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章
第 14 章
領兵的事情就這麽揭過去了,不知道太子做了什麽,兩人進宮時,就連皇帝也沒有再提這件事。
過了一段時日,椿國派出使臣前往旻國,敲定聯姻細則。
不出李雲錦所料,七皇子周其琛以授業恩師常山段新喪,守孝一年為由,推遲婚期。
理由有些牽強,但是李雲錦樂得看他們窩裏鬥。
她表面施壓,催促北旻盡快完成和約,實則希望他永遠不來。
轉年二月,旻皇病逝,周代持遺诏登基。
四月初六,周其琛以周代弑父篡位,矯拟遺诏為由,發動政變,周代“畏罪自盡”。
十六歲的十二皇子周隆繼位。
繼位第一件事,定下四月二十,黃道吉日,七皇子履行兩國和約,前往椿國聯姻。
本來看戲看得正興起的李雲錦呆住,事情怎麽能是這個走向呢?
怎麽布局布着布着,真把自己給搭進去了呢?
李雲錦奇道:“周隆六歲喪母,是周其琛護着長大的,又捧着登了皇位,怎麽這麽迫不及待地把智囊推出來做質子?”
太子看得開,說:“周其琛不走,未成年的周隆怎麽名正言順地立即親政呢?周其琛籌謀半天,陰溝裏翻了船。”
說完,又斜着眼看自家妹妹笑話:“沒想到周其琛贏了還得過來吧?讓你當初答應得那麽痛快!”
李雲錦氣得不行,又不願意讓哥哥看自己的笑話,只得強裝灑脫,“不過就是供張嘴吃飯罷了,在我的地盤上,難道我還能吃了虧?”
說着強行繞開這個話題,轉到政事上,“倒是邊關的事得上上心。昨日收到奏報,說咱們大椿的世家子弟仗着身份,在邊市惡意壓價,強買強賣。邊市剛啓,我們得維護好秩序,保證公平,這樣才有更多的百姓前去交易。百姓得了好,兩國也有貿易稅能貼補財政,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啊!可不能讓這群纨绔給攪局了。”
一轉頭,看見太子捂着嘴,一副想笑卻硬憋着的表情。
李雲錦無奈,道:“想笑就笑,好好一個太子,誰敢攔你笑不是?”
太子暢快大笑:“我印象裏你還是個半大的奶娃娃,如今參起政來,雖說的吧有理有據,但看在我眼裏,總像看着小孩偷穿大人衣服。嗯,還會罵起纨绔來了,也不知道是誰在白鶴樓通宵達旦地喝。別急眼啊,我不說了,我不說了。欸,怎麽還能打人呢?孤是太子!放肆!哎喲!”
門外當差的內宦們聽着聲音,沒一個人進去打擾,都不由得彎起了嘴角。
還是長寧殿下回來得好,殿下出一趟京,莫名其妙就打戰去了,太子急得嘴裏天天潰瘍,那些日子脾氣是真的難伺候。
當然,沒有得知長寧殿下遇刺那日那麽可怕。
幾個宦官想起來太子那日的神色,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們伺候太子二十幾年,從來沒見過仁善的太子有如此陰郁的神色。
太子府的密探像穿堂風一樣呼地來,呼地去,太子的神色就一日沉過一日。
最後,太子去了太子妃的寝宮。所有的宮人都被遣散在外,沒有人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
只知道從那日之後,太子妃就病了。
一病就不再見好。
李雲錦私下還是去了一趟旻國,會見了周其琛一次。
她說:“我不是強求之人,如果你不願意,我會想辦法周旋。”
周其琛卻笑道:“堂堂一國皇子被推出去入贅,我自己也沒想到世事能荒唐成這樣。”
他施施然坐下,一副泰山崩于前,我自巋然不動的神色。
周其琛給李雲錦倒了一杯茶,他的手指纖長又白皙,擺弄茶具的時候賞心悅目到極致。
“不過長寧殿下,兩國聯姻我是贊成的。您提出來的’邊關互市條約’我很贊同,雖然短時間內看,商人們是迫于兩國朝廷威嚴,有點過家家的意思。但我相信,只要兩國有信譽,邊市必能壯大。不求千秋萬代,只要真的能五十年,一百年不打仗,就是百姓莫大的福分。此事尚在開頭,我願意以身作則,樹立兩國的信譽,遵守和約,前往貴國為質。”
李雲錦又問:“這麽多年籌謀培養起來的能臣幹吏,都便宜了一白眼狼,甘心嗎?”
周其琛無懈可擊的殼有了一瞬間的龜裂,露出其中的苦澀,但他随即搖搖頭,有些自嘲地笑了下,然後才釋然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有一二遂心意,也該知足。只要兩國百姓好,我甘心。”
四月三十那日,旻國皇帝周隆親自将周其琛送到宮門口。
十裏紅妝,鋪呈了一條長街。
周其琛撩起簾子,喜轎外的周隆眼眸垂下,不敢與他對視。
他嘆了口氣:“既做了決定,就昂首挺胸,走到底吧。”
周隆白皙的臉上還有一點嬰兒肥,他有些無措地用兩個手指搓揉自己的衣袖,問:“哥,你怪我嗎?”
周其琛睫毛垂下,将日光擋住,眼底墨般漆黑無光:“不重要。”
手指抽回,簾子摔下,綢緞面料蕩了兩下,歸于平靜。
政治鬥争,成王敗寇,周隆本有機會将他當場斬殺,但是他最後還是心軟了。他給了周其琛一條生路,即便那是讓他屈辱地入贅一個剛被他們侵略過的國家。
北旻隊伍經過青銅峽的時候,坐在馬車裏的周其琛撩開簾子,遠遠瞧見了顧易安。
那樣風姿卓越的一個少年将軍,在馬上的昂揚風采是他一輩子都不及的明媚風光。
可惜他心尖上的那個人,卻只能跟自己這個躲在黑暗中攪弄風雲的政客捆綁在一起了。
政客配政客,其實也挺搭的。
若不是李雲錦跟周代立下的入贅和約,周其琛也不會急着發動政變,拉周代下馬。北旻皇室這一年也不會鬥得腥風血雨,他也不會折損那麽多的人手,最後陰溝裏翻船,讓周隆在背後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他其實很期待跟這位長寧公主的婚後生活。
他也想知道,為何如此雷霆手段的一位公主,多數人對她的評價卻是天真燦爛?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在驿站,這位病弱的皇子終于下了馬車,顧易安才見到他的真容。
他很白,比京都之時的顧易安還要白上三四個度,是一種常年不見日光的陰郁的冷白。
他靜靜坐在四方木桌旁飲茶,病如西子,精巧得像是一個精雕細琢的白瓷娃娃。
察覺到目光,他一撩眼皮,懶懶散散地擡起睫毛朝這個方向看來,露出了睫毛底下那雙黑沉沉的眼珠,那雙眼睛像是千尺深的寒塘,如此幽靜,好像投進去一顆石子,也無法泛起漣漪。但正是因為如此,更顯得這片不尋常的寧靜之下蘊含着的危險。
這雙眼睛,比顧易安更加适合陰狠詭谲的朝堂。
也許,能更好地保護她吧。
顧易安沒有上前去,他不希望自己的存在點了周其琛的眼,給李雲錦的婚姻帶來不穩定的因素。
他只是想看看,她的夫君是什麽模樣,僅此而已。
轉身離開的時候,他身上那塊從李雲錦手中退回的玉佩貼着皮膚滾燙地灼傷着他。
他一路往外走,所有見到他的将領都停下朝他行禮,這是與他并肩作戰的将領們,他們的眼中是對他由衷的敬愛。
走出驿站,平原遼闊,天地寬廣,這是他為自己選擇的路。
飓風将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這次,輪到他來放下了。
武德三十一年,病重多年的椿國皇帝終于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太子李啓登基。
改年號為天佑。
同年,冊封長寧長公主為輔國長公主,主持邊關互市事宜。
互市帶動了人口的流動,進一步加深文化的交流,更多跨國婚姻連結,國民互相在別國置辦房産商戶,商業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繁榮。
北旻和南椿,在經歷了經年敵對摩擦之後,終于迎來了數十年和平。
後世人将兩國通商的交通要道稱為:長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