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106章 第 106 章
趙雲歸完全沒有料到鄭平之所以這樣做, 竟然是因為這樣的一個理由,他一時之間都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去評價鄭平了。
當年可以為了報答胡蘭的養育之恩替鄭澤君頂罪,現如今, 又為了林星燦的父母而直接殺了鄭澤君報仇。
他的心理其實是有問題的。
或許和他從小到大生長的環境有關,是胡蘭的謾罵和無視, 讓鄭平成長成了這樣複雜又別扭的性子。
“我答應你,”言晰看着鄭平那雙已然完全平靜下來的眼睛, “我還可以幫忙聯系有資歷的醫生, 盡快幫林星燦的父親做心髒手術。”
鄭平忽然笑了。
這笑容帶着幾分苦澀,幾分凄涼, 還有幾分如釋重負的惆悵。
“警官, 謝謝你,你是個好人, ”鄭平依舊用他那副沙啞至極的嗓音說着話, “我認罪,鄭澤君就是我殺的。”
審訊告一段落, 趙雲歸并沒有直接把鄭平再次帶回看守所裏, 而是詢問言晰,“我感覺鄭平的心理是有很大的問題的,你能給他做一個心理疏導嗎?”
“當然可以。”言晰不假思索的回答道,畢竟他大學四年學的就是心理學專業,還開了一個心理咨詢室,這是她的本職工作。
鄭平被帶進了言晰在警局的獨立辦公室裏,辦公室靠近解剖室,一走過來就有一股冷氣不斷的往身上鑽, 涼飕飕的,鄭平控制不住的打了一個寒顫。
“很冷嗎?”言晰走到櫃子裏面拿了一根毛毯出來, 指着辦公室正中央的一把躺椅對鄭平開口,“躺上去吧。”
鄭平乖乖聽話,随後言晰将毛毯蓋在了他的身上,遮住了他手上的手铐。
言晰信手點了一支香,淺白色的煙霧飄飛缭繞,聞到這個味道的時候,鄭平忽然感覺自己的身心好像都變得舒暢了起來,他下意識的詢問出聲,“這是什麽香啊?”
“安神香,”言晰回答道,“放輕松,來,跟着我深呼吸。”
“一……二……對,放松……”
鄭平閉着眼睛,腦海當中一片空白,什麽都不想了,好似這幾十年人生當中的所有恩怨都一并消散,眼前白茫茫一片,耳邊也是靜悄悄的,只有言晰清淺的聲音徐徐傳來。
但這聲音并沒有讓他感到煩躁,反而極其的舒暢。
慢慢的,慢慢的,他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都已經暗了下來,鄭平目光有些茫然,他眨了眨眼睛,扭頭掃了一圈才終于意識到此時自己究竟在哪裏。
自從他殺了鄭澤君以後就幾乎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每次一閉上眼睛的時候,眼前出現的都是大片大片的血色,讓他無數次的從夢中驚醒。
可這回他竟然睡了這麽久,半點噩夢都沒有做。
“睡得好嗎?”言晰遞了一杯溫茶過來,正好鄭平也有些渴了,他端起茶杯直接一口悶了,嗓音也悶悶的,“還不錯,謝謝。”
“那我們來聊一聊吧,”言晰将他喝完的杯子再次添滿,拖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就聊聊你的過去,怎麽樣?”
鄭平并沒有很抗拒,他低着頭思索了一瞬,終究還是答應了下來,“好。”
兩個人從鄭平的幼年時期,聊到後來林星燦被奸/殺的案子,又聊了鄭平那15年的牢獄生活,以及出獄以後這五年一個人的孤獨往事。
言晰一直注視着鄭平的微表情,每都能夠說出他最為需要的話語,短短一個多小時的時間過去,幾乎已經把言晰看作自己的畢生知己了。
他這輩子活了36年,還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這樣的懂他過!
鄭平控制不住的有些情緒激動。
就在此時,言晰極其溫柔的一句話,卻讓鄭平愣在了當場,“你告訴趙隊的殺人動機,并沒有說全吧?”
鄭平滿眼都是愕然,他猛然間擡起頭來,就發現言晰微微歪頭,一雙深邃的眼眸裏面帶着清淺的笑。
他好像只是随口一問,又似乎是格外的篤定。
他的那雙眼睛利的很,最是會察言觀色,分辨虛實真假,鄭平感覺言晰的視線好像能夠穿透他的皮膚和肌肉,一直望到他的心底深處,看清楚他所有的僞裝和隐瞞。
鄭平的嘴角顫了顫,“是,我沒有說實話。”
其實從他出獄以後,并沒有選擇和自己的母親和哥哥相認,而是獨自一個人生活就可以看得出來,那15年的牢獄之災,早已經磨平了鄭平所有的情感。
僅僅是為了林星燦的父親做手術的費用的話,鄭平完全可以直接向法院申訴,沒有必要再殺一個人,賠上自己的後半輩子。
他之所以要殺了鄭澤君,一定是另有隐情的。
“言警官,”鄭平雙手掩面,無聲的抽泣着,淚水不斷的從他的指縫裏面淌下來,“我可以把真實的原因告訴你,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告訴別人?”
他的心裏面真的很痛苦,他迫切的需要有一個人能夠來安慰一下他,分擔一下他的這份苦難。
他又不想将自己內心所有的想法都全部攤在外人的面前。
言晰點頭,“當然,作為一名心理醫生,保護患者的隐私是我的天職。”
“事情是這樣的,”鄭平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凄涼極了,“我的确是在收垃圾的時候遇到了林星燦的父母……”
那時,兩個老人家互相攙扶着從醫院走出來,渾身上下都充斥着絕望。
鄭平那時已經三十多歲了,五年撿垃圾的生活讓他變得又黑又瘦,整個人看起來也蒼老不已,和16歲的時候大為不同,他一眼就認出了林星燦的父母,但對方卻并沒有認出來他。
所以鄭平主動的接近了對方,詢問他們為什麽會來醫院,甚至還找了一個十分粗略的借口,“我爸媽的年紀和你們差不多大,看到你們我就想起了我爸媽,只可惜,他們都已經離開我了。”
林母聽到這話,情緒一下子就有些崩潰了,“如果我們家燦燦還活着,是不是也有你這麽大了?”
“也應該結婚,有了自己的孩子吧,她那麽孝順,肯定會來醫院陪我們的……”
“不好意思,說到你們的傷心事了。”鄭平聽到林母提起林星燦,一顆星幾乎都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唯恐對方把他給認出來,但幸好,他現在的變化有些大。
在聊天的過程當中,鄭平知道了林父林母這些年來的生活。
當初林星燦死了以後,他們為了避免睹物思人,傷心難過,就選擇離開了元山鎮,去了林母的娘家生活。
林星燦死的時候,夫妻兩人都40多歲了,自然也不可能再要一個孩子,就一直相依相伴着。
但老兩口年輕的時候吃過挺多苦,也沒有上過學,沒啥學問,只能做一些苦力活來養活自己,現如今林父的心髒出了問題,必須要做手術才能夠救命,可手術費用要50萬。
夫妻二人攢了一輩子,也沒攢到這麽多錢,面對高昂的手術費用,只能望而卻步。
現如今還在醫院裏頭,也只能是得過且過,能活一天是一天了。
鄭平得知這個消息以後,将自己攢的幾萬塊錢給了林父和林母,可終究也只能是杯水車薪。
他開始更加賣力的收垃圾,幾乎江城成大大小小的每個角落都轉遍了。
相處久了以後,鄭平也和林父林母處出了感情,就認了他們做幹爸幹媽。
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林母和林父又提及了林星燦,林母抹着眼淚說,“我始終不願意相信是鄭平害死了我家燦燦。”
鄭平有些好奇,就随便問了一句,“可是法院不是都已經判了嗎?”
“我相信我們家燦燦,她說鄭平不是壞孩子,就一定不是壞孩子,”林母從箱子底部翻出來一個棗已經發黃的日記本,“我們也是搬家了以後才發現的這個,才知道燦燦和鄭平那孩子早就認識了。”
鄭平接過日記本,上面娟秀的字體讓他一下子又回憶起了少女那燦爛的笑容。
他和林星燦相識是一個意外。
那年他15歲,母親不疼,哥哥不管,他就在街上和一大群小混混們成天混日子,一次傍晚放學的時候,他碰上了另外一波混混在騷擾林星燦,雖然當時對方有好幾個人,他只有一個人,但他還是選擇了出手幫忙。
他那不要命的打法,吓走了那些小混混,也保護了林星燦,原本以為林星燦會和村子裏的其他人一樣看不上他,即使他救下了林星燦。
可林星燦并沒有那樣做,反而跑到附近的藥店裏面買來了碘酒和棉簽,仔細的将他身上所有的傷痕都清理了一遍,還又從自己的書包裏面掏出了一疊帶着卡通圖案的創可貼,将出血的地方給貼了起來。
笑意盈盈的少女,逆光站在風裏,高高紮起的馬尾在清風的吹拂下一蕩一蕩,她伸出那只握筆的白皙的右手,眼睛笑成了月牙,“我叫林星燦,謝謝你幫了我,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可以嗎?”
鄭平原本以為那只是一場虛無缥缈的夢境,畢竟一個長得漂亮,學習又好,那樣溫柔優秀的女孩,怎麽可能和他這個被強/奸後生下來的孽種做朋友呢?
可直到,他看到了林星燦寫在本子上面的少女心事。
【鄭平今天救了我,村子裏的人都說他是個小混混,讓我離他遠一點,可是他害羞臉紅的樣子,真的好可愛,一個壞人,是肯定不會那樣保護我的。】
【鄭澤君真的好讨厭,高高在上,拿着鼻孔看人,究竟是誰給他的自信,讓他覺得我喜歡他啊?明明都是一個媽生的,怎麽兄弟兩個之間的差別就這麽大呢?】
【今天放學又看到鄭平了,我想向他打招呼,可他一看見我就跑,我是什麽洪水猛獸嗎?還是說我長得很吓人?】
……
“吧嗒……”
一滴眼淚掉落下來,暈開在泛黃的紙張上,那娟秀的字體都變得模糊不清了。
這一輩子,無論是父母,親人還是任何那所謂的兄弟,從來沒有一個人,如此堅定的在鄭澤君和他鄭平時間選擇他!
從來沒有!!!
可原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從始至終都是某個少女的第一選擇,那樣的堅定,那樣的不曾改變。
一瞬間,無數的戾氣在鄭平的胸腔裏面翻湧,他雙目赤紅,牙齒咬得嘎吱作響,整個人都快要炸開了。
他強繃着所有的情緒,将日記本還給了林母和林父,找了個借口說自己去籌手術費,離開了林家。
随後,他通過老家的村民要到了鄭澤君聯系方式,撥通了電話,“我是鄭平。”
只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就讓鄭澤君變得慌亂無比,“你要多少錢?”
“一百萬。”鄭平不假思索的回答。
“你怎麽不去搶?!”鄭澤君怒罵出聲,“我哪有這麽多錢給你?”
鄭平不依不饒,“我已經查到了,你現在不僅是江省電視臺的主持人,還是江城市市/委/書/記的女婿,如果你不想讓所有人知道你是個卑劣的強/奸犯,我勸你最好還是給我錢。”
“我們先談一談,”鄭澤君擔心在外面談話被外人給聽了去,給了鄭平自己公寓的地址,“你來這裏來找我。”
在去鄭澤君公寓的路上,鄭平上網查了一下,像他這種判錯的案子,申訴的話,其實是可以得到一定的賠償的。
他一開始就沒有想着要從鄭澤君那裏要到錢,他所說的要錢,只不過是找一個借口見鄭澤君一面罷了。
到了公寓,鄭澤君打開門将鄭平帶了進去,就在他轉身去關門的時候,鄭平拿出了早已經準備好的刀,對着鄭澤君就是一頓亂捅。
鮮血濺了他一身,腥臭的味道極其刺鼻,可他心裏面卻只有暢快,“你當初捅林星燦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
“你知不知道,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願意相信我,站在我這邊的人,從來都沒有選擇過我,除了她!”
“我原本的人生是不應該如此的,都是你們毀了!”
鄭平一邊憤怒的表達着自己的情緒,一邊不停的捅着刀。
他原本可以忍受這世上所有的黑暗,可卻偏偏讓他遇到了那一縷光明。
所以,他不願意忍了,他要殺了鄭澤君給林星燦報仇。
言晰的神情有些複雜,但他也能夠理解鄭平不顧一切的心情,他起身給鄭平将空了的水杯斟滿,沒有說什麽多餘的話,只是在一旁靜靜的陪着他。
“謝謝你聽我發洩這些情緒。”殺了鄭澤君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鄭平都是惶恐不安的,他倒不是不安于自己殺了人,而是擔心林星燦對自己感到失望。
畢竟在林星燦的筆記本裏記錄着的,他那是那樣的善良勇敢。
“不會,”言晰很認真的看着鄭平,“她不會失望。”
鄭平苦澀的笑了笑,“但願如此吧。”
——
鄭平的案子證據确鑿,也有了他的口供,很快就被提交上去了,因為死者鄭澤君的身份特殊,案子審判的很快。
言晰幫他找了一個很厲害的刑辯律師,就是之前山省鄭成功被燒死的那個案子的律師蔣碩,在他的巧言善辯下,兇手張衛國被判了緩刑。
蔣碩的專業能力沒話說,有他的幫忙,再加上胡蘭也出具了諒解聲明,鄭平我被判了六年的有期徒刑。
而鄭平之前的那場奸殺案的申/訴結果也出來了,雖然當時判案時的确取證不足,司法沒有調查清楚,但鄭平有做僞證的嫌疑,并沒有如普通的冤假錯案一般計算賠償了他188萬。
只不過,88萬的賠償費,也足夠林父做手術了。
胡蘭因為作僞證,窩藏兇器等罪行,被判了六個月。
言晰因為在這個案子當中幫了大忙,還得到了局長的嘉獎。
因為他是特聘入警局的,平常沒有案子的時候就不用去上班,只負責管着他的那件心理咨詢室就可以。
——
時間匆匆一晃,又是幾個月過去,這天傍晚,言晰剛看診完一個病人,準備回家的時候,忽然接到了京都的楊堯誠打過來的電話。
“你不是讓我時刻關注着京都的失蹤人口嗎?最近這幾年都沒有什麽失蹤的,可就在前幾天,警方接到了十幾起失蹤的報案,而且失蹤的全部都是20歲左右的青年。”
言晰聽聞此言,面容忽然嚴肅了起來,一下子失蹤這麽多人,且都是青年人,他十分懷疑是邪祟幹的。
他大二的時候消滅了影暝的一個分/身,影暝生性謹慎膽小,這幾年一直躲藏起來不肯現身,現在出來的話,肯定是之前所受的傷已經恢複了。
必須要趁着他徹底恢複之前将他滅掉,否則的話還不知道他究竟要害多少人呢。
“我現在就買機票過去。”
言晰剛說完,楊堯誠擔憂的嗓音又響了起來,“這次可能真的是邪祟作祟,我在那些人的失蹤現場聞到了邪祟身上的臭味。”
“好,我知道了,我即刻起程,”言晰匆匆鎖上辦公室的門,走出來對王铎說了一句,“我有事要去趟京都,這裏就交給你了。”
王铎還從來沒見過言晰這般嚴肅的樣子,一時之間都有些愣住,他怔怔的點了點頭,“行,你放心去吧,這裏有我呢。”
兩個多小時後,飛機落地,楊瀾面容肅然的等在出站口,看到言晰後他舉起手臂,揮了揮,“師伯,這邊。”
坐進車裏,楊瀾開始解釋自己的父親沒有來到現場的原因,“我爸正在安撫那些失蹤人員的家屬,所以只能讓我來接你了。”
“沒事,”言晰對此是無所謂的,他擺了擺手,提起正事來,“有算出來那些失蹤的人現在都在哪裏嗎?”
“也是我爸向師伯你求救的原因,”楊瀾咽了咽口水,平日裏一直游刃有餘的他,此時也不由得面露難色,“十幾個失蹤人員,即使是有他們的生辰八字,可卻始終追蹤不到他們的痕跡。”
也正是因為如此,楊堯誠才會确定這些人都是被邪祟給撸走了,否則的話,就算是被拐賣到了國外去,也能夠測算的出來的。
言晰聽了這話,不由得皺了皺眉,“有點危險了。”
楊瀾腳下用了用力,幾乎将油門踩到了最大,車子幾乎是壓着限速的線在開,“是,都把我爺爺請出山了,還是算不出來。”
京都楊家是已經綿延了上千年的玄學世家,在國家那裏也是報過案的,這麽大規模的失蹤案出現後,楊家就已經和警方聯手了。
此時,楊家的宅院裏,不僅有受害者的家屬,有好幾名警方的工作人員,他們全部都在焦急的等待着。
楊滢努力的安撫着家屬的情緒,“你們放心,我師伯很厲害的,只要他到了,肯定能夠找到你們的親人。”
被稱之為師伯的存在,想必術法應該很是高深,一時之間家屬們雖然還是很着急,好歹有個希望,卻也不似之前那般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可當言晰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一群家屬們确實出奇的憤怒了。
“我們就找這麽一個年輕的小夥子來?!”
“如果不行的話,把你們家老爺子請出來,讓他再算一算好不好?”
“人命關天的大事啊,不是兒戲,你們怎麽能找一個學生來裝腔作勢呢?!”
一群家屬們吵吵嚷嚷的,都幾乎快要将房頂給掀開了。
楊老爺子已經快90歲了,再讓他出力,豈不是要要了他半條命?
何況他之前已經測算過,也追蹤不到那些失蹤者的痕跡,繼續測算,也只不過是浪費時間,浪費精力。
楊堯誠幫着解釋了一下,可家屬們卻更加的憤怒了,“你們要是做不到就不要攬這個活啊!我們再去找別的大師就行了,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們楊家,沒有拿一個毛頭小子來糊弄我們的道理!”
有幾個情緒激動的家屬,罵罵咧咧的留下幾句話,轉頭就要離開。
但這一邊,言晰已經讓楊家的傭人拿了幾個小碗過來,對着一名尚且還算冷靜的家屬開口,“生辰八字測算不出他們的地址,就只能用追蹤術了,需要你放些血到這個碗裏面。”
那名家屬愣愣的點了點頭,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液擠進了碗裏。
反正現在也沒有什麽別的辦法,那就姑且死馬當活馬醫吧。
“!?”楊滢的腦門上全然都是問號,“師伯,你這個術法又是從哪裏學的?”
“天衍宗,”言晰抛出一張黃符,用毛筆沾着那名家屬的血,在上面畫了一個旁人看不懂的符號,順帶着回答楊滢的話,“怎麽,這個術法也失傳了嗎?”
楊滢頓時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了。
一千多年了啊!
傳承不知道斷絕了多少次,他們楊家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師伯這怎麽輕描淡寫的問出這樣的話的?
楊堯誠對這個追蹤術很感興趣,“師伯,事情結束了以後,能把追蹤術教給我們嗎?”
“可以。”言晰點了點頭,将畫好的黃符折成了一個紙鶴的模樣,放在手心裏,手指掐訣,“甲震乙離丙辛坤,丁乾戊坎己巽門……”
剎那之間,紙鶴仿佛是活過來了一般,揮動着翅膀停在了半空當中,紙鶴的腦袋間指着西南的方向。
“這這這……”
那名放了血的家屬,激動的都有些語無倫次了,“這怎麽回事?我兒子就在這邊嗎?”
“是,”言晰點頭,“只要跟着紙鶴的指引,就能夠找到你兒子的所在地了。”
“那你還在等什麽?!”那名家屬“噌”的一下站起身來,着急忙慌的就要往外走,“我們現在就去啊!”
之前吵嚷着要離開這裏,換個道士幫忙的家屬們,瞬間也着急了起來,紛紛湧到了言晰的周圍,争先恐後的要放血。
“放我的,先放我的,你一定要幫我找到我女兒在哪啊!”
“我先來,我先來,我兒子這馬上就要畢業了,可不能出事。”
……
一群人争先恐後,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吵的人頭都要大了。
“一個一個來!”楊堯誠拔高了音量,“誰再吵鬧,就最後一個!”
因為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這下子,衆人瞬間變得極其的安靜,一個個的縮着腦袋,仿佛是鹌鹑一般。
言晰頗有些無語。
其實沒有必要讓所有的人都放血的,兩三只紙鶴确定一下具體的方位就可以了,只不過,如果不給每個人都測一下的話,恐怕他們并不會這樣善罷甘休。
“好,”言晰點了點頭,對楊堯誠說道,“麻煩再去拿一些空碗過來吧。”
因為以前天衍宗的時候,有普通人失蹤找不到所在,只要是被邪祟抓走的話,就只能運用追蹤術。
言晰用的多了,也已經熟能生巧,黃符的也夠。
實際上,在滅了影暝的分/身之時,言晰一直在做着要和對方不死不休的打算了,這幾年,他陸陸續續的讓楊家收集好了所有的材料。
只要影暝敢出現,就斷然不會再讓他活着。
家屬們一一放了血,一下子院子裏面出現了十幾只紙鶴,且所有的紙鶴腦袋尖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楊堯誠攥了攥拳頭,目光凝重,“看來,是邪祟沒得跑了。”
“走走走,跟着紙鶴走就能夠找到我兒子了。”一名家屬站在一只紙鶴下面,眼睛死死的盯着。
“不可以,”言晰拒絕,“你們必須留在這裏。”
普通人跟着去,只會添亂,萬一一個照看不住,再被邪祟抓走,那就真是得不償失。
那名家屬立馬氣的臉紅脖子粗的,“憑什麽不讓我去?!那是我兒子!”
“我必須要親眼看到我兒子安全才行。”
“可以,”言晰點了點頭,轉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伸出右手,手掌指向前方,“你請便。”
“你這是什麽意思?!”那名家屬沖到言晰面前,就差指着他的鼻子罵了,“你不帶路,我怎麽找我兒子?”
言晰面色如常,看也沒看他一眼,只緩緩吐露出一句,“你不是要找你兒子嗎?你想去就去呗,反正我是不打算去了。”
“他媽有病吧?!”那家屬瞬間爆了粗口,沖上來就要打人,楊堯誠瞬間瞳孔震顫,可他還來不及阻止,言晰就已然一把掐住了那名家屬的脖子。
他盯着那名家屬的眼睛,“去了,只會礙事,若是聽不懂人話,你兒子也沒必要救了。”
那名家屬頓時覺得自己周圍的空氣都好似下降了好幾度,他感覺如果自己繼續一意孤行的話,他兒子可能真的會死。
他咽了咽口水,連連認錯,“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拜托你。”
“這才對,”言晰歪頭沖他微微一笑,松開那名家屬,随即目光又轉向了周圍的人,“你們還有誰想要跟着一塊去的嗎?”
明明他是面帶笑意的說着話,可衆人卻只覺得一陣陣的惡寒,一群人瘋狂的搖頭,生怕自己的家人真的回不來了,“不去,不去,我們不去,我們就乖乖在這裏等消息。”
見這些人都乖乖的不在鬧事,言晰也就沒有繼續理會他們了。
因為邪祟出現,整個楊家都戒備了起來,所有在外的弟子也全部都被召回,随時準備待命,言晰詢問楊堯誠,“之前讓你找的那些材料都放在哪裏了?”
“在後院,”楊堯誠回答了一句,“現在要用嗎?”
言晰點頭,“帶我過去吧。”
“好。”楊堯誠讓自己的大哥楊堯邴将這些家屬帶到了另外一邊去休息,自己則是帶着言晰和楊瀾幾人到了後院裏去。
楊堯誠準備的全部都是一些布置陣法的材料,還有用來驅除邪惡的東西,整整齊齊的,幾乎碼了一個房間。
如此,他還是有些誠惶誠恐的,“師伯,你看這些東西夠用嗎?”
影暝可是千年前的邪祟王啊,這萬一要是這次又沒辦法把他給滅了,恐怕不只是京都,可能整個華國都要遭殃。
言晰放了一屋子的東西,都愣了一下,他笑着說,“夠了。”
然後他又問,“媽祖裏面有不能夠修行的普通人嗎?”
“有的有的,”楊堯誠連忙回答,但說完這話後,他又有些擔心了,畢竟普通人面對邪祟可是沒有半點還手之力的,“他們也要跟着一塊去嗎?”
“不需要讓他們和邪祟正面接觸,”言晰點了點頭,“你把這些布陣的材料給他們分一分,他們開車跟在我們後面走,盡量離得遠一些。”
因為現在影暝的地址暴露出來了,他們這些玄門中人進去布陣的話,一定會被發現的,只能是他們去直面影暝,然後再讓這些普通人幫忙,神不知鬼不覺的布下陣法。
楊堯誠還是有些擔心,他不太想要将普通人牽扯進來,“不會有問題嗎?”
言晰給的答案很肯定,“不會。”
影暝躲藏的地方肯定是一個人跡罕至的,沒有太多人的生活痕跡的地方,普通人也沒有辦法靠得太近。
何況他需要普通人幫忙布置的這個陣法也不是用來殺影暝的,是一個防禦陣法而已,能夠盡可能的保證當他們和邪祟打鬥起來的時候不會波及到普通的群衆。
聽完言晰的解釋,楊堯誠瞬間就放心了,“那就好。”
終究是他思想狹隘了,他還以為言晰來自千年之前,在現代社會也只不過是生活了五年的時間而已,不會太将這些普通人的生命放在心上。
畢竟他以前也是看過一些玄幻的小說的,為了保護更多的人,犧牲個別人物的生命或者是利益,也是在所難免。
但幸好,言晰并沒有這樣做。
安排好了一切,言晰指尖用起靈力,在其中的一只紙鶴上面輕輕點了點,紙鶴瞬間就有了無窮無盡的動力。
它揮舞着翅膀,向上飛升,随後直直的向着一個方向前進。
言晰和楊家的種弟子們立馬驅車跟上了紙鶴,而這當中還有一個讓言晰意想不到的人,那就是蔡霖所在的江城蔡家的弟子,蔡升。
以前蔡家所有的資源都向蔡霖傾斜,導致蔡家的其他弟子根本沒有出頭之日,蔡霖廢了以後蔡升得到了家族的大力培養,再加上他本人又足夠努力,實力提升的很快。
而且蔡升本人也是一個有腦子的,他知道繼續留在江城對他沒有什麽好處,所以他選擇了來到京都,靠近了楊家的一個弟子,和他成為了朋友,然後依靠着這名弟子進了楊家,挂名在這裏學習。
雖然他已經把野心寫在了臉上,但楊堯誠還是收下了他。
畢竟他這種明晃晃的表達自己的野心,就是想要往上爬的人,比起背地裏那些使陰邪手段的奸詐小人要好得多。
此次出發,蔡升覺得自己身為一個道士,也是有責任的,所以他也跟上了楊家的大部隊。
車子跟着紙鶴,一路行駛過鬧市的街道,漸漸駛向了城郊。
這裏以前是一個外地進入京都的長途汽車站,不過後來有了高鐵,有了飛機,而且京都的大部分建設經濟中心也開始向南遷移,這裏就被廢棄了。
紙鶴停在了一處頹廢的牆根下,牆面倒塌,上面有一些雜亂的符號,周圍彌漫着黑色的濃霧,即使此時還是大白天,視野都有些不太清晰了。
“下車。”随着言晰的一聲令下,所有人打開車門下了車。
可就在他們雙腳站在地面上的時候,大量的邪祟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獨有的腐臭味和惡臭味一下子湧入了所有人的鼻腔。
一時之間,整個現場彌漫起了各種早飯,午飯的酸臭味,連帶着邪祟散發出來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幾乎讓人快要窒息。
“我的個媽呀,”不知道是誰捂着嘴巴發出了一聲,感嘆聲音有些悶悶的,“說這個邪祟有這麽臭啊,太惡心了!”
言晰目光投向黑霧的深處,那裏似乎有一道散發着危險氣息的身影,他放開了自己的神識,除了那道身影以外,只有零星的幾只邪祟的存在。
看來,影暝為了恢複自己的實力,從當初的封印當中出來,把跟在自己身邊這些年的小喽啰們也全部都給吸收了。
言晰上前一步,右手在虛空當中抓了一把,手中瞬間出現了一柄閃爍着藍色靈光的長劍,整個劍身通體幽藍,看起來漂亮極了。
他握着劍柄,聚起力量,對着黑霧的最深處,猛然劈下。
在地板被破開的一瞬間,一股陰冷的充斥着血腥味和恐怖氣息的黑霧撲面而來。
濃烈的黑色将一切都收納進去,黑洞洞的仿佛是能夠吞噬靈魂的深淵一般,無端地透露着一抹陰森,霧氣當中的寒意幾乎能夠穿透皮膚,深入進骨頭縫裏,幾乎在場的所有人都控制不住的打了一個哆嗦。
言晰側眸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楊瀾和楊滢,“怕不怕?”
楊瀾目視着前方,只握緊了自己手裏的本命法器,冷冷的吐露出兩個字眼,“不怕。”
楊滢一雙眼睛裏面閃爍着晶亮亮的光芒,全無半點懼意,一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有師伯在呢,管他什麽邪祟王不邪祟王,終究也只能落得一個魂飛魄散的下場,我才不害怕!”
黑霧的盡頭,傳出一陣咆哮,“言晰!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啊,一千年了,你也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而已,你以為你還是當初天衍宗的大師兄嗎?”
“我告訴你,現在可沒有你天衍宗的護宗陣法了,我已經從當初的封印裏面破開,這一次,你休想再打敗我!”
言晰沒有理會他的聲音,只握緊了長劍,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前方。
影暝說了半天,卻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頓時感覺自己好像成了跳梁小醜一樣,他氣急敗壞的怒吼了一聲,五根手指像雞爪子一樣弓起。
黑色的霧氣從他的指尖蔓延,随即便成了仿佛生長的藤蔓一樣的存在,片刻之後,那些黑色的藤蔓從濃霧裏高高舉起,每一根藤蔓上面都綁着一個神情痛苦的普通人。
“看到了嗎?”影暝得意的嗓音從前方傳來,“你要是想讓這些普通人活着,那你就先廢了自己的修為。”
“否則的話,在你動手之前,我絕對會先讓這些人命喪黃泉!”
言晰不避不讓,眉眼彎彎,唇角勾起,臉上帶着明晃晃的挑釁,“那就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