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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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最後一班地鐵,回租住的小區。
地鐵口依然人來人往,晚歸的上班族疲憊的步伐譜寫出都市的小夜曲。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燈光像是最可靠的陪伴,街邊小攤蒸騰起的熱氣透着無限溫暖。
紀寧嶼穿過馬路,進入對面的小區大門。
一棟棟高聳的居民樓,無數盞仍未熄滅的燈。每一個小格子,就是一份生活。看上去千篇一律,卻又都獨一無二。
這是紀寧嶼所熟悉的生活,從北京到上海,除了小區門口超市阿姨的口音不同外,這裏與那裏沒有本質區別。
這樣的熟悉讓他厭倦,卻也給了他無盡的安全感。
與普通人相比,他的人生可謂順遂。從小父母對他高标準嚴要求,而他幾乎全都能做到。父母讓他考班級第一,他就考到了班級第一。父母讓他争年級第一,他就拿下了年級第一。父母把T大設定為他的終極目标,他就全力以赴在所有人羨慕的眼光中走入了T大。父母希望他畢業後能進事業單位,他就從衆多競争者中脫穎而出入職了研究所。他把自己活成了高不可攀,甚至成了別人口中的驕傲。許多人提起他時會說:“我有個朋友,T大畢業的……”
可是沒有人問過他,這一切他想不想要,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所有的目标都被制定得太過理所當然,得到了社會、親人、友人的全部認同。為了達到那些目标,他放棄了數不清喜歡的東西。兒時“對學習沒有幫助”的玩具,上學後“對課業沒有益處”的書籍,各種各樣想要拿起卻被指責為浪費時間的愛好,以及他想要抓住卻最終錯失的初戀。
站在三十二歲回頭遙望,他看見了一個優秀卻不快樂的自己。
高三那年,他患上了抑郁症。重點寄宿高中的生活暗無天日,擠滿了互相厮殺的佼佼者。即便他已是鶴立雞群,依然不敢懈怠一絲一毫。他像是站在浪尖上,被所有人推着湧着往前走,沒有停下來的權利。
當身體上的症狀已經嚴重到開始影響學習時,他被父母帶去了醫院。醫生對他進行了從頭到腳的全面檢查,最後建議他父母帶他去看精神科,說他很可能得了抑郁症。當時的人們對抑郁症的了解還不太全面,父親手裏拿着各項指标正常的化驗報告,面色糾結地對他說:“你現在的時間耽誤不起,離高考就剩兩個月了,再咬牙忍忍,等考上了大學一切都會好的。”
紀寧嶼點了點頭,這趟出來看病足足耽誤了兩天時間,同學們都不知已經做了多少習題。他的目光緊盯着高考倒計時,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根鋼絲繩上,一邊是天堂,一邊是地獄。學校不準帶手機,最難熬的時候,他就偷偷拿出夾在書裏的何洛遠的照片,想象着高考結束的那天,他凱旋而歸站在何洛遠的面前。
後來事情也的确如父親所預料的,伴随着錄取通知書的到來,紀寧嶼身體上的症狀全部消失了。所有人都以為他痊愈了,包括他自己。直到大四那年,大家紛紛在為将來憂愁忙碌時,某個晚上他站在宿舍的陽臺上,想象着自己面朝下墜落在水泥地面時的感覺。那一刻他才意識到不對,從那之後,抑郁症就像條躲在陰暗角落裏的毒蛇,不知什麽時候就毫無預兆地竄出來咬上他一口,讓他痛不欲生。
他循規蹈矩、小心翼翼地生活,試圖用平靜去麻痹那條毒蛇。他放棄了工作上的競争,也放棄了需要他投入許多情感的人。他把自己的生活過成了一潭死水。
何洛遠的回歸猶如一顆隕石砸向了這潭死水。驚天動地,波濤洶湧,漣漪四起。
他半夜驚醒掙紮着坐起,回想自己這半生有多少遺憾。天明時,他的生活被不甘填滿。
他承認自己沖動偏執、一意孤行。可他第一次确定了這是自己想要走的路。
辭職、搬家、追愛,他做得義無反顧,勇往直前。
他以為自己是英勇無敵的騎士,在對抗名為“碌碌無為”的那條惡龍,然而當他聽完何洛遠的故事,看見他眼中千帆過盡後的平靜時,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堂吉柯德在大戰風車。
他依然在走一條很平順的路。工作是別人早就為他準備好的,房子是公司給租的,連他所追求的初戀也在一直遷就他的不甘。
他所幻想的崎岖是別人求不來的坦途。
他發自內心地羨慕何洛遠,羨慕的不是他見識過的天地,而是他眼中比天空更開闊的晴朗。他自認為,如果把何洛遠的經歷在他的身上全部複制一遍,他絕不可能變得和他一樣明亮。
渴望卻不可及,紀寧嶼人生第一次面對何洛遠産生了自卑感。
……
那次見面之後,紀寧嶼幾個星期都沒聯系過何洛遠。
何洛遠對此并不意外。紀寧嶼所求的是過去的他,如今見到現在的他早已變成另外一個人,即使再不甘,也不得不放下了。
轉眼到了十二月,冷冷的冰雨嗖嗖地往人骨頭縫裏鑽。可怕的濕氣魔法攻擊讓身為北方人的何洛遠毫無招架之力,空調的除濕功能是他唯一的保命武器。
公司年會快要臨近,各個部門都在組織人準備節目,給沉悶的冬日增添了許多歡脫氣氛。何洛遠組裏那個年輕外包顧問小劉,天天鼓動着何洛遠上臺演出,說他盤兒靓條兒順對觀衆的眼睛好。何洛遠堅決拒絕,他對上舞臺有陰影。幼兒園的時候他參加合唱,緊張到在臺上尿褲子,被小朋友一路笑話到畢業。
快到下班時間,小劉又在給組員分零食。小劉家境一般,卻總是喜歡自掏腰包買些比較貴的零食點心給同事吃,何洛遠勸過幾次,那孩子都不聽,還總喜歡把最好的留給他。
手機在桌子上振了下,何洛遠随手拿起,是紀寧嶼。
【晚上方便一起吃個飯嗎?】
【當然】
【我到你公司門口接你】
何洛遠盯着這句話,感覺不太對。他麻利地收拾好電腦,掐着時間走出了辦公室。
還沒走出廠區大門,何洛遠就遠遠看見一個男人斜靠在一輛黑色轎車上。男人的打扮與上次又有些不同,比之前少了些浮誇,多了些高級感,與他的長相和氣質相得益彰。
“怎麽不告訴我你到了啊?”何洛遠邊走上前邊問。
“不想讓你着急,反正我又沒事兒。”紀寧嶼說着幫他打開車門。
何洛遠剛上了車,紀寧嶼就趕忙為他打開了座椅加熱。“冷吧?”
何洛遠點頭:“嗯,魔法攻擊果然名不虛傳,我的防禦根本就不起作用。每天光從辦公室走到大門口這一路,我的血槽就見底了。”
紀寧嶼問:“你還是讨厭冬天?”
何洛遠說:“嗯,無比讨厭。墨城的冬天雖然沒這麽潮濕,但也是陰沉沉的,讓人心情壓抑。”
紀寧嶼說:“那咱們就去吃點兒好的,讓心情飛起來!”
車子駛入市中心,停入一家商場的地下停車場。何洛遠跟随紀寧嶼來到樓上一家裝潢十分講究的中餐廳。
何洛遠打開菜單,看到價格的時候馬上又合上了。“這是家米其林餐廳?”
“對啊。”
何洛遠指了指菜單:“就這價格,吃完心情沒飛起來,賬單先飛起來了。”
紀寧嶼說:“沒事兒,我發分紅了,我請你。”
何洛遠搖頭:“這不是誰請的問題。你說這個,盤兒大量小,抹醬放草,一個人兩千沒跑兒。咱倆都這麽熟了,有必要整這麽不實惠的嗎?”
紀寧嶼哈哈大笑:“你這形容太到位了。不瞞你說,這是我第一次吃米其林。我之前的生活乏善可陳,現在回想起來,大好時光都不知道拿去幹嘛了,一點兒都不會享受。我想趁着自己還沒老,趕緊把能體驗的都體驗一下。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嗯……我的意思是說,以朋友的身份。”
何洛遠笑笑:“行啊,那咱就體驗,反正我不虧。”
抹了醬放了草的餐盤被端上桌,紀寧嶼趁熱打鐵地問道:“既然你願意陪我吃米其林,那能不能再陪我體驗點兒別的?”
“你想體驗什麽?”
“我還從來沒看過演唱會。下周末你有空嗎?有個我喜歡的歌手的演唱會,我買了兩張票,你願意陪我一起去嗎?”
何洛遠點點頭:“好啊,下周末我沒事兒。哎?我記得你以前特別喜歡的那個搖滾樂隊,前兩年在北京開演唱會來着,你沒去看嗎?”
紀寧嶼搖了搖頭:“我當時看到這個消息了,但是找不到人一起去。不怕你笑話,我到現在唯一看過的一場演出,是場名不見經傳的話劇,還是朋友給的贈票,我全場硬撐着才沒睡着。”
何洛遠笑道:“這麽難看的嗎?你以前在研究所工作應該不忙吧?怎麽沒多豐富一下業餘生活?”
紀寧嶼苦笑了下:“工作了以後沒朋友。大學要好的同學分散到了世界各地,只剩下網上聯系。同事大部分都是有家有口的,跟我沒什麽共同話題,再加上事業單位的人情世故不好拿捏,所以本來也不敢和同事交朋友。而我這個人呢,又不是特別能享受孤獨的性格,沒有人陪着,很多事兒我就感覺不到樂趣了。”
何洛遠點點頭:“我理解,成年人建立和維系友誼是挺難的。而很多事情的快樂又是來源于分享和共鳴,沒有人一起,快樂就會減少很多。沒事兒,以後有我陪着你,咱把之前沒體驗過的都給它補上。”
臨近新年,各行各業都在抓緊最後的時間沖業績,文娛行業也不例外,各種演出和展覽應接不暇。
何洛遠和紀寧嶼一起,混跡一場場演唱會、音樂會、相聲、歌劇、藝術展。紀寧嶼還在何洛遠的鼓勵下報了個吉他班,終于彈上了少年時代就心心念念的吉他。
兩個人甚至還大冷天去了趟迪士尼。
紀寧嶼本來覺得兩個大男人去迪士尼怪不好意思的,可何洛遠用臉上最燦爛的笑容幫他化解了最後一絲尴尬,讓他盡情享受在歡樂之中。
當焰火騰空的時候,紀寧嶼轉頭看向何洛遠眼中倒影的五彩斑斓,确定那就是他內心所向往的人。
不帶任何對往昔的執念,他喜歡上了這個全新的何洛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