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執念一
“夫人,您怎麽不披件衣服就起來了,萬一着涼了怎麽辦。”侍女将素色的披風披在了楚月身上,用略帶關懷的語氣責備道。
這般說話,放在其他婢子,可是犯了大忌的,但楚月并不在意,巧芙是她的陪嫁丫鬟,自幼同她一起長大,多年不嫁追随于她,自然不同于其他,南楚月日後可是要回來的,可不能讓人察覺到不對,世人對于妖鬼一說可是忌諱頗深。“哪裏就這麽嬌貴了。”
“可不就是嬌貴着呢。”巧芙嬌笑,又似想到了什麽,收斂了笑容,“今日可要出去走一走。”
看着巧芙這般小心翼翼的模樣,楚月不由得有些嘆息,最終卻還是什麽也沒說。
見楚月如此,巧芙有些失望,其實這句話,近日來她每日都要問上一回的,只是答案卻沒有變過。
自從前段時間,楚月同裴元在書房中大吵了一架後,楚月仿佛失去了生機一般,将自己困在房中,已有月餘不曾出門過,巧芙真的很擔心,這樣下去,會把楚月悶壞。
“巧芙,你說他為什麽就是不喜歡我呢?。”眉目間哀傷遍地。
“夫人的好,老爺遲早有一天會知道的。”巧芙面上是這樣說,心裏卻把裴元罵了個狗血淋頭,自家夫人這般好的人,他都不知道珍惜,活該喜歡的人不喜歡他。
“遲早,那有會是什麽時候?”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人的一生這麽短,誰能耗得起這蹉跎的歲月。“罷了,替我上些妝吧,好些時日沒回家了,父親母親怕是想我了。”
這言外之意就是要回娘家了,這可把巧芙給高興壞了,夫人終于肯出門了。“是。”
朱顏花鏡佳人影
腮上胭脂眉間筆
鏡中的女子還很年輕,眉目精致如畫,膚色賽雪,單憑長相其實看不出她已經二十有五了。
畫上精致無暇的妝容,換上華麗的衣裳,楚月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仿佛還是那個二八少女,貴氣天成。
“夫人真美。”巧芙看的有些呆了,她其實一直知道楚月是很美的,精致華貴,只是楚月一直不喜歡上妝,如今陡然裝扮起來,卻是讓人眼前一新,只是想到楚月上妝的原由,巧芙又有些高興不起來了,夫人定是怕公主看到她那慘白的面色,為她擔憂吧。
“走吧。”
楚月沒想到會這麽巧,上輩子她并沒有會娘家這一出,自然也就沒有遇到沈鈴兒。
要說這沈鈴兒,也是個奇人,她本來不過是邊城一個小官的女兒,卻不知哪兒習來了一身醫術,當時瑞王爺奉命出征,在戰場上受了傷,九死一生,卻被她給救了回來,一來二去,兩人結了緣,瑞王爺回京後,不惜抗旨也要娶她,當時鬧騰了好久,最後也不知怎麽的,她那個皇帝舅舅就這麽同意了。
這沈鈴兒一步登天,成了瑞王妃。
其實這本來和楚月沒什麽關系的,壞就壞在,裴元的老家也在邊關,他和沈鈴兒可是青梅竹馬。
裴元喜歡沈鈴兒,沈鈴兒去戰場當醫師,他跟着,沈鈴兒進了京,他護着,沈鈴兒當了瑞王妃,他守着,真真是好一個情深意切,楚月想,她如果不是裴元明媒正娶的妻子,大概也會為他的這份深情拍手叫好了。
可是沒有如果。
裴元瞞的可真緊啊,要不是前段日子她去書房找他,怕是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件事,她一直以為,不,是所有人都以為,裴元喜歡的那個姑娘已經死了,這是裴元當初親口說的。
活人是比不上死人的,楚月很清楚,不過沒關系,死人到底還是死人,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妨礙不了她任何事情。
然而現實狠狠的打了她一巴掌,裴元騙了所有人,包括她。
沈鈴兒,沈鈴兒,她恨啊,恨得咬牙切齒,燭臺上的火光搖曳,她拿起那張被主人視若珍寶撫摸過無數次的畫卷,點燃,火光中,沈鈴兒的身影一寸一寸化作灰燼,就像,她想要殺了沈鈴兒一樣。
然後呢?楚月想,然後裴元就沖進來了,那個一向溫和的人啊,那一刻看她的眼神,像是要殺了她一樣,她永遠也忘不了那個眼神,他要殺了她,只因為她燒了一副沈鈴兒的畫,七年的堅持,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可是為什麽?她一點也不後悔呢?她怎麽就這麽賤呢?
兩輛馬車狹路相逢,其實按理來說,是該楚月避讓的,平日裏她也确實是如此做的,可今兒個她偏偏就不想讓了,不僅不讓,她還想好好的教訓教訓沈鈴兒。
“今兒個真是巧了,竟然碰見了王妃,前幾日夫君還同我說,王妃一手醫術可妙手回春,朝恩正尋思着哪日有空讓王妃幫我瞧瞧。”
楚月這話說的巧妙,話裏話外都是将沈鈴兒比做醫師而非王妃,又以朝恩自居,平白讓沈鈴兒在她面前矮了一節。
馬車裏的沈鈴兒皺了皺眉,不明白自己是哪裏惹着這個朝恩郡主,平日裏她們兩個并無交集來着,只是她也不敢惹楚月,她的身份本就尴尬,瑞王爺不顧後果娶了她,結果惹怒了陛下,遭了厭棄,被收了手中的權利,只近兩年稍微有些回轉,但也僅僅只是稍微而已。
宮中的娘娘們看不上她的出身,尚且不說,只說這京中的各家的夫人們,哪個不是出身世族大家,自幼便是做貴女主婦培養的,個個都是比幹的心竅,八面玲珑,對于她這種什麽也不懂的,夫君又失了勢的,抱的可都是看戲的姿态,誰敢同她結交,這一來二去,她在京中愣是沒一個可以說上話的,不管出了什麽事,可都是她的錯。
思及此,她的喉嚨有些幹澀,“郡主若是身體不适,鈴兒可以替郡主把把脈。”她喚她郡主,可不就是服了軟了。
聽着她這般容易就服了軟,楚月忽然就覺得沒意思了,“罷了,今兒個要回去,時間怕是來不及了,就先擱置着吧。”
這麽容易就被放過,沈鈴兒可是愣了一下,急忙對外面的車夫道:“還不先讓讓,讓郡主過去。”誰也不知道,這一刻,沈鈴兒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青筋暴起,再等等,很快,很快他們就都嚣張不起來了。
似是想到了什麽愉快的場景,她的面上勾起了一抹詭異的笑容。
馬車繼續緩緩前行,這廂車內,巧芙滿是疑惑,“夫人,你平時裏不是說,不管人家現在如何,該是什麽身份就以什麽禮待着,今日怎麽?”
“身份,她是個什麽身份,一個遭了陛下厭棄的皇子妃,呵!”冷笑一聲,也不做它言,有些事情,別人看不清楚,她可明白的很,瑞王爺已經遭了厭棄,根本就不可能再東山再起,一輩子也就這樣了,這沈鈴兒也當真是個好本事,好好一個人,就被她給折騰廢了,聽說她很愛瑞王爺,為了他曾經連命都不要了,不知道這樣,她後沒後悔過。
回了綏陽公主府,便如同歸巢的鳥兒,原本低落的心情也有了些好轉。
楚月的父母都生了張好面貌,不然也生不出楚月這般貌美如花的女兒,不過楚月的容貌更似當今陛下,應了那句老話,外甥随舅,這也是為什麽陛下那般寵愛楚月的緣故。
大約是保養的好,南父和公主母親看起來也都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女兒已經二十五歲的老人。
見了女兒,二人自是歡喜。
“我兒瘦了。”楚月近日來确實有些消瘦,但同以往其實差距不大的,也只有作為父母的才能看出來。
楚月只裝作不知,回到“每回我回來都說我瘦了,哪裏瘦的了這麽多。”
這話南父可聽不得,立馬吹胡子瞪眼,“你母親說瘦了便是瘦了,定是那裴家小兒沒好好照顧你。”看看,這話說的多理直氣壯。
公主母親對南父這話其實是認同的,在她看來,自己的女兒是千好萬好,她可是忍着痛把女兒交給裴元的,可裴元竟然沒好好照顧自己的女兒,還讓她瘦了,可不就是大過。
不得不說,楚月這一對父母可是寵她之至。
“行了,不說掃興的了,你那夫君怎麽沒随你過來。”最後還是南父發話,才将這件事帶過。
“他近幾日公事繁忙,我想父親母親了,便自己回來了。”楚月這句話說的可不假,裴元近來确實比較忙,同朝為官的南父也是清楚的,也就沒有再追問。
相比之下,公主母親可懶得管裴元來沒來,只要女兒回來她就高興了,就只管拉着楚月的手,左看看又看看,一臉的憐愛,仿佛要把接下來的幾十年光陰全部看個夠。
可不是,女兒自出嫁開始,就不是自個兒家的了,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多少回,如今好不容易見着了,難免心生感慨。“今兒個可是要在家中用餐。”
“自然。”
一家人高高興興的吃了一頓飯,楚月便被她那公主母親拉到了房間裏。
楚月猶記,南父當時還自嘲,“夫人和女兒可是嫌棄我這個糟老頭子喽。”
“呸,我同女兒說些私房話,哪裏有你的事了,你且該幹什麽幹什麽去。”
那般親密無間,旁若無人的恩愛,便是身為女兒的楚月都有些羨慕了。
“我兒可好。”南父是個男人,可能不太懂女兒心事,看不出楚月的不同,可公主不傻,楚月是她的女兒,從她肚子裏爬出來的,她從小看着她長大,一步一步教養她到如今,可以說,是這世上最了解楚月的人,沒有之一。
“母親,這是何意。”楚月面露不解。
“你莫不是還想蒙我不成,我還不了解你,你哪回回來時還要特地上上妝,還不帶你那個夫君回來,你當我眼瞎了不成。”
不過也是,從前裴元同楚月關系再不好,表面功夫也是做着的,每次楚月回家,都會帶着裴元,這回确實太過明顯了。
“我早就和你說過,那個裴元不适合你,你偏不聽,如今吃虧了吧。”話說當初楚月要嫁給裴元,公主母親是一萬個不同意的,只是當時楚月整顆心都撲在了裴元身上,怎麽也勸不開,公主母親實在是拗不過她,想着終歸有自個和南父在旁邊照看着,楚月也吃不了虧,這才同意了的。
“娘。”楚月這一刻才算是卸下了僞裝,頭枕在公主母親膝上,聲音低落。
“你呀!”公主母親實在是有些恨鐵不成剛,手指戳了戳楚月的額頭,終究是沒敢下重手,想她一輩子強勢,年輕時什麽事不敢做,當初可是連禦書房都闖過,若是沒有她,今兒個坐在這龍椅上的還不一定就是當今陛下了。
可她怎麽也想不明白。怎麽就生了這麽個溫溫吞吞的女兒,一點也不像她,“你怎麽随誰不好,就随了你爹年輕的時候呢?”
“娘,随爹怎麽了。”這話楚月可就不愛聽了,她覺得她爹挺好的啊,寵她娘,對她也好。
“你爹年輕的時候,就是個大傻瓜。”可不就是傻嗎?喜歡她,卻是見了她就支支吾吾,連跟她說句話都不敢說,整個人都跟一書呆子似得,要不是他那一身文采,實在是出衆的很,她也不會注意到他。“唉,不對,我要說的可不是這是。”猛然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的思路被帶偏了,“你這丫頭,說你像你爹倒是我錯了,你爹哪有你這股聰明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