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12
第三十五章 藍龍舌蘭 12
米雅并沒有走完那一段窄窄的走道。
她在踏進客廳的一刻,就被從背後而來的一顆堅硬的子彈穿透了胸口,随着一聲悶響倒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走在前面的門卡不用回頭就能感覺到這一切的發生,但他的痛苦甚至來不及顯露在表情上,就直面到客廳之中更讓他打從心底發顫的景象。
一個年輕的,他所不認識的黑發男人站在沙發後面,臉上緊繃着,仿佛跟陰影融為了一體。
而他認識的那個金發綠眼的伍德臉上褪去了嬉笑的神色,正半跪在地毯上,兩只手分別緊緊地捂住身前兩個孩子的嘴巴,在臉頰上勒出一大片白痕。
缇娜和約書亞。
孩子們看到門卡,大顆大顆的淚水滾落,痛苦和恐懼充滿了他們的眼睛。
最後踏進客廳的齊奧爾科跨過地上米雅的屍體,把槍抵在門卡的後腰,輕聲道:“門卡叔叔,請坐到那邊的沙發上。”
門卡動作僵硬得像是生鏽的機器,他木然地邁開了腳,聽從齊奧爾科的命令去做。
在他坐下的時候,腆起的肚子被擠壓到,他感到自己生起一股想要嘔吐的沖動。
齊奧爾科俯下身,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門卡叔叔,你把錢都藏在哪裏了?”
門卡說:“我可以告訴你,那麽能不能放過我的孩子?”
“他們的命運取決于你,不取決于我,”齊奧爾科搖了搖頭,沉聲說:“他們現在是阿努比斯的天平上的一根羽毛,你的心髒分量才是關鍵,明白嗎?”
齊奧爾科并沒有明确表明态度,而是繞了一個圈子來側面表達他的意思,看似給與了希望,但其實什麽也沒有承諾。
這看上去像是一個陷阱,這也有可能真的只是一個陷阱。
但是門卡別無選擇,他顫抖着唇,顫顫巍巍道:“我有一個私下開設的賬戶,卡在櫥櫃的暗格裏,你們想要的全在裏面了,我只是用了其中的一小部分,我發誓、我真的只是一時鬼迷心竅。”
齊奧爾科接着問:“密碼是什麽?”
但門卡卻是瞥了一眼他的兒女,提出請求:“等他們都安全地離開這裏之後我就會告訴你。”
走到現在這一步,他的死生早已無關重要,他只希望他所愛着的兩個孩子能夠逃過他帶來的災殃。
“你應該明白的,你傷透了父親的心,然後現在,你在威脅我,同時又在羞辱我,”齊奧爾科注意到了門卡的眼神,他緩緩露出冷笑,“我們根本不是在做交易,你想要你的孩子活下去,那麽父親就希望你能夠親眼看着你的孩子死去。”
他向伍德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門卡恐慌地睜大地眼睛,喃喃着,不,不要。
伍德就像是為了展示些什麽一樣,他露出孩子們細細的脖子,然後當着門卡的面又收緊了手,極快極利落地咔嚓兩聲,扭斷了那兩個孩子的脖子。
孩子們不成調的哭聲戛然而止,小小的身體就像棉花娃娃一樣軟軟地垂了下去。
“從來都是克蘭家族決定着你的生死,而不是你自以為能夠要求家族讓步。”
巨大的痛苦一瞬間沖進了門卡的心髒,他的眼睛紅得似乎要滴出血來。
他無法抑制地又哭又笑,表情變得扭曲。
“好了好了,現在你可以毫無顧忌地對我開槍了,你奪去了我的妻子,我的孩子,那就把我的性命也一并帶走——!”
齊奧爾科面無表情地将槍抵上門卡的腦門,他的确不再需要等待了,預定的死亡不會錯過任何一個人。
門卡近乎癫狂地用頭使勁頂上漆黑的槍口,他已經沒有任何牽挂了,他的憤怒,他的抓狂,就像是深濃的毒素,在空氣中肆意地沸騰。
“齊奧侄子,我以前跟你說過,你們克蘭家族能夠他媽的操縱人心,那麽我科萊恩一家就是他媽的不死之身!”
“幫我向阿諾德帶一句話,‘我就在那該死的地獄裏等你’,”他粗聲笑着,笑聲響亮,“我詛咒你們,我詛咒你們克蘭家族的每一個人!”
齊奧爾科沒有再猶豫,他開槍了,子彈帶着巨大的沖擊力崩開了門卡的半個腦殼。
門卡死得很徹底,龐大肥重的身軀一下子向後仰去,壓得沙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聲,藏匿在裏面的螨蟲和灰塵從氣孔起飄了出來。。
齊奧爾科盯着門卡失去了光彩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槍擡了起來指住門卡的眼睛,搭在扳機上的手指有點神經質地顫動了一下,看上去就像要再度扣下扳機。
葉戈咽了一口口水,他走上前,伸出右手按住了齊奧爾科的槍,“沒有必要了,讓他就這樣死去吧。”
他謹慎地觀察着齊奧爾科的神色,一邊俯身用左手給門卡合上了眼睛。
齊奧爾科擡起臉看了一眼葉戈,把槍從他的手下抽了出來。
葉戈覺得自己看到對方露出了一點微笑,但那笑轉瞬即逝。
“我和伍德的工作基本完成了,現在輪到你來工作了,”齊奧爾科指了指米雅的方向,對站在沙發後的葉戈命令道:“把米雅的屍體搬到這邊,然後從房間裏拿兩床被子出來。”
葉戈點了點頭,“好吧。“
他走到屍體旁邊,按捺住心中的恐慌給她合上眼睛,然後有些吃力地半抱起還有些餘溫的婦人,将之一路拖到了沙發上。
等他抱着被子從房間裏出來的時候,看見齊奧爾科和伍德已經剪掉了客廳上的一部分地毯,卷了起來,門廊上的血痕也被擦拭得幹淨。
葉戈手裏抱着被子,有點不知所措地問:“這個被子、要放在哪裏?”
齊奧爾科說:“就蓋到他們的身上。”
葉戈猶豫道:“是每個人都要改得嚴嚴實實嗎?”
“随你喜歡,如果你想要給他們每個人一張獨特花色的被子,我也不介意你多跑兩趟。”
齊奧爾科正忙着處理剩下的一點血跡,沒空搭理他。
葉戈輕微地呼吸着,像是在害怕自己的聲音會驚擾到什麽似的,他把被子鋪展開,蓋到了科萊恩一家的身上。
很快,齊奧爾科和伍德處理完了現場,齊奧爾科打開電視機,把聲音調到一個合适的音量。
場面有點詭異。
沙發上坐着表面如常的一家人,他們圍在電視面前,身上還蓋了厚厚的被子,但是被子底下卻是無論如何也堵塞不了的汩汩血液,一陣陣地散發出淡淡的腥臭味。
這棟房子旁邊沒有鄰居,至少得過兩天,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慘劇才可能受雇來打掃清潔的鐘點工發現,而他們的痛苦或許永遠也不能找到罪魁。
————
伍德将車停在了一個露天的廢棄汽車處理場裏。
老舊生鏽的車輛堆成一座座小山,到處都是一股黴味和廢鐵片。
葉戈跟着他們兩個人一起下了車。
伍德打開車前蓋,搗鼓了一下,然後從後備箱裏取出兩根撬棍,遞給了葉戈和齊奧爾科。
葉戈拿着撬棒看了看,不解道,“這個是用來幹什麽?”
齊奧爾科說:“把玻璃都打碎,學着我的做法來。”
“玻璃碎裂的車看上去更符合這裏的環境不是嗎,”伍德補充了一句,他又是笑臉盈盈了,“這裏有時候會溜進一些游手好閑的小毛頭,要是讓他們看到品相不錯的車,難保他們不會動歪心思把車帶走,那可就是一個大麻煩了。”
葉戈學着齊奧爾科的樣子,先是猛烈地擊穿車窗的四個邊角,再敲打中間位置,車窗就像雪花一樣紛紛地剝落了下來,車內車外在片刻之間就都成了一片狼藉。
他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齊奧爾科露出了一點贊許的笑容。
齊奧爾科收過葉戈的撬棍,連同自己的一并扔進車裏。
“不錯,等到了明天早上,這輛車就會被沃爾兄弟壓成一堆金屬碎渣,”伍德把煙頭扔到了地下,踩滅了,說:“現在我們得各自靠本事回家了,沒有人來接我們。”
齊奧爾科點了點頭,擡手向葉戈示意道,“我們走吧。”
葉戈是一刻也不想在這個寒冷又無生氣的地方多待,他加快腳步走在最前面。
“淩晨的風真的冷到了骨子裏,真是受不了。”他把手插進衣兜裏,一遍嘟囔着一遍大踏步地往處理場大門外走。
齊奧爾科想要跟上葉戈的步伐,但伍德此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攔下了他。
“齊奧,你确定他值得你在他的身上花功夫嗎,”他湊近齊奧爾科的耳朵,輕聲說:“他剛才看上去就快被吓死了,我不覺得他會撐過去,你就算最後掌控了他,他也不會能夠陪你多久。”
伍德的視線放在了走出一段路的葉戈身上,他注意到葉戈剛剛對齊奧爾科的态度,門卡說的是該死的一點也沒錯,克蘭家族的人太明白怎麽去把弄人心了,一點點疏遠,一點點親近,又一點點畏懼,這樣的層層疊加,齊奧爾科最終會讓葉戈在不知不覺之間成為他的奴隸。
作為一個旁觀者,他還是想做點什麽,他盡可能表露得隐晦,他不想招來齊奧爾科的反感和警惕。
但是齊奧爾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手上使了點力氣,把他的手從自己的肩膀上扯了下去。
“伍德,幫我一個忙,不要插手進來。”
齊奧爾科清楚自己需要什麽,他需要的不是有人多麽愛他,甚至不需要對他有多麽維護,他只想要一個可以對他全然付出的人,這個付出不一定出于愛情,不一定出于任何情感,哪怕只是出于本能也無所謂。
“如果我現在失足落進了水裏,那麽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跳進去救我。”
伍德回答說:“我也會跳進去,我也一樣會為了齊奧你付出生命。”
“我知道你會,但是你清楚這其中并不一樣不是嗎?”面對這種維護,齊奧爾科卻毫不留情地說道,“我,父親,克蘭家族,只是你現在珍惜的一切,但是哥哥,你是會改變的人,你是因為知道什麽對你來說是最重要的而行動的人。”
“我不認為這是一件壞事,你會多次地決定什麽對你來說是最重要的,我甚至毫不懷疑你會有離開家族的一天,等到真的有這麽一天,家族會舉辦一場最盛大的宴會,我們都不會為你落淚,你或許會死在離開的道路上,或許會什麽也不說就離開了,但是不管如何我們都會高聲舉杯。”
“你這個該死的混蛋,”伍德氣惱地拍了一下齊奧爾科的肩膀,不忿地罵道:“你只有在罵我的時候才願意叫我哥哥,我是會改變的人,那你就是永遠不肯回頭的人!就讓你的偏執吓跑身邊所有的人吧!”
“我不會吓跑任何人的,”齊奧爾科微笑着,說得胸有成竹,“有必要的話,我會讓他變得堅強起來,通過一種更加委婉的方式。”
“你認為他會不計一切代價躲開我,但是我恰恰覺得就是這樣的人才會毫不退縮地抓住我,使盡全力不想讓我掉下去,而這是我一直想要的。”
“滾蛋,別讓那個家夥傻站在前面等了,”伍德氣狠了,語氣變得很不客氣起來,“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我懶得管你怎麽折騰。”
“再後悔也是你自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