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身不由己
第95章 身不由己
京城的四月,正是花團錦簇的時候。芳菲将盡,熱烈與荼靡僅在一線之間,大概花兒們也知道活過這日就是凋零,便将生命燃盡了,開得一腔孤勇。
從君尤其喜歡這時候的花朵,最是旺盛,也即将凋零,呈着将死的朝氣,極其熱烈。不過從他入了宮,也只有三月初三上巳節時,能得閑暇賞花,仍是同太子一起出宮,前仆後擁,全無素淨。奉承話聽得多了,連着三月的初花看着都俗氣起來。
從君喜花愛草,随了他的母親,幼時便是如此,園中哪朵花開得惹人喜歡,他便要挖一株,栽到自己的院子裏去。
他性情淡泊清雅,況頭上又有個心高志遠的哥哥,因此不受宴明堂喜愛,父親極少對他親自教導,大部分的精力全都放在了宴從巒身上,只偶爾抽查功課,平淡地聽過,便教他去了。
宴從君明事極早,知曉父親不對自己報以厚望,也不曾嫉妒争寵,反而一心一意崇拜阿哥。宴叢巒的性情與宴明堂一脈相承,對自己這個文弱的弟弟偶爾也要露幾分倨傲之色,男孩子十歲出頭時正是恨天恨地的年紀,如此也不足為奇。
不過宴叢巒對着宴從君卻很少能将臉色板下去,只因他這弟弟實在是好性子,縱便有時你故意做出輕蔑神色,欺他幾句,他也不會氣惱,只眨着水靈靈的一雙眼睛,喚你“阿哥”。
宴從巒想,自己身為大哥,必是要護他周全,不教任何人欺了他去。
宴從君六歲那年,父親有一日歸府,命人傳他去書房。宴明堂平日待他便是嚴肅模樣,這日更為甚之,問過宴從君近來功課之事,而後又說了幾句晦澀之話,宴從君年齡尚幼,半知半解,卻也知道今日父親有話要說。果不其然,宴明堂沉吟片刻,道:“皇上有意接你進宮,做太子貼身伴讀。”
宴從君聞聽此言,亦是驚愕。宴明堂深深看向他,說:“一朝入宮,天子門生,作為太子伴讀,日後便是內閣之臣,朝廷肱股,你可知曉?”
宴從君睜大透亮的雙眼,答:“從君知曉。”
“同樣,伴君如虎,此為雙刃之劍。他日你入宮中,必要謹言慎行,哪怕一字之差,也可為宴家招致滅門之禍,你可謹記?”
六歲的宴從君見父親如此嚴厲神色,惶恐跪地,答:“從君謹記。”
宴明堂凝視他片刻,才道:“起來吧。”
“明日為父帶你進宮,看你可合太子眼緣,若太子喜歡,聖上便會正式下旨,召你進宮,此後衣食住行,均在宮中。如若成行,萬不可驕矜生事,思念父母。話在腦中不過三遍,不可出口,舉止不合禮儀,亦不可擅動一分,記住了?”
皇上要宴從君入宮伴讀,一則顯示恩寵,二則也是收他入宮為質。君臣之間便是如此,不得不相愛,亦不得不相防。
宴從君畢竟只是個六歲的孩童,聽父親言語,惶恐萬分,心跳如鼓,恭謹道:“從君謹記。”
宴明堂又道:“起來吧。”
這次語氣軟了幾分,頗為無奈,難得露了幾分舐犢之情,轉瞬即逝。
宴從君這才起身。
宴明堂又道:“你記住,即便你入了宮,也永遠姓宴,永遠是宴家人。”
話中深意,宴從君當時并不全能品味出,惶惑低頭答喏。
次日宴從君随宴明堂入宮,太子甚喜之,宴從君對答有禮,舉止端儀。皇上龍顏大悅,宴從君入宮,已是既定之事。
宴叢巒得知此事來尋宴從君時,他這弟弟正在院中栽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藍花。
宴叢巒停在宴從君旁邊,俯視着阿弟的腦瓜頂,說:“你要入宮做伴讀?”
宴從君擡頭看向阿哥,說:“父親同我說過,阿哥如何知曉的?”
宴叢巒見宴從君平淡模樣,登時怒火中燒,斷沒有給弟弟再說什麽的機會,冷冷道:“說是伴讀,不過是貼身的奴才,我宴叢巒的阿弟,憑什麽去做奴才?父親居然同意?”
宴從君見阿哥面色,有安慰之意,忙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先生說,我們本就是人臣……”
宴叢巒打斷他,眼裏的光登時冷了,說:“你願意?”
宴叢巒所處正是盛氣淩人的年紀,性情又倨傲,哪知尊卑,得知唯一的弟弟要進宮,自然不會有二般反應。宴從君仰視着阿哥,神色黯然。
他自然是不願意的。父親說,若進了宮,便不得想家,縱是想家,也只能偷偷想;縱是哭,也只能偷偷哭。但凡落了一滴淚,便會惹來殺身之禍。
他自然是不願意的,可哪裏由得他願意不願意呢?
“太子見我,十分喜歡……”宴從君低頭,黯然說。
宴叢巒說:“只因太子喜歡,便要奪走我的弟弟嗎?”
宴從君愕然擡頭,宴叢巒面無表情,轉身離去。
自那天起,直到宴從君入宮,宴叢巒再也沒有同他說過一句話。
而後宮廷主管前來宣旨,聖上為示重視,派太子的車辇來接宴從君入宮,儀仗隊開出了半條街,聲勢浩大,以示隆恩。聖上借此向宴相表明,入宮之後宴從君将與太子同吃同住,絕不會虧待半分。
宴家衆人跪地接旨,而後大太監滿面笑意牽着宴從君的手,将他帶走了。
宴從君跟着大太監亦步亦趨,走向那華麗的車辇,走向“高處不勝寒”,走向“落地成枯骨”。他一路走一路回頭看,看向母親和阿哥,在心裏說:“阿哥,我好怕。”
宴叢巒也在看着他。
宴從君只能想想,卻不能說。他也多想阿哥過來把他救回去,也只是孩童的幻想罷了。
他只回了兩次頭,大太監便笑呵呵地說:“小公子,莫再看了,進了皇宮,前程似錦,不容回頭。”
宴從君坐上車辇,再未回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那以後,他再也沒能親手栽過一枝花。
禦花園中花團錦簇,沒有一朵花屬于他。
從君醒過來時,外頭天光大好,已至晌午。一夢一別,恍若隔世,他發覺自己躺在将軍的大床上,被褥溫暖,丫鬟侍女忙前忙後,見他醒來忙上前伺候。
小公子喉中甜味和苦味混在一起,興許是昏迷時被灌了糖水和湯藥,大夫已為他行了一遍針,他風寒入體,不然不能這麽快醒過來。
小公子面色蒼白,嘴唇全無血色,虛弱得連手都擡不起來。秋露将他扶起來,為他在腰後墊了個靠墊,少時,送來一碗白粥喂他吃下了,過後還有一遍藥要喝。
從君虛弱地倚靠在床頭,雙目無神地看着廊柱,而後輕輕閉上了眼睛。
他這一生,不論是顯赫一時身在鳳閣,還是淪落受難被貶軍營,處境好似從未有什麽變化。
曾經他是籠中鳥,而今他是掌中物。
廳外傳來了動靜,是将軍回來了。春風在為他掃身除塵,将軍問:“如何了?”
“回将軍,公子剛醒,用過粥了。”春風答。
将軍應了一聲,走了進來,從君睜開眼睛看向他,小丫鬟正好這時走進來送藥,将軍道:“我來。”
展戎坐在床邊接過藥碗,小公子就着他的手乖順喝了,嗆咳了一聲,虛弱地說:“苦。”
“送些果脯來。”将軍吩咐道。
小丫鬟答了喏,退下了。
“謝将軍。”從君輕輕說。他閉上眼睛,虛弱地依進了将軍的懷裏,面頰在将軍身上輕輕蹭了蹭,無聲地長嘆。
乖順而脆弱的模樣,讓人狠不下心來苛待他,又那麽悲涼。
高臺玉瓦何須慕,落地成枯骨。一生歸處不由人,水落池魚可潛幾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