樣。
“所以她似乎因此把我當小孩子照顧......明明我是個可以祓除殺死她丈夫的一級咒靈的咒術師, 不知道為什麽還覺得我是需要被照顧的小孩。”
藤原泉淡淡地吐槽了句, 五條悟還等着她繼續的敘說或者腦袋裏閃過更多的過往——
少女的思緒就被她冷靜地戛然而止。
幹脆、克制, 足夠冷靜地關住不再外洩的心緒。
五條悟只能感知到淡淡的, 冰涼的心緒。
他甚至很難品味出這人的情緒,傳遞給他的似乎更多是一種溫度的變化。
似乎察覺了五條悟的迷惑和停頓,藤原泉擡頭掠眸看了五條悟一眼, 繼續補充道,“她是個常見的、善良、溫柔、有些母性, 有那種長輩氣質的正常女人。”
不會有誰會把【正常】當做常用的形容詞的, 五條悟腹诽。
不過五條悟聽出了藤原泉這是向他解釋的意思,于是繼續問着他很在意的一點。
“她說你成為了【好孩子】, 這是——”
“我沒做過壞事。”
藤原泉先否定。
成為了【好孩子】。
這句話總會讓人覺得前面是有個【雖然】的。雖然她之前.......但現在成了好孩子。
所以藤原泉先否認,再解釋,她眼微微睜大,帶着點回憶時的不聚焦。
眼神荒蕪,清澈,有種野獸的感覺。
五條悟腦海裏跟着閃過了許多少女此時大腦中閃過的片段。
圍攏在她身旁的小孩。
幫她擋槍的大人。
旁人可憐的、同情的、依賴的、信任的目光,無論什麽目光,那都是對她極有利的目光。
鏡頭又一轉。
鏡子裏神情平靜的小女孩似乎有些滿意地笑了下,金眸顯得有點無聊。
于是五條悟察覺了。
那些看向【她】的目光,對她來說只是,很好利用的目光。
【我只是,天生做着自己,便好像會——】
衆多閃回的、光影明滅的畫面,如畫布上流淌的顏料,混卷,又旋繞流動,慢慢染成黑色,模糊不清。最終——
一道平靜的、語氣自然的男聲橫空貫出。
【泉,做一個好孩子吧,那樣你就不會——】
五條悟眼罩後瞳孔微縮,莫名的直覺讓他意識到這道男聲不是藤原泉故意放出來的心聲,而是她也意料不及的——
戛然而止。
藤原泉垂下的眼睫顫了下,很快擡眼,金眸掠向五條悟。
五條悟好像沒有跟着同步到藤原泉的諸多回憶般,也像沒有那道還沒聽全的心聲影響,他只是頓了下,就轉折道,
“說起來,這樣換一個人的話,禪院家暫且不說,五條家——唔,我倒是沒什麽異議。”
“不過。加茂家會發現的吧?”
“畢竟,我也是想看看加茂家會作何反應吧。”
藤原泉在心裏的快速思考也同步給了五條悟。
這的确是很方便的信息傳遞方式——在他們不需要對彼此秘密進行窺探交鋒的時候。
藤原泉也是想知道,現在如一潭死水一樣的加茂家知道了這事會有什麽反應。
無論是什麽反應,總比沒反應好。現在加茂家什麽情報也透不出來,完全看不透。
如果禪院家的變故能夠讓加茂家做出反應也是好事,她可以以此倒推加茂家的現狀。
不過,說不定加茂家那人還會說她做得好呢。W
藤原泉在心裏開了個玩笑。
藤原泉剛剛在心底笑了下,突然又想到那人說不定真會說她做得好。
藤原泉心底的笑意就瞬間消失了。
而五條悟在同步到藤原泉思考邏輯的同時,腦海裏也同步浮現出了藤原泉想到的那個青年身影。
蒼白的臉、垂到嘴角的黑色短發,額前一道縫合線,眼總是笑眯眯的,應該是在看藤原泉吧,看起來很溫柔、寬和的樣子。
“這是誰?”
五條悟直接問道,
“你好像——”
“對他态度有點微妙?”
在他問出話後,五條悟腦海裏迅速閃過了一絲不屬于自己的厭煩情緒,而後是如海潮一般湧來的衆多信息。大概也只有擁有六眼的他可以勉強接收下這麽多信息而不大腦損傷。
藤原泉心聲中迅速壓縮過對這人的介紹。
現在中央的權力結構其實就三方。
一為,藤原泉和她的暗樁,和還沒有察覺到自己是她的暗樁但是已經在被她利用的家夥。
二為,像五條悟、夜蛾,高專這樣還沒察覺到咒術界有權力分化的中立人員。
三就是——藤原泉厭惡的加茂家的那位。
似乎是加茂家的實際掌權者,在總監部、以及不止總監部有着很深的布置,而且疑似有着預言、控制相關的術式。
在藤原泉想到加茂家那位時,五條悟的腦海裏瞬間同時浮現起那個人的模樣,短發妹妹頭的男人,額頭縫合線,笑容溫柔,在燭光晦暗裏朦朦胧胧。
五條悟還沒看完這幕便迅速卷走了。
他總覺得這畫面裏他好像看漏了什麽,只是藤原泉心聲中的信息又很快湧來。
那個加茂家的人,藤原泉之所以一直沒有提起過他的名字是因為她懷疑他現在用的真名并非真名,甚至——極有可能身體也并非他所有。
又是一幕閃過的畫面。
寫在筆記本——五條悟認出來那是藤原泉的死亡小本本——上的一個陌生名字。
加茂沢。
然而之後又是衆多閃念,許多的記憶碎片歸攏來就一件事。藤原泉嘗試殺過那人。因為打算是【間接殺死】的手段隐秘地除去他,所以寫下了這人的名字再動手的。
但是失敗了,不是只有一次失敗了,而是藤原泉轉換用了許多術式、用了各種方法,都好像被對方提前察覺一樣失敗了。
這也是藤原泉猜測他擁有預言相關術式的原因。
而覺得他可能有控制的能力,更多只是一種同類的直覺。
不過雖然失敗了,藤原泉也能從【間接殺死】的失敗中倒推出了這人名字應該是假的這件事、甚至、身份可能也是假的,他身上術式不是加茂家的赤血操縱術——或者、也有可能是不止赤血操縱術。
藤原泉有着諸多猜測,而比有一定邏輯性的猜測更先抵達大腦的,是惡心的感官。
五條悟第一次在藤原泉身上同步到這樣清晰的情緒。
惡心、排斥。
也并非是厭惡。只是單純看到就會由心而發的惡心感,好像看到了和自己對立的物種一樣。
而且更讓藤原泉排斥他的是,他對藤原泉似乎很感興趣。
“我很讨厭,我不感興趣的人對我感興趣。”
藤原泉知道五條悟同步到了她上面的心聲,于是開口淡淡解釋道。
只是同時少女的腦海裏還在閃回着和那人相關的場景。想起那人望向她的笑臉。
是密室、木案、長榻、燭火搖動,衣衫整潔,笑彎眼的青年眸光溫柔又包容地望過來——
這是剛剛藤原泉腦海裏一閃而過五條悟沒看清的畫面。
他有些在意,然而還想再看又被藤原泉的一堆更多的、關于加茂家的信息沖散了。
五條悟難得保持沉默,起火開車,他在大腦中慢慢理清剛剛通過心聲傳遞同步而來的巨量信息。
因此車也開得比平常慢些。不過六眼大腦的處理速度的确超人。現在才慢慢釋放信息緩過來的五條悟突然踩着剎車的腳一重。
猛地被砸在椅背上的藤原泉:......
“醉駕禁止?要不我來開?”
藤原泉默默摸了摸自己今天被砸了兩次都後背,看了眼現在還有幾十秒的紅綠燈,又望了望身側戴着眼罩的五條悟,完全看不出神情,只能看到嘴角平直,側臉冷硬——說起來她之前就想吐槽了,五條悟這樣戴着眼罩開車真的不會被交警攔下嗎?
藤原泉想着,還盡職盡責地往窗外掃看看有沒有交警,以免自己上司開車被攔,然後——
“我想起來了。”
“嗯?”藤原泉回頭。五條悟卻沒繼續開口了。
理好那些情報後,他終于有了些精力去盡力複盤、重現那個藤原泉腦海裏沒被他捕捉到的、一閃而過的畫面了。
他終于知道,為什麽那個畫面讓他在意了。
木制格窗,燭燈火苗搖搖晃晃,榻前桌案上擺着棋盤。黑白棋子瑩潤被燭光照得光潔。
蒼白的手,蒼白的臉,只到下颚的黑色短發,這是個陌生的青年,頭上有着讓藤原泉惡心的縫合線,他正執着白子,垂着眼,溫柔地笑着,似乎在對誰笑。
好像在教誰下棋。
目光下移。五條悟便看清了,他教的對象是誰。
金眸的少女一臉厭煩地拿着黑子。
坐在那人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