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相思橋(四)
第103章 相思橋(四)
江荼最終沒有過橋。
他将葉淮拽回了閻王府, 府門一關,将所有喧嚣隔絕在外。
閻王府的大門沉重,關起時呼嘯生風, 盡數撲在白澤臉上。
他的羊耳在風中被吹得後折, 盯着府門半晌,重重松了口氣。
果然還得是葉淮。
白澤攏攏袖子, 心想不然去看看宋衡,雖然他此刻對宋衡亦是五味雜陳——
他也被宋衡騙了,宋衡一己之力騙了整個地府。
所有人都以為鬼界得以建立是蒼生道的恩賜,江荼的貢獻就這樣被徹底抹去。
白澤深深嘆了口氣,怎麽也沒想到事情會變得如此複雜, 就像本想鑿開一口井, 最終卻發現井下是一片煉獄。
他們本來,只是想救世而已。
怎麽會變成這樣?
就連白澤幾百年對蒼生道的信仰,也隐隐開始動搖,但他不敢與任何人說。
因為從沒有人敢質疑蒼生道, 而第一個質疑的人,江荼, 曜暄,他的下場就是最好的警鐘。
白澤失魂落魄地轉身——迅速後退一步!吓得一口氣險些沒接上:“孟窈大人?”
孟窈不知何時出現,距離白澤極近,幾乎就在面前,笑嘻嘻地福身行禮:“白澤大人,為何愁眉不展?”
“我…”白澤真是怕了孟窈,“我沒有愁眉不展, 話說回來,孟窈, 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他本意是想将難題抛給孟窈,沒成想孟窈真的點頭:“妾身十分好奇,即便是有鬼帝大人通行令的白澤大人您,往返地府也需二刻…但從您還陽到神君趕來,似乎不足一刻?妾身都打算以死相逼,再拖延些時間了呢,您的動作可真快。”
此話一出,反倒提醒了白澤。
他想起葉麟那迅猛一劍。
白澤不善武力,無法評價那一劍揮出時有多獵獵生風,光憑剎那間就能在人間與鬼界建立橋梁,就足以看出很多事。
比如,除了鬼帝宋衡,蒼生道沒有給予任何人或鬼,建立橋梁的權柄。
除非動用禁術。
可禁術之所以是禁術,就是因為使用會導致天地失衡,冒犯蒼生道,所以始終被高束在昆侖虛,由司巫掌管。
白澤猛地捂住嘴,目光閃爍不定:
葉淮是怎麽做到的?
短短十年,他就颠覆司巫的權威了?
白澤兀自震驚,忽然聽到孟窈悠悠道:“所以妾身才說,小狗的鼻子,一向是很靈敏的。”
狗?什麽狗?
白澤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片刻後,過電般的惶恐席卷而來,讓他頭皮發麻。
葉淮下鬼界時還對他說了一句話——
他說,他已經等這一天許久。
難道說…
葉淮從一開始就知道江荼并未離開,而他研習大逆不道的禁術,都是為了…
在今天,在江荼需要他的時候,能夠立刻趕到地府?!
一定是這樣。
白澤瞬間毛骨悚然,看着閻王府緊閉的大門,咽了咽口水。
若說先前他擔心葉淮會被江荼臭罵一頓,現在,就實在有些為江荼捏一把汗。
閻王府內。
葉淮跟在江荼身後,好奇地四處張望。
他唯獨沒有進過的,就是江荼的閻王府邸,此刻看什麽都新鮮,燦爛的荼蘼花、假山草林,似乎無處沒有江荼的氣息,讓他想要湊近仔細嗅聞。
直到一陣犬吠聲響起。
三頭燃着烈火的巨犬,通體漆黑油亮,毛發根部是地獄煉火,三顆頭都淌着涎水,龇牙到犬齒暴突在外,将兇神惡煞表現到了極致。
小黑在地獄被江荼親自喂養,不僅身強體壯,還生出了神智,能夠吞噬惡魂。
若有惡魂想要在殿上襲擊閻王爺,無需鬼差動手,都由小黑一口咬斷脖頸吃掉,堪稱地獄最兇惡獸。
它吠叫着撲向葉淮,張開血盆大口就往他小腹咬去。
葉淮後退一步,同時提劍格擋,小黑一口咬在骨劍上,一人一狗當即角起力來,大有要決出勝負的架勢。
江荼神色複雜,發現自己确實很會養小動物,無論小黑還是葉淮,體型都比剛撿到他們時翻了數倍不止。
翻湧的氣浪撲在院子裏,江荼趕在花草遭殃前調停,先制止小黑:“小黑,松口。”
黑犬發出不滿的“嗚嚕嗚嚕”聲,不僅沒停,三顆腦袋還一起咬住骨劍,加大力度。
江荼無法,轉而制止葉淮:“葉淮,撤劍。”
葉淮鼓了鼓嘴:“師尊,我一撤劍它就要咬我脖子。”
江荼看向黑犬,覺得它确實是沖着咬死葉淮去的,不得不承認葉淮說的有道理。
就在這時,江荼聽到耳邊“嘎嘣”一聲,緊接着什麽白乎乎的東西就從他眼前飛了出去。
江荼表情一僵,如果他沒看錯,這應該是…
小黑的狗牙?
江荼低下頭,對上小黑泫然欲泣的眼眸,額頭青筋暴起:“葉風墜。”
葉淮也愣住了,怎麽也沒想到會将黑犬的牙也崩斷,立刻收起骨劍。
本以為事态就此平息,熟料下一秒,黑犬忽然暴起,一口咬在葉淮手掌處!
若非江荼眼疾手快一把撈住這大狗的後肢,恐怕它還打算把葉淮的手指也咬下來。
江荼拍了黑犬的腦袋一下:“松口!”
黑犬嗚咽一聲,到底還是服從主人的命令,很不服氣地松口,舔着缺了角的犬牙坐下。
江荼先檢查了下它的口腔,确認斷牙并不影響什麽,拍拍狗腦袋,無情道:“罰你出去守門。”
黑犬又是一聲嗚咽,三顆頭一起垂頭喪氣,路過葉淮時鼻腔裏噴了一聲,看得出來很不服氣。
罰了一條不省心的狗,眼前還有一只不省心的麒麟。
江荼再向葉淮伸出手。
幾乎是本能反應,葉淮将下巴擱上江荼的掌心,眯起眼睛笑了起來:“師尊?”
——這一幕太過眼熟,攪亂了江荼的記憶。
江荼迅速撤回手,逼迫自己無視葉淮失落的神色,将慌亂藏在嚴肅冰冷下。
他道:“做什麽?站直,你的手伸出來我看看。”
他本意是檢查葉淮的傷口,誰知道這小子怎麽會理解成要揉他的臉,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真的昏了頭。
葉淮收斂好失落,乖巧地将手掌遞給江荼:“師尊,麒麟骨自愈力極強,您不用擔心,很快就會——嘶!”
江荼兩指摁壓在葉淮傷處,只見一排血窟窿整齊地碼在虎口處,傷口因缺了牙而很鈍,卻仍上下對穿,足見黑犬下口之狠。
而現在,口口聲聲麒麟骨自愈能力很強的葉淮,傷口已經腫脹起來。
江荼冷笑:“小黑乃護殿神獸,亡魂被它咬一口,便是魂飛魄散。你在這裏等着,我去取藥。”
說着他就要入殿,葉淮卻意外地乖巧,沒有提出要跟着他進去,真就在庭院裏等待。
江荼迅速邁入殿中,黑暗侵襲下來,将他吞沒。
他站在黑暗裏,掌心摁着胸膛,藏住急促的心跳。
為什麽?
十年不是個小數目,足夠一個熟悉的人面容模糊,在記憶裏若隐若現。
他以為十年過去,葉淮早該放下他了,甚至忘記他、恨他、厭惡他,江荼都不會覺得傷心。
偏偏還和以前一樣,黏着他,親近他,像分不清好賴。
明明被他這樣對待,難道葉淮竟一點也不記仇麽?
笨死了。
片刻後,江荼拿着一個瓷瓶走了出來。
事實上光靠江荼的靈力就能給葉淮治療地府的傷,他自己心裏清楚,找藥不過是借口,好讓他短暫逃避葉淮熾熱的目光,平複心緒。
葉淮仍在院中站着,身姿挺拔,肩寬腰窄。
江荼離開時他是怎麽目送,眼下就是怎樣迎接。
那雙璀璨的琥珀眼始終追随着江荼,好像要将他的全部都納入眼底。
江荼昏睡了十天,在陽間就是十年。
江荼一直逃避思考這十年葉淮該如何度過,卻在看到這樣沉默卻又充滿占有欲的眼神時,明白了一切。
可江荼不能回應他。
他将瓷瓶遞給葉淮:“塗上…”
話沒說完,葉淮忽然臉色一變。
——他的瞳孔瞬間縮起,身體緊繃着,唇部卻在抽搐,像野獸應激的反應。
他似乎很難受,眉心緊蹙着,擡起的手卻平穩,要接過江荼遞來的藥。
江荼的要求,就算是折磨,葉淮也不會拒絕。
比藥先落入掌心的,是江荼的手。
江荼一把攥住葉淮的手腕,一壓寸關尺。
果然指腹下,葉淮的心跳如擂鼓,像受到驚吓的野馬,在瘋狂地逃竄。
不是尋常的慌亂,而到了恐慌的地步,但是這個瓷瓶…
江荼瞳孔一縮,手掌将瓷瓶裹起。
地府的藥物大多出自神通鬼王之手,用于鬼差的療愈,江荼偶爾會自己制藥,卻不喜歡特立獨行,也沿用了統一形制,也就是下圓上窄的瓷瓶。
和他服用的突破禁制的藥,從外形上看,一模一樣。
葉淮的心跳在他将瓷瓶收起後平複許多,手被壓着,仍保持不動,好像頗為珍重這短暫的接觸:“師尊,怎麽了?”
明知故問。
江荼向來單刀直入:“你怕這個?”
葉淮一噎:“我,我只是…”
江荼哪能看不出來他這欲言又止、自以為瞞的很好的表情:“說實話。”
葉淮的心跳又開始加快,臉上泛起一層不好意思的薄紅:“師尊,我只是想到,每次您吃這個小瓶子裏的藥,總是會受傷…”
他垂着眼簾,睫毛上懸着一滴清淚:“…我看着,有些害怕。對不起,師尊,我還是那麽沒用。”
江荼将藥瓶往袖中一放,束好袖口,不讓葉淮看見,指節順勢移動道他掌根,靈力燃起作飛花,轉瞬将傷口治愈。
葉淮謹慎而小心翼翼地開口:“多謝師尊。”
江荼又是心髒一悸,目光又捕捉到什麽,翻開葉淮的袖子一看:“還留着?”
那歪七扭八的麒麟手串,似乎是主人時常撫摸的緣故,邊緣已經不再毛躁,而泛出油亮。
“師尊所贈,弟子日夜貼身攜帶。”葉淮道,“還有師尊贈弟子的長命鎖,弟子也佩在身上,一刻不敢忘。”
不敢忘什麽?
葉淮熾熱的目光已經讓答案昭然若揭。
師尊,誤以為你舍我而去的十年,我不敢忘記你。
江荼心想,真是個記吃不記打的蠢東西,反手拍了一道靈力進手串。
葉淮疑惑地“唔?”了一聲。
江荼冷言冷語:“你在陽間的一舉一動,我仍有必要監視。”
他想再次提醒葉淮,他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公事公辦,沒有任何私情。
可葉淮打定主意将愚蠢與誠懇貫徹到底:“師尊,我會做的很好,我已經變得很厲害了,您有空,可以多看看我嗎?若您有什麽不滿意,一句話,我即刻下地府來…”
江荼不自在地抿緊唇瓣:“你不必再下來了,生魂不該入地府。”
葉淮一愣,眼眶濕潤:“那您會…”
江荼打斷他:“我也不會還陽。我們不必再見了。”
只需要通過這一根手串,監視你的動向。
葉淮好像被雷擊中,倏地愣住,半晌,他的聲音顫抖着,強忍哭腔:“弟子明白了,師尊,只要您一切都好,我什麽都聽您的。您為了我受盡苦楚,不願再見我也是應該的。”
江荼一時失語,看着這高大的男人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的可憐樣子,忽然感到些許罪惡。
可他依舊道:“是,不必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