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阿峋!
阿峋!
“峋哥。”
“峋哥?”
“峋哥!”
周峋猛地反應過來。他從電腦屏幕前擡起頭,一個下屬站在桌子前盯着他。目露擔憂。
“峋哥,你還好嗎?要不要休息一下?”
……周峋搖搖頭,把電腦随手關上:“怎麽了?”
“哦,組裏小張今天生日,我們說要給她開一個生日聚會,正好今天周五,峋哥要不要一起?”
周峋愣了一下。他以前沒太有過這種經歷。幫人家過生日是很經常的,有時候業務往來需要,周峋經常準備好一些名牌小物件,放在車後箱,如果偶然聽說應淮接觸到的人裏有誰過生日紀念日,他就會拎一個送上去。經營的不是為了他自己,是應淮的好名氣。
應淮的生日自不必多說,那是一年一度的壯大節日,所有人提前兩個月打起精神,屏住呼吸,扭緊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經,今年怎麽過?不知道,問問峋哥?峋哥剛剛沒回答我……每一年都重複這樣的對話,然後為應淮準備一場足夠讓他滿意的生日。
周峋常常做不到。
他又不是應淮會去喜愛的那些人,沒有讨人歡心的性格,也沒有賞心悅目的容貌,為應淮準備生日,是一樁周峋無力做到卻不得不去做的苦差事。他以前自作自受,甘之如饴,應淮再難讨好,周峋也絞盡腦汁去做,哪怕只能得到應淮一個點頭,一個笑容和擁抱,周峋都覺得很好。
但應淮從不精心為他準備生日過。
這一次,不出于什麽目的,收到來自他人的生日聚會邀請,對周峋來說還是頗為新奇的經歷。但他為難了一下,拒絕了:“我今晚有事。”他說:“抱歉。你們今晚聚餐的費用我來付吧。”
那人連連擺手:“這怎麽好意思!也不是什麽大餐……不過峋哥,最近沒什麽項目吧,您今晚有什麽事啊?”
八卦的眼光頓時黃昏路燈一樣亮起。刷刷刷,投射到周峋身上。周峋有點無奈,他捏了一下自己的鼻梁。
“我有約了,”他用一種以前從未露出過的,也從未想過會露出的,連周峋自己都不熟悉的溫和的笑容說:“要和別人約會。”
約會。
打上車的時候,周峋在嘴唇裏咀嚼這個詞語。在半個月前,周峋從未想過這個詞能出現在自己口中過。
和應淮的相處,是不能夠用約會的形容的,“展示”,“跟随”,“陪同”,這是周峋能夠用來形容他和應淮交往的詞彙。與宋停輝出門,周峋也從不覺得那是什麽“約會”。只是一個故作善良的詭異的人不知名的好心,周峋以前想。直到那一天。
宋停輝提出交往的那一天。
周峋點了頭。
今早出門的時候,宋停輝塞給他一個信封,裝幀精致,封口漆得漂亮。周峋打開,看見裏面的時間地址。
“今晚一起吃飯吧。”宋停輝這麽和他說。笑着。
“怎麽突然要去吃飯?”
宋停輝看看他。周峋困惑地看回去。他沒有什麽戀愛的經驗,對于“愛”,周峋更熟悉服從和犯賤。所以此時宋停輝怪異的舉動讓周峋有點遲疑。他們在門口僵持了一會,直到門外的電梯抵達,開啓又閉上,宋停輝才嘆了口氣。
“去約會吧,”他說:“我和你,兩個人。”
此時周峋摸着放在公文包內側的信封,忍不住有點走神。窗外流動的車水馬龍折射在他的瞳孔裏,周峋看着。忽然笑了。他不由自主地猜想等下會吃什麽,會是隆重的料理還是溫暖的家常菜,宋停輝是否到了,他肯定不會說自己已經到了,只會在周峋趕到時和他說沒關系,吃完飯之後去做什麽?什麽都不做也很好,回家,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或者電影都很好,都只是兩個人抱在一起的背景音。在夜晚的時候他們會一起進入卧室。睡在同一張床上。晚安。早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約會……
叮鈴鈴。
手機的聲音打破出租車裏的沉默。
周峋愣了一下,點亮屏幕。他新的工作頗為清閑,業餘時間很少有人打擾。此時久違的電話鈴讓周峋有點困惑。是宋停輝嗎?時間出了意外?他疑問地看向來電人。一時間沒說話。
直到那電話鈴聲孤寂掙紮着響了半分鐘,周峋才摁下去。接通。“喂,”他對電話那頭說:“小林,有事嗎?”
“……峋哥,”電話那邊的小林聲音沙啞,聽上去像三日三夜沒有入睡:“您現在過來一趟吧。”
周峋不由自主皺起眉。語氣也變得有點冰冷。“我現在有事。”他幹脆地說:“沒什麽急事就不要再打電話了。”
“安南路375號。”小林語氣急促地打斷他:“我給您發了消息。您看完之後……”
“看完之後,一定會來的。”
啪。電話挂了。這是小林第一次挂他電話。周峋沉着臉看那個閃動的來電人标志,消息軟件恰到好處地跳出信息的提醒。周峋看了看,猶豫片刻,還是點開了那條消息。
半晌。時間不長,短到一個紅綠燈都沒過去。不短,屏幕暗下去又被點亮。周峋看着一個個亮着的方塊字,暗下,點亮,暗下去,再次點亮。第四次輪回的時候,周峋擡起了頭。
“師傅,”他說:“改一下目的地。麻煩您現在去安南路375號。”
周五傍晚,車流多得可怕。周峋在小小的鐵盒子緩慢地挪。手機裏傳來新的鈴聲,是宋停輝。距離約好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周峋還沒有到,也沒有任何短信。
宋停輝很了解他。他心知肚明周峋不會是這樣一個一言不發遲到的人,于是即使周峋睜着眼看着他的三個電話響起,滅掉,每一個都沒有接的時候,宋停輝仍然耐心地撥打來第四個。這一次周峋接了。
“周峋,”宋停輝不疾不徐地問:“出什麽事了嗎?”
“沒什麽事。但我今晚可能要晚一點,可能沒辦法過去了。”
“是嗎,那要不要我去接你?”
“沒關系,不用。”
“這樣。”宋停輝的聲音輕輕的。帶着慣常的笑意。“我去接你吧。”
“我……”
“你正在去找應淮的路上,是不是?”
周峋的聲音戛然而止。而就在此時,車猛地停下了。
電話被急剎車撞得挂斷,周峋還來不及說什麽,就聽到司機罵出口的髒話,周峋艱難地付了錢,看見小林喘着氣擋在車前,看清楚周峋,不管不顧地拉開車門,把周峋扯了下去。他拽着周峋的力氣大得驚人,平日裏一副兔子都能欺負的樣子消失不見,簡直拖着周峋在走,穿過悄悄打量他們的人群。
安南路375號,是一處經常用來廣告拍攝的內景基地,距離市區有點距離,安保做得也不錯,所以沒什麽粉絲,但一路上工作人員都盯着他們倆看,眼神像在看一個驚世駭俗的醜聞。小林顯然不意外,沉着臉拉着周峋,穿過一道道大門,穿到最裏面,周峋聽到應淮洋洋得意的聲音。
“我已經公開了,”他不知道在對誰說話:“他是我的了。你滾吧,不要再出現在我和周峋面前。”
小林一把推開門。周峋的血液都要被凍住了。
“是嗎?”站在應淮對面,宋停輝手放在兜裏。輕松地笑着。“周峋來了,”他扭過頭,示意自己對面眼神驟然亮起的應淮,“你要問問他嗎?問問他是怎麽想的。”
應淮已經懶得理宋停輝了。他幾步上前,扯開面色難看的小林,抓住周峋的兩條小臂,臉猛地湊近,一雙漂亮至極的眼睛明亮,閃閃發光地盯着周峋:“阿峋,我公開了,今天的直播我跟他們說我有愛人了,說了你的名字,我還給他們看了我和你的合照…”
“…你有沒有看到?”
周峋面無表情地看着他。應淮把這當作一種驚喜過度帶來的迷茫,他越說越興奮,那股得意的任性又冒出頭來:“你看,你不就是想要這個嗎?宋停輝跟別人說了,你就跟他在一起,那現在我承認你了,和宋停輝一樣,你可以答應我了!”
“周峋不會答應你。”宋停輝在身後說。應淮頓住,暴躁地扭頭瞪他,抓着周峋的手愈發用力。半晌應淮嗤笑一聲,從齒縫間發出磨牙的聲音,“你以為你是誰?”他陰鸷地走過去,宋停輝無動于衷,只是垂着眼睛看他:
“我說,他不會答應你。”宋停輝還有心情笑:“也不會跟你走。”
“因為你是個人渣。”
應淮站住。
他低着頭,屋裏的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宋停輝好整以暇地站在他對面,中間隔着兩三步的距離。半晌應淮動了,手指抽了一下,小林睜大眼睛沖了上來,但來不及,應淮瞳孔縮小,空白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整個房間裏只剩下破風的聲音——
在應淮的拳頭碰到宋停輝之前。
周峋從身後一把掀翻了應淮。
他騎在應淮身上,視線仿佛失去了焦距,整個世界只剩下往下砸的手。一拳,兩拳,三拳。看着應淮那張漂亮的臉在自己的手下扭曲,不可置信的樣子。周峋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為什麽這麽對我。為什麽這麽對我?
有人嘗試阻止自己,但不知道為什麽沒有上前來。應淮剛開始好像還在逃避,試着躲開周峋揮砸下去的拳頭,但最後卻一動不動,任由他以前最看不起的溫順的玩具,好用的安慰劑,永遠不會背叛的狗,一拳拳揮上來。嘴唇腫起,薄薄的眼眶泛起難看的青紅,被追捧、被無數人愛着的那張臉頰磨破。
——為什麽?
最後是宋停輝抓住了他的手。“周峋。”他低着頭,有些不贊同地搖頭:“你的手磨破了。”周峋茫然地擡起頭,看見自己被抓在宋停輝手裏的手,指骨全部破了,皮膚滲出斑駁的血痕。他低下頭,看見應淮青紫色的左眼眶,失散的瞳孔,呆呆地盯着自己。嘴唇嗡動。
周峋看着。幾秒後,讀懂了應淮的唇語。他觸電一樣站了起來,往後退,退進宋停輝的懷裏,應淮看見,嘴唇從蠕動變成喃喃,阿峋,他這樣低聲念,阿峋阿峋阿峋……周峋反手抓住宋停輝的手。指節刺痛。
他看了旁邊貌似被吓到的小林一眼,沉默了一下。“你們自己處理。”轉身,周峋拉着宋停輝往門外走去。
阿峋、
凄厲的,痛苦的嚎叫。
阿峋……
周峋的手流出血液。他咬緊牙尖。
阿峋……阿峋,
身後的聲音像是一只哭嚎的狗。周峋從沒想過自己能夠用這樣的詞彙來形容應淮。狗,狼狽,哭泣,卑微地哀求。這些應該是屬于周峋的詞彙。應淮應該永遠站着,高高在上地俯視着,永遠垂下眼睛,居高臨下地欣賞周峋醜陋的姿态。而不是哭嚎着。說別走。不要走。不應該用這樣的凄慘的聲音呼喊,看看我,不要放棄我。匍匐在地面上。不應該喊周峋的名字,像在喊罹患失去的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不應該用這種撕心裂肺的沙啞的聲音,乞求周峋的回頭。應淮不該是這樣的。
阿峋……阿峋……阿峋!
嗚咽聲。祈求的聲音。聲嘶力竭的,泣血一樣的。這樣的應淮的聲音,他從沒有聽見過。
但是。直到最後。走出門的時候。
周峋都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