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別再傷害我
別再傷害我。
回去的路上很沉默。
宋停輝開着車,周峋坐在他旁邊。晚高峰車流湧動,紅燈映照到宋停輝的臉上,周峋看到他嘴唇邊淡淡的微笑。
周峋看了看,把視線收了回來。車窗玻璃锃亮,周峋與裏面的自己對視,看到一張普通憔悴的臉。眼睛下方是淡青色的黑眼圈,有段時間沒有修整的頭發遮過眉間。他看着這張臉,不明白宋停輝是如何對着這張臉說出那句話的。
我是他的男朋友。這句話。
宋停輝一行人走後,距離下班時間還有半個多小時,周峋是上司,再不懂事也得把人送到門口,回辦公室的時候,一屋子人的眼神都快把他燃燒殆盡。
男朋友?
交往?
同居?
沒有人敢把這些話說出口,但是他們的眼睛明晃晃流露出一種詭異的疑問。周峋站在辦公室中間,沉默一下。“想問可以直接問,”他說:“你們的視線很明顯。”
下屬們頓時擡起頭。看娛樂圈驚天八卦一樣看着他。不是有這種說法嗎,雖然人們熱衷于追逐高高在上的明星的醜聞,但是換到身邊的人,他們更能爆發出千百萬倍的熱情。因為醜聞離自己很遙遠,但周峋卻就在他們面前。
一會兒都沒人敢先說出口,周峋慢慢覺得不耐煩,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準備說“不問就好好工作”,一個平時裏不怎麽說話的小姑娘擡起頭來。
“峋哥,”她眨着羨慕的眼睛,“您愛人對您真好!”
周峋愣住了。
有人開頭,剩下的人七嘴八舌地炸開了鍋。“好帥!好高!”“而且很有錢吧?”“好溫柔……說在交往什麽的,好浪漫啊。”“而且把外套給峋哥了,你看到了嗎?”“誰看不到啊!”周峋聽着這些話。頭腦慢慢空白。
“他願意和我們說,還對您這麽好……”有人說。把視線投到周峋臉上,表現出豔羨的态度:
“他很愛您吧?”
周峋站在原地。
感覺手心快被自己攥出血。
他在衆人面前僵硬地點頭,回複一些力所能及的問題,嗯,我們住在一起,晚上一起吃飯。周末會出去玩。他的情況我也不清楚。花?送過。聽到個別人小小的浪漫的尖叫聲。下班時間到了之後,周峋下樓,在公司門口不意外地看見宋停輝的車,他把自己塞了進去。
“等很久了嗎?”
“沒有很久。”宋停輝看起來心情很好。他接過周峋遞過來的外套,随手丢在後座,仔細地掂起周峋的手腕,檢查那道被染濕的痕跡,上上下下看了很久,才滿意地松開。開車路上宋停輝沒有說什麽話,周峋也沒有,晚高峰加塞插隊的車很多,但是宋停輝看起來一點都不生氣。好像有什麽天大的好事發生一樣。
好事。
對那些人公開自己是他的男朋友,他的戀人,對于宋停輝來說會是一件好事嗎?時隔多日,來到宋停輝身邊之後,周峋首次開始仔細端詳自己的臉。他在算不上清晰的車窗玻璃上觀摩自己,毫不出挑的臉型,沒什麽血色的嘴唇,死氣沉沉的眼睛,哪怕有什麽值得說道的,也頂多是沒什麽瑕疵的皮膚。這樣毫不動人的樣貌。
不值得被承認的長相。
周峋對這一點心知肚明,所以從來不向應淮要求。他曾經愛着的應淮,有一張被全國人民狂熱支持的臉,就算什麽都不做,只靠一張臉,就可以得到愛和熱情,得到周峋心甘情願的下賤的忠誠。羨慕過,甚至嫉妒過的柏輕,同樣很好看,好看得像和周峋活在兩個世界,不說話,不讨好,坐在那裏,就可以得到偏愛和青睐,這樣周峋努力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
而宋停輝和他們是一樣的人。風雲人物,天之驕子,後視鏡裏倒映出來的被車燈光芒映射出分明光影的那張臉,具有着匹配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的能力,他就像應淮一樣,擁有玩弄人心的資本,或者效仿柏輕,毫不費力就能夠獲得最優秀的人的愛情。宋停輝擁有這樣的能力。
而不是周峋。
他不應該愛周峋。也不會愛周峋。今天在辦公室裏周峋聽着那句話,聽着宋停輝對着所有人坦蕩地承認“周峋是他的男朋友”,語氣直白,好像周峋是這個世界上最珍重的寶物,比最貴重的珠寶還要貴重。他看着周圍人豔羨的目光,對周峋的打量和對宋停輝的向往,天哪,周峋仿佛能聽到他們的心聲,“這個人何德何能獲得宋停輝的承認?被這樣承認,難道不應該喜極而泣”?周峋冷靜的表現,配不上宋停輝的宣稱。他們說“他很愛你”“他對你真好”,感慨的,偎嘆的語氣,毫不知道內情的羨慕的話語。
——如果他們知道宋停輝曾經說過的話,也會這麽想嗎?
如果他們聽過,經歷過,撞破過,被人當作有趣的玩意兒那樣評判的語氣,說“周峋是一只可愛的別人家的小狗”的聲音。他們也會像今天這樣,告訴周峋,“宋停輝好愛你”,這樣的話語嗎?
會嗎。
而可悲的是。
即使聽到過,即使真正經歷過,曾經被應淮毫不猶豫地抛棄,在教室後門聽見宋停輝談笑一樣輕飄飄的聲音。對宋停輝毫不猶豫的謊言感到憤怒和可笑的瞬間。在那一刻。
那一刻宋停輝笑着,像真的愛着周峋那樣,對世界宣告周峋屬于他,他們在交往,他們過得非常幸福的那一刻。
周峋仍然,聽見自己心髒砰砰跳動的聲音。
身旁的人的問話拉回周峋的神智,把周峋的視線拉回到自己身上。“晚上想吃什麽?”宋停輝對周峋微笑:“今天阿姨生病沒有來,家裏沒有菜,要不要出去吃?”
周峋看着他。前方車流緩慢,城市陷入擁擠的大堵車,他們在全世界最吵鬧堵塞的地方安靜地對視着。宋停輝好像沒有注意到周峋審視沉默的眼神,笑得無懈可擊,好像今日他從沒有做過任何出格的事情。周峋不願意這樣。
他不願意再被宋停輝玩弄了。
有一個應淮,就足夠了。
周峋:“今天你——”
“可以和我交往嗎?”
……
周峋閉上了嘴唇。他質問的話語被堵在嘴唇和舌頭的中間,像看見了全世界最不可思議的奇跡一樣看着宋停輝。宋停輝沒有被他的表情逗笑,只是盯着他。“可以和我交往嗎?”
“……你什麽意思?”
“想和你交往的意思。”宋停輝說。“想當你的戀人。成為你的男朋友,名正言順地和你接吻,擁抱,夜晚睡同一張床的意思。”
“想□□的話,你只要提前說就好……”
“不僅僅是□□。”
宋停輝看着周峋。
“做飯。吃飯。買衣服。旅行。早起說早上好,晚上說晚安,生病的時候陪在旁邊,生日能夠紀念,新年一起看煙花,聖誕度過初雪。”
“結婚。”
周峋的嘴唇顫抖了一下。
“這樣的交往。”
“可以嗎。”
周峋往後靠。脖頸貼在冰涼的車窗上,他想要逃跑,可是身後嗡鳴的喇叭聲讓他無處可逃,他像被吓到一樣看着宋停輝,宋停輝沒什麽表情的臉。平日裏的時候,宋停輝總是在笑。不同于自我中心的應淮,宋停輝在朋友間的風評一直很好,溫柔,親切,沒有距離感。大名鼎鼎的厲害人物卻好像誰都可以靠近,誰都能夠得到他的笑容和體貼。
周峋以前以為自己就是這樣的角色。因為太狼狽地逃出家,被人好心地撿回去,稍微擦擦臉,洗個澡,倒杯牛奶,提供一個暫時的避風遮雨的場所,然後就會被趕出去的角色。
但宋停輝想的好像和他不一樣。
他的心髒又開始突兀地跳動起來。和辦公室裏一樣,在頭腦空白的同時,心髒蠻不講理地砰砰響,周圍很吵,可是宋停輝的車隔音很好,此時周峋的心跳聲在閉塞的小空間裏一下一下地叫,周峋聽得很清楚,他不知道宋停輝聽不聽得見。宋停輝或許能聽見這一點,讓周峋想到去死。
去死,然後夢境結束,在現實中醒來。
這不是現實會發生的事情。
但是宋停輝靠近過來。他越過中控臺,白皙的手指按着出風口,另一只手捏住周峋的下颌,呼吸逼近,周峋下意識閉上眼睛,抿緊的,拒絕的嘴唇卻沒有迎來預料中的溫度,周峋感到自己的臉頰被蹭了一下。
這個無數次進入他,在深夜裏占有他的男人,在此刻,像動物幼崽記住彼此的氣味一樣,親昵地捧住他的臉,蹭了蹭。
周峋立刻覺得自己的眼眶變得濕潤。他拼命眨眼,在宋停輝看不見的地方擡頭,想把自己的視線重新變得清晰。在徒勞的努力中他聽見自己模糊沙啞的聲音:
……別再傷害我。
他像告解一樣,用破碎般的聲音在宋停輝耳邊呢喃:不要再讓我難過。
宋停輝頓了頓。他沒有回答他,沒有語言,沒有堅定的承諾,誓言,任何人類發明出來的用于表達和欺騙的話語。他只是松開捧住周峋下颌的那只手,離開,拉開距離。看着周峋的眼睛。
他俯身。親了親周峋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