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林知言先去參觀了和淩妃合夥的工作室。
如駱一鳴所說, 這間剛起步的工作室穩定運行着,手作區和休息區分隔開來,窗明幾淨, 掐絲琺琅玻璃畫所制的屏風、鏡子、宮燈等樣品有序陳列,獸爐熏香袅袅, 古色古香,并未受到駱家的半點摧殘。
那日在霍家本宅,霍述牽着她的手, 擲地有聲的那句“這就是林知言, 我在追求她”猶在耳畔。
而昨天在山頂別墅暗房中所見的一幕, 亦是讓她心生震撼,久久難以釋懷。
林知言并不在乎拍賣的畫作流落誰手, 反正慈善拍賣所得的善款都會捐贈給助殘福利機構,霍述願意順着她的心意多捐點錢, 也算是一樁善事。至于收藏她的畫冊,只要不打擾到她的生活與事業, 倒也無傷大雅。
如果霍述故意虛擡價格買下她其他的展品, 她卻是要生氣的, 畢竟那錢是花在她個人身上, 意義大不相同,會讓她産生一種被包養的錯覺。萬幸霍述将分寸拿捏得極好,另外的三幅畫也都是按市價合法所得,沒有超出正規途徑之外的操作。
但酒吧裏的那個吻, 卻是真真正正碰了她的雷池。
這種別扭不僅源于唇舌上的糾纏,更來自于精神淨土被入侵的憤怒——盡管霍述吻完就趁黑跑了, 大概知道她會為此生氣。
生氣歸生氣,工作仍要繼續, 沒有什麽事比賺錢更重要。
林知言和淩妃議定工作室即将上線的新品手作,便又匆匆趕往C大,緊鑼密鼓地籌備新一輪的個人畫展。
來看展的,不少都是林知言同校的學弟學妹們,人群中總有幾個坐輪椅的,拄拐杖的,還有和她一樣用手語溝通的少男少女,三三兩兩伫立在《想說的花》的版塊區,品味着隐藏在水粉國畫筆觸下那看似柔軟溫暖,實則鋒利尖銳的現實。
林知言注意到角落裏有一個手持盲杖的弱視姑娘,正側着耳朵,認真聽親友将畫作的細節敘述出來,時不時點頭微笑,仿佛畫面在她腦海中成型,叩響靈魂的共鳴。
若論經濟效益,《想說的花》是林知言系列畫作中賺錢最少的,除去高價拍賣出去的兩幅慈善畫,就只得了一筆十萬出頭的出版版權費。可她從未後悔創作這個系列,能讓世人注意到殘障群體的艱難,能有一個人共情感慨,便是她提筆創作的最大意義。
林知言拆開一套《想說的花》周邊明信片,用金屬筆簽了名,然後托場館內的工作人員分發送給了那幾名殘障學生。
開展第二日午後,場館裏來了三四個上了年紀的客人。
林知言畫作的受衆一向偏年輕,來看展的幾乎都是C大及附近的年輕人,是以這幾個頗有領導氣場的客人甫一進門,就引起了林知言的注意。
為首的男人大概五十多歲,兩鬓斑白,西裝革履,正饒有興致地觀賞林知言從工作室中運過來的幾件掐絲琺琅玻璃畫作品:有精細小巧的花鳥畫鏡子,也有大氣繁複的山水畫屏風。
林知言興致來焉,笑着向前,主動為他們介紹掐絲琺琅玻璃畫的靈感由來。
她語速偏慢,偶爾有兩個字會發音模糊,客人們也不介意,耐心聽她從繪圖、轉印、掐絲、點藍等流程娓娓道來。
聽到這些精美的成品,都是一群聽障青年根據她授權的畫作純手工制作出來時,為首的領導頗為驚訝,捏着老花鏡看了許久,連連贊賞道:“這才是實幹的藝術家,惠己及人。不錯,不錯!”
“您過獎。”
林知言聊得開心,從包中翻出之前淩妃送的掐絲琺琅玻璃畫鑰匙扣,雙手送給老人家,“這個您拿着,留作紀念。”
老領導樂呵呵接了,問她要了張名片,便又領着一行人離去。
下午六點,臨近閉館時,成野渡帶着一個個子嬌小的實習生趕到廳中。
甫一見面,他說:“路上堵車,來晚了。”
林知言從展臺後起身,笑說:“沒有晚,正好六點。看展的客人都走了,正好清靜。”
成野渡今年升了職,專負責文藝新聞這一塊,聽聞林知言國慶期間會回山城辦展,就主動邀約,問她能不能抽時間接受一小時的專題采訪。
雙贏的事,林知言自然不會拒絕。
三人離開展廳,朝休息區的沙發走去。
成野渡讓實習生拿出錄音筆,幹脆的口吻:“開始吧。”
窗外,夜色張開碩大的羽翼侵襲大地,雲層很厚,不見半點星月的光輝,整座城市陷入遲暮的晦暗中。
一小時轉瞬即逝,成野渡拿起靜音的手機,看了眼時間,問道:“一起吃飯?”
正在收拾東西的實習生小妹妹豎起耳朵,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一臉吃瓜的興奮。
林知言遲疑了一會,說:“我和淩妃有約,下次。”
“那行。”
成野渡雙手插在披衣兜中,站起身。
林知言跟着起身,笑道:“感謝你給我一個,宣傳作品的機會呀!”
成野渡棱角分明的面容柔和了些許,說:“組裏正好在做‘非遺’系列專題采訪,好友列表裏有現成的優秀案例,我沒必要去舍近求遠。”
實習生小姑娘在一旁抿嘴笑。
要閉館了,林知言送他們出門,想起什麽,又問道:“成野渡,你經常外出采訪,人脈多,有靠譜一點的、司機和導游推薦嗎?要熟悉川貴一帶地勢路線、和彜族風土人情的,最好是當地人。”
成野渡問:“什麽時候要?”
“三天後出發,大概為期一周。”
“好,我幫你問問。”
林知言送走成野渡,出門一瞧,才發現下雨了。
這雨應該下了一陣,勢頭轉小,細密的雨絲在霓虹燈下拉出清冷的光澤,空氣中已有了秋的潮濕涼意。
校內打不到出租車,美術館又離校門口有一小段距離。林知言沒帶傘,見雨勢不大,就想着從林蔭道走到校外去打車,梧桐樹枝繁葉茂,是很好的蔭蔽。
她将外套往頭上一罩,快走了十多米,就聽見身後有人叫她。
她有些茫然地轉身,從朦胧飄飛的雨光中看到一人大步走來,步履沉且快,走出了披荊斬棘的氣勢。
下一刻,林知言被他拉至自行車棚下,遮在頭頂的外套也被一把掀開,重新披回她冰冷的肩頭。
“淋雨走路,衣服也不好好穿,是想感冒嗎?”
霍述皺着眉,替她将折進去的衣領翻開,指節冷得幾乎沒有溫度。
他衣服上有很淡的煙草味飄來,像是浸透了情緒般,微微發苦。
林知言記得霍述說過,他沒有煙瘾,只有偶爾在需要提神的時候才吸一口。記得上次見他吸煙,還是她做人工耳蝸手術的那天清晨,那麽這次呢?
他頭發和眉睫上都凝着一層潮濕的水汽,黑色的外套洇着大片濕痕,像是在雨中等了許久。
林知言微微啓唇,按捺住心裏的情緒,聲音有種故作平靜的別扭:“你怎麽來了?”
“送傘。”
“傘呢?”
霍述兩手空空地站在那兒,沒說話。
好在司機很有眼力見地小跑而來,遞上一柄雨傘,是林知言見過的那種極有質感的黑色長柄雨傘。
霍述按下按鈕,雨傘嘩地展開,隔出一片靜谧的天地。
他沒有靠得太近,只将傘往林知言頭頂傾斜,自己的整個身體卻暴露在綿綿夜雨中。
明目張膽的偏愛,沉甸甸向她傾斜,令人難以承受。
林知言看着他握着傘柄的、冷白的指節,提醒他:“我說過,我們需要、彼此冷靜幾天。”
霍述固執回答:“我很冷靜。”
“我說的冷靜,是指你和我分開,不要見面。”
“幺幺,還要來三年嗎?”
霍述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嗓音帶着吸煙後的喑啞,“當初,就是姓成的帶你離開的吧?”
不知哪句話刺到了林知言的神經,她脫口而出:“至少姓成的不會在、酒吧裏強吻人,那是騷擾!”
霍述站在那兒,眉眼盡被雨水打濕,有種脆弱的錯覺。
“那次的确是我失控,我不為自己辯解。”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所以也就無需解釋什麽,“但事情已經做了,我不可能改變過去。你說過要一筆勾銷,我們重新認識。幺幺,不管你接不接受,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最真實的我。”
“我說的一筆勾銷,是指幾年前的舊賬。酒吧的事,是另外一回事。”
林知言認真地說,“如果什麽都能、一筆勾銷,我們為什麽還要、銘記歷史?”
自這晚之後,霍述連着幾天沒有出現。
林知言去秦良玉的故鄉待了兩天,收集完資料便又匆匆趕往川省的敘縣,去奢王府采風。
成野渡找的司機是個憨厚的彜族小夥,而導游則是川省一位歷史學在讀女碩士,姓張,據說她對奢香夫人生平事跡頗有研究,聽聞林知言這兒包吃包住還有辛苦費拿,就興沖沖報名來了。
離開奢王府,下一站是畢市的奢香博物館,再從烏江源輾轉前往貴州宣慰府,最後落腳響水灘。林知言在馬不停蹄奔波的間隙中,拍下大量山水人文素材,試圖複原數百年前那位偉大的彜族女土司的生活軌跡。
入夜,林知言請司機和導游在民宿吃過晚餐,各自回房休息。
林知言洗漱完,卸下一身疲憊躺在柔軟的大床上,掙紮着撈起床頭櫃上的行程表,在畢市景點上一一打鈎,拍照發送朋友圈:【行程過半!下一站:烏蒙山。】
這是淩妃的要求,讓她每天打卡發個朋友圈報平安。
果不其然,淩妃秒贊秒回複:【寶貝,等你回來!】
駱一鳴緊跟其後:【烏蒙山連着山外山?】
霍依娜回複駱一鳴:【別出來丢人現眼了![白眼]】
林知言嘴角微翹,挑着回複好友們,猛然見最近聯系人裏跳出一條消息。
拾一:【在哪兒?】
林知言頭皮一緊,認錯人的尴尬回憶又争相上湧。
她趕忙退出對話框,裝作沒看見。
兩分鐘後,那邊又锲而不舍地發來一條:【幺幺,你現在在哪?】
林知言翻了個身,拿起手機回複:【你不是能查出人工耳蝸的定位嗎?】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回嗆一句,顯然這并不能讓她開心點。
手機另一端是良久的沉默,林知言幾乎能想象霍述坐在三樓那間滿是她氣息的屋子裏,一個人握着手機擰眉的模樣。
【如果聯系不上你,我不介意這麽做,哪怕你會生氣。】
很久,霍述沒事人般回複,【不要讓我擔心,幺幺。】
林知言宛若針紮的皮球般洩了氣,平淡回複:【在民宿裏,明早走縣道上山。】
霍述的回應很快送達:【天氣預報說,那邊今晚有大雨,注意安全。早點休息,晚安。】
林知言反扣手機,沒再回複。
真給霍述說準了。後半夜淅淅瀝瀝下起大雨,直至次日上午才停。
林知言在民宿多待了半天,吃過午飯才動身啓程。
烏蒙山青翠連綿,出了縣道,有一段黃泥路很不好走。
林知言正用手機拍攝遠處的草場,就見行駛的車輛驟然往下一沉,繼而停滞不動。
司機緩緩加大油門,發動機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聲,車輪刨起的泥點噼裏啪啦飛濺,車輛依舊紋絲未動。
“要命,積水太多,輪子陷泥坑裏了!”
司機開門繞車檢查一周,苦着臉說,“麻煩兩位下車幫個忙,我用千斤頂把輪子頂開,你們搬些平整的石頭過來墊上。”
這裏前不着村後不着店,不趕緊處理,只怕天都快黑了。
林知言忙不疊放下手機下車,和導游小張一起尋覓合适的石頭,累出一鼻尖的汗。
然而泥地太軟滑,千斤頂根本無處作用,貿然發動汽車,只會讓輪胎越陷越深。
忙活了大半個小時,三人連連嘆氣。
“怎麽辦啊?不會要在荒郊野嶺過夜吧?”
小張愁眉苦臉地蹲在地上,擡手抹了把臉頰,在紅撲撲的臉上留下兩道花貓似的泥痕。
林知言情緒還算穩定,掏出紙巾給同伴擦拭臉頰,擡頭問司機:“黃哥,這是上下山的、必經之路吧?”
“對。等等看,有路過的車輛,就拜托他幫忙。”
司機朝她們揮揮手,憨厚地笑,“你們上車去等,姑娘家的,別被山風吹壞了。”
今天不是節假日,天氣又不好,山道上幾乎沒有過路的車。
有兩輛摩托車路過,然而努力了一番,依舊愛莫能助。司機在用當地方言打電話,大概是準備找人過來幫忙。
又半小時後,導游小張已經窩在後座睡着了,林知言手機電量早已告罄,撐了會兒,也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多久,她被喇叭聲驚醒。
剛睜眼,司機就大喜過望地回來報告:“老板,有救了!有個好心的路人願意用他的車,拉我們的車出去哩!”
“真的?”
林知言剛要下車,就被司機阻止,“你們不用下來,路窄,人站在那裏會礙事。”
林知言想想也是,只好坐着不動,打算等車拖出泥潭了,再親自去向人家道謝。
司機将車外後視鏡掰回,方便後面的車通過。
當那輛黑色的越野車擦着車窗旁緩緩駛過時,林知言的心髒不可抑制地突突一跳。
然而對方的車窗隐私性做得很好,完全看不出車內景象。林知言來不及确認,越野車已擠過最窄的那段路,嗖地沖上前,繼而停下,後退至适宜的距離。
這回林知言看清楚了,這輛價值不菲的越野車尾部,挂着山城的車牌。
車門打開,一個眼熟的高大司機下來,從後備箱拿出拖車繩和鐵鈎,将兩輛車頭尾相連。
“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啊!”
歷史學碩士小張醒了,裹着外套翹首看着前方的越野車,誇張地睜大眼睛,“哇,還是豪車哎!”
那眼熟的司機折回車上,和黃哥配合發動汽車。
只聽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輪胎甩起的泥點啪啪啪濺在越野車尾部,锃亮的新車霎時面目全非。
繼而一陣推背感傳來,林知言的車被拖出泥潭,卻因慣性而朝前滑去,哐當一聲撞在越野車的尾部。
車廂內一片死寂。
半晌,小張弱弱地問:“長耳老師,對方不會……讓我們賠錢吧?”
這麽貴的車,把車上三人賣了也不一定賠得起啊!
“……”
林知言盯着那輛風格熟悉的黑車良久,終是認命地嘆了聲,“沒事,我去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