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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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插入門鎖,轉動兩下,門開了。
男人進門,開燈、脫鞋、放包,動作一氣呵成。
他一邊脫外套一邊往客廳走。突然,他的餘光掃到一個人影。他大叫一聲猛地後退兩步,結果小腿磕在了茶幾上,疼得又哀嚎了一聲。
男人一只手捂胸口一只手揉小腿,呲牙咧嘴地控訴道:“我跟你說我要是就這麽被你吓死了,你這算謀殺……嗷……疼死我了……”
何洛遠一臉無辜地坐在廚房邊的餐桌前,面前擺着不知吃完多久的外賣餐盒。“我什麽都沒幹。”
“這大黑天的幹嘛又不開燈啊?我還以為家裏沒人呢!”Bradley抱怨道。
“懶得動。”何洛遠像是骨頭被人抽走一樣癱在椅子裏。他到家的時候天還是亮的,外賣吃到一半天色漸暗,他就摸着黑把飯吃完了,之後不知呆坐了多久。
Bradley嘆氣,去冰箱裏拿了瓶啤酒給自己,可樂給何洛遠。
“你不是跟白月光出去泡溫泉,要明天晚上才回來嗎?這是吵架了,還是那方面不和諧?”
“都有。”
“嗯?我瞎說的,怎麽還猜中了呢?”Bradley賤兮兮地湊過來:“是他不行嗎?還是你的标準太高了?我跟你說,你這事兒不能總拿我當标準,像我這種絕世猛1是無法超越的,你要對其他人寬容一點兒。”
何洛遠生無可戀地看着他:“我求求你了,稍微要點兒臉行嗎?”
Bradley嬉皮笑臉地擰開可樂遞給他:“跟我說說,到底咋了?我感覺你這次出去之前就猶猶豫豫的,你以前不是特別喜歡他嗎?”
“嗯……我說不清楚,就是我總覺得跟他親密接觸有點兒別扭,他在我的印象裏一直是那種超脫世俗欲望的形象,突然之間要這樣,我有點兒別不過彎來。”
Bradley一臉疑惑:“超脫世俗?你說的是我見過的那個紀寧嶼嗎?我之前看他感覺還行啊,雖然不像我這麽性感有魅力吧,但也沒到無欲無求的程度啊,他那形象放到聲色場上也是一堆人生撲的角色。”
何洛遠有點不解:“是這樣嗎?可是……他在我心裏就是那樣一個形象,我暗戀他那幾年,就只是單純地想跟他待在一起,從來沒幻想過跟他上床。甚至昨天在我和他坦誠相見的時候,我都有一種莫名的罪惡敢,感覺是我在玷污他一樣。”
Bradley笑着說道:“我聽明白了,你說了這麽多,其實歸根結底就一句話:他對你沒有性吸引力。”
何洛遠思索半天點點頭:“你說的好像對,現在回想起來,我對他一直都是能力上的仰慕和性格上的吸引,但是并沒有那種看見他就想跟他發生點兒什麽的沖動。”
“但你對蔣烆就有這種沖動。”Bradley說。
“這時候你就別把他再扯進來了,我已經夠亂的了。”何洛遠抱怨道。
Bradley說:“那不行,必須得把他扯進來。因為你想明白了你對蔣烆的感情,也就想明白了你對紀寧嶼的态度。咱們大部分受荷爾蒙支配的凡夫俗子,愛和欲都是分不開的,喜歡一個人最終都會表現為想要跟他親密接觸。所以性吸引力是判斷一個人是不是真的喜歡另一個人的重要标準。當然,你要是跟我讨論那種高端的精神戀愛,那我這個俗人就不懂了。”
何洛遠搖搖頭:“我想我還沒到那種境界。”
“是吧,我也覺得你沒到,要不然你也不會一上來就把人家蔣烆給睡了。”
“那就不能是我單純地對他見色起意嗎?”何洛遠問。
Bradley笑道:“都到這個份兒上了,咱就別自欺欺人了吧?你都大老遠把我弄過來假扮你男朋友去幫他了,你聽說過見色起意要費這麽大勁的嗎?你就是喜歡他,你愛他。”
何洛遠說:“你別把詞兒用得這麽重,我愛他什麽?我和他這段時間一共也沒多少交集。”
Bradley聳聳肩:“我怎麽知道你愛他什麽,愛這玩意兒本來也不講道理。你要是能像列購物清單一樣把愛一個人的理由全都清清楚楚地列出來,那不叫愛,那叫權衡利弊。要我說,你之所以對紀寧嶼沒有那方面的沖動,可能是因為你對他根本就不是愛情。你想想你喜歡他的時候才多大,你知道什麽是愛?又或者說你當時對他是一種愛,但那種感情對于現在的你來說已經不是了,因為你對愛情有了新的理解和定義。”
何洛遠定定地看了Bradley一陣:“你是什麽時候突然變這麽聰明的?”
“不知道,可能因為我今天中午第一次嘗試了鴨脖子,打通了穴位?”
何洛遠白了他一眼,果然跟這個人的嚴肅對話持續不了三分鐘。
“哎,那紀寧嶼呢?他覺得你對他有吸引力嗎?”Bradley問道。
何洛遠想了想:“嗯……他是這麽表現的,但是……他有很重的心結。”
“啥心結?”
“他……他問我……我第一次是不是和蔣烆。”
Bradley不可思議道:“啊?他該不會還有處男情節吧?就你這模樣,要是到這個歲數還是處男,那不叫言情片兒,那是恐怖片兒!他要是真有這毛病,那他不應該找你,他應該上中學門口蹲個男朋友去。”
何洛遠嘆了口氣:“我覺得,他可能就是想要找回他認為他中學時該有的男朋友。”
“啊……?啥意思?”
“寧嶼今天跟人打了一架,也不對,确切的說是他打了人。”
何洛遠把早上在民宿跟人發生沖突的事講述了一遍。
講到最後他嘆了口氣說道:“他對過去的執念太重了。我剛才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從他知道了我以前暗戀他之後,每次他和我在一起,基本上都是在講過去的事兒。他雖然嘴上說的是要追現在的我,但其實他一直都在自動把我帶入到過去。我并不是說想要和過去決裂,只是他的這股執念已經影響到他現在的生活了。就說今天打人這事兒,完全就是多此一舉。”
Bradley不認同道:“也不能這麽說嘛,他今天雖然是沖動了點兒,但是歸根結底不也是為了你嗎?再說了,這證明他有血性,沒有被社會磨平棱角,這難道不好嗎?”
何洛遠搖搖頭:“他如果一直都是這樣的人,那還說得通。可一個曾經成熟穩重的人,卻在別人已經成熟的年紀又反過去做那些幼稚的事兒,你覺得是因為什麽呢?”
Bradley腦袋轉了半天,說道:“他……想要找回他錯過的東西?”
何洛遠點頭:“說對了。我剛才想了很久,為什麽像他那麽聰明的一個人卻會鑽這麽明顯的牛角尖兒。後來我想明白了,就是因為他太聰明了,他的路走得太順了。他想考T大就考上了,他想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就毫無障礙地進了研究所,他想跳槽那邊已經有現成的職位在求着他過去了。所有他想要的,他都能通過努力得到,有些甚至不費吹灰之力。而他這輩子唯一想要卻沒有得到的,就是少年時候的我。”
Bradley說:“哦,我明白了。那也就是說,他可能也不是真的喜歡現在的你,而是想通過和現在的你在一起,去得到過去的你,是這樣嗎?”
何洛遠想了下:“我也說不準,但至少他現在給我的感覺是這樣的。我給你舉個簡單的例子,我這次回國之後,每次和蔣烆吃飯,他都會讓我點菜,會詢問我的口味有沒有改變。但是寧嶼不僅從沒問過,而且大多數時候他都按照他的記憶直接點了我過去愛吃的東西。我之前是以為他想用這種方法告訴我,他從來沒忘記我的喜好。但是我現在開始懷疑,他也許是主觀地希望我還是過去的我,還在喜歡和過去一樣的東西。”
Bradley認真看着何洛遠:“遠兒,要不算了吧。你們知識分子談戀愛太費腦細胞了,你這說的跟繞口令一樣,我這鴨脖子的智慧不夠用啊。要我說,趁着你倆還沒陷進去,趕緊撤吧?”
何洛遠搖了搖頭:“他現在這樣,我反而不能随便放棄他。我得幫他化解這個執念,要不然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走出來。而且這事兒說到底也是我的責任,如果不是我當時嘴欠,告訴他我當年暗戀他,也不會把他的不甘心給勾起來了。”
“難道你要拿自己賠給他嗎?”
“那倒也不用,我還沒菩薩到那個份兒上。”
……
餐廳靠窗的位置,能俯瞰到城市最繁華的部分。地面川流不息的交通像一幅動畫,人來人往的街道書寫着都市的生機與活力。
一個月沒見,紀寧嶼看上去變得很不同。他換了發型,衣着多了潮流感,讓他看上去更加年輕。
“想吃什麽?你來點吧,我不知道你在國外這些年口味變了沒。”他把手機放到何洛遠面前。
何洛遠挑了挑眉,眼神裏透着驚喜。紀寧嶼的笑容裏卻帶着局促。
點完單,何洛遠不停打量着紀寧嶼。“新造型很帥。”
“啊……我就是想嘗試一下,以前在研究所,氛圍太保守,從穿衣打扮到舉手投足都不敢出挑。我現在的公司就寬松很多,只要不是跟客戶見面,穿什麽都無所謂。我就趁着這個機會改變一下,你覺得我這樣會太誇張嗎?”紀寧嶼不自然地理了理頭發,很顯然他對新發型還不太适應。
“不會,很适合你。你以前的打扮确實有點兒保守了,沒能完美的襯托出你的顏值。”
紀寧嶼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不是讓我放下過去麽,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做出改變,從裏到外都改變。小遠,上次的事真的很抱歉,是我太沖動了。那天回去之後,我想了很久,你說得對,我不該一直沉迷于對過去的假設,而且就像你說的,就算時間重來,其實我們很可能還是一樣的結局。對不起,我之前一直都在把你帶入到過去的小遠,做了很多讓你不開心的事,真的對不起。”
何洛遠搖頭:“不會,其實這件事我也有錯。我當初答應你答應得太倉促了。我之所以沒拒絕你,是因為我犯了跟你一樣的錯誤。我一直沒辦法把你和過去的寧嶼區分開來,現在想想,我在面對你的時候也摻雜了很多過去的影子。我們都沒有擺正心态,也沒有認認真真去了解現在的對方,而是一直在嘗試重寫過去。”
紀寧嶼不舍地望着他:“小遠,我們之間……還有可能嗎?”
何洛遠說:“十六歲的紀寧嶼和十六歲的何洛遠永遠都沒有可能了,錯過了的不會再回來。但是你可以把這件事放到記憶裏,那就是十六歲的何洛遠永遠愛十六歲的紀寧嶼,這一點連時間都無法改變。至于現在的我們,我只能說,我也不知道命運會把我們帶向何處。”
“那我還可以追你嗎?”
何洛遠搖搖頭:“不,現在不可以,這次我不會再倉促地答應你。但我願意和你以朋友的身份去了解對方,也許等你真正了解了現在的我之後,你之前對我的那些濾鏡就全都破碎了。”
“不會的。”
“先別着急下結論,我們之間相隔的不只是十幾年的時間,還有完全不同的生活經歷。你先聽聽我的故事,聽完了再做決定也不遲。”
這是一次漫長的交談,兩個人吃完晚餐後,一起在江邊散了很久的步,走累了又找了家安靜的酒吧坐下來。
何洛遠從上大學那年開始講起,講了自己如何出國念書,經歷了向父母出櫃後的艱難時光,怎樣咬牙完成了學業,後來又如何找到工作,擁有了想要的生活。他向紀寧嶼講述了自己這些年全部的情感經歷,包括與Bradley的一場鬧劇,也包括Luke的遺憾離世。他還把回國後和蔣烆之間發生的事也如實講了出來,只是并沒有說徐胤不肯分手的具體原因,畢竟那涉及到他人的隐私。
“這些差不多就是我這些年的全部經歷了。我覺得我比較幸運的是,在感情上我從來都沒遇到過渣男。我從過去的每一任男朋友身上都學到了一些寶貴的東西,與他們的那些過往構築成了今天的我,讓過去那個自卑膽怯的何洛遠脫胎換骨。”
何洛遠嘴角挂着微笑,回憶的碎片在眼眸中閃動。他在整個敘述過程中仿佛從第三視角重溫了一遍自己的人生,從那些掙紮迷茫、生離死別、雨過天晴中看到了自己的成長。這一刻他似乎突然明白了他對紀寧嶼的感情變化。
曾經在少年何洛遠眼中,紀寧嶼是那樣的閃閃發光,讓自卑的他無限仰望。他從仰望中生出愛慕,像渴望被陽光照耀般渴望留在紀寧嶼身邊。可如今的何洛遠早已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光芒,他無需再仰望任何人,不用再從別人身上汲取光亮。紀寧嶼沒有變,他仍然是優秀的,讓何洛遠佩服的。只是何洛遠無法再從這種佩服生出愛慕,因為他自己也長成了參天大樹。
紀寧嶼靜靜聆聽着何洛遠的故事,看着他堅定從容的面龐。他第一次意識到,或許這就是最完美的結局。如果他當年真的擁有了何洛遠,他沒有信心能讓他變得像今天這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