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5章
林知言和“拾一”在微信上聊了近兩年, 一直拿對方當同性別的姐姐對待,和“她”什麽都聊,不拘泥于公事。
而現在, 霍述告訴她,“拾一”就是他本人。
無可厚非, 畢竟姚屹是他手下的研究人員,幫老板瞞天過海自然不在話下。
“我記得,當年她是當着我的面, 主動加的微信。”
疑慮太多, 林知言很難不刨根問底, “為什麽後來會變成你?她把微信號、送給你了?”
然而,霍述的話卻再一次超出她的意料之外。
“從一開始就是我, 幺幺。”
他說,“她是用我的手機加你的微信, 那天,我在試點現場。”
林知言微微啓唇, 倒吸一口氣。
“我去見過你很多次, 偷偷的。”
霍述的聲音那樣平靜, 卻又那樣深遠, 仿佛藏匿了太多沉重的東西,“那天是二月十一,剛過完元宵節。你穿着米白色的羊絨大衣,系着深綠色圍巾, 坐在長椅上和同伴聊天,和我只隔了一面單向玻璃的距離。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麽嗎?”
林知言在心中揣測:以他的性子, 多半是在算計怎麽接近自己吧。
“我在想,你怎麽瘦了這麽多, 握筆的手細得好像一拗就斷。”
霍述極輕地扯了下唇線,那笑很輕,聽起來更像是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
後來發生的事便是順理成章,他将自己的手機交予姚屹,讓她去加微信。姚屹雖然對他的要求感到困惑,但迫于他特殊的顯赫身份,也沒有多問什麽。
林知言聽他說完,簡直想扶額。
一時不知道該為霍述假借她人的名義接近自己而感到生氣呢,還是為他隐忍兩年沒露出破綻而感到佩服。
“你弄這些,不覺得很累嗎?”
她五味雜陳。
“那個時候,你并不想見我。”
霍述平靜地陳述事實,哪怕這個事實于他而言是一種傷害。
然而強悍如他,從來都不會回避、也不會懼怕任何傷害。
“季婉說,我不應該那麽早出現在你面前。如果可以,我願意做一輩子的‘拾一’,以一個全新的身份認識你。”
“季婉是誰?”
林知言敏銳地捕捉到了信息。
這是她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
霍述抿唇,然後說:“診所醫生。”
他并未提及是什麽診所,顯然不打算說出全部的答案。
霍述不想說的事,你就算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亦是泰然處之,不會吐露半個多餘的字眼兒。
服務生魚貫而入,各色鮮美精致的菜肴擺了滿桌,林知言卻沒多少心思細致品嘗。
想到這一年多來,她毫無防備交付給“拾一”的真心話——什麽創作上的瓶頸、生活中的困惑,甚至于相親、讨論男人這種私事,都分毫不差地落在了霍述眼中……
想想尴尬至極,幾欲社死。
沉默的間隙,霍述親自為她夾送牡丹魚片,墨色的筷子襯得他的手指如寒玉修長霜白。
林知言望着碗裏細膩雪白的魚片,嘆道:“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着我?”
聞言,霍述打定主意似的,說:“先吃飯,吃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
林知言沒想到,霍述竟然會帶她回山頂別墅。
當年那場大火差點燒死人,如果不是懾于霍家的權勢地位,只怕都會鬧上社會新聞。霍述最不缺的就是錢,林知言以為以他的財力,怎麽着也得置換一棟更好的宅邸才對,完全沒料到他居然還肯住在這裏。
林知言被他拉着腕子,從地下車庫乘坐電梯直上三樓。
電梯是新安裝的,三面透明的材質,上升時可以清晰地縱覽屋內陳設。
別墅的布局大抵沒變,裝潢卻新了不少。那些無主燈設計的科技感燈光,粉刷的簇新白牆,更像是在掩蓋其下黢黑的焦土,透出一種冰原雪海般冷清的格調來。
林知言指尖發冷,心有餘悸。
故地重游,她很難不想起當初生死一線的畫面。
指尖一暖,是霍述握緊了她,帶着她走出電梯,停在頂層的閣樓前。
這裏曾是林知言短暫居住過的卧室,如今已經封閉起來,改成一間上了密碼鎖的暗房。
霍述低頭輸入密碼,濃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如果林知言沒看錯的話,房間密碼似乎……是她的生日。
一陣開鎖的機括聲後,霍述倚在門邊看她,毫無保留地說:“你想要的答案,都在這裏面。”
林知言不受控制地将手擱在門把手上,心髒狂跳,忐忑一如當年她試出霍述電腦的密碼時,面對那份能颠覆她命運的實驗報告。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做好心理準備:“這裏面的東西,我能接受嗎?”
出乎意料的,霍述目光有一瞬的茫然。
他很快收攏視線,輕沉說:“我不知道。”
這天底下,竟然有他霍述不确定的事?
林知言忽而有些心慌,蜷起手指退後一步:“我不看了。”
後背撞上一堵堅硬寬厚的胸膛,筆挺的高檔西服面料熨帖着她的後背,滲入一絲風雪夜歸的涼意。
耳畔傳來霍述很輕的一聲嘆,“進去吧,幺幺。我答應過,不會再對你有所隐瞞。”
他握住她的手,輕輕一壓,打開了房門。
入眼先是極致的暗,只隐約瞧見一些物體大致的輪廓。
繼而智能系統捕捉到有人進入,自動開啓全屋燈光。線燈如流星般由近及遠地亮起,射燈散落柔和的光柱,整個房間霎時如同從暗夜翻轉至白晝,一覽無餘。
林知言終于看清楚了房間的布局。
與其說是“房間”,更像是她林知言的個人藏品室——
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她出版的畫冊,本本沒有落下;陳列架上擱置着她《山海》系列聯名的周邊,地上甚至有一尊半人多高的《山海境》概念手辦;而牆上則挂着幾幅畫,在慈善晚會上競拍出去的《盲》與《靜》也在……
她的簽名,她試用過的一代助聽器和二代助聽器,她去試點做聽力測試時随手畫下的草圖、用過的紙筆,甚至是她不小心遺落在試點的那只淺粉色保溫水杯……全都完好無損地保存在這房間的一隅。
四面八方,充斥着某人狂熱得近乎病态的迷戀。
沒有哪個普通人不會為這番景象震愕,林知言也不例外。
她後退一步,凹陷的腰線磕上書桌桌沿,上面有一本立着的硬殼書啪地倒下,吓得她一顫。
她回過頭,才發現那不是書,而是一本厚實的相冊。
相冊封面上有很漂亮的、凸起的金色古典藤蔓式花紋,大概被經常翻閱的緣故,邊緣都被磨得起了毛邊。
林知言懷揣着僥幸翻開相冊,只一眼便猛地合攏,閉上了眼睛。
相冊裏是她,全都是她。
霍述就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阻止,沒有解釋,任由林知言一點一點剖開他三年的秘密。哪怕是鈍刀淩遲,也甘之如饴。
過了很久,林知言才有勇氣睜眼,繼續翻開下一頁。
最開始的那些照片,大多是從她朋友圈裏截取下來的,一部分是她和福利院孩子們的合影,一部分則為上美術課時的手工作品留影,夾雜着在滑雪場的幾張自拍,以及在高爾夫球場時霍述為她拍下的燦爛笑顏……
她的舊號設置了半年可見,再久遠的,霍述也挖不出來。
再翻頁,相冊裏的時間線有長達一年的空白。
林知言再次出現在鏡頭中,是第二年的夏末。
照片畫面很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拉近焦距後偷拍。那時的她剛熬過最貧窮艱難的時間段,身形白且瘦,穿着一件寬松廉價的白T恤,下擺随意紮進牛仔褲的褲腰中,頭發因為炎熱而高高紮起,露出一截細膩白皙的脖頸,就這麽側身坐在走廊的那條不鏽鋼長凳上,笑着同聽障朋友閑聊。
林知言回想那天,拾一……不,姚屹拿着一張資料表,站在辦公室門口端詳她的模樣,不難猜出這張照片定然是她拍下來發給霍述的,方便驗明正身。
自這以後,相冊內容逐漸豐富多彩起來,就連她社交平臺上發布動态與作品圖,都一一被裁剪保留。
林知言甚至看到一張去年三月份的街拍,她一手牽着發光的氣球,一手撚着一朵綁了絲帶的紅玫瑰,靠在一個高大的毛絨吉祥物旁笑得兩眼彎彎。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她二十四歲的生日。
她和朋友在試點填完反饋問卷出來,沿着街道沒走多遠,就見路邊長椅上一個原本坐着的、穿着兔子玩偶服的人起身走過來,伸手遞給她一只發光的氫氣球,并一朵玫瑰花,并用手勢熱情邀請她拍照。
一個咖啡店員模樣的女生拿着手機,笑着說:“恭喜這位小姐姐,成為我們店抽取的幸運路人,可以免費來店領取一份甜點哦!來靠緊點,我給你們拍張照留念呀!”
朋友豔羨地比劃手語:【是因為今天你生日嗎?走在路上都能中獎,真的好幸運!】
林知言只是笑着擁抱了這只軟乎乎的“大兔子”,留下這張照片。
因為趕時間,她配合拍完後就帶着禮物走了,并沒有要原圖,但是為什麽照片會出現在霍述手裏?
只有一個可能。
“照片裏的這個人……”
林知言手指着那個隐藏在玩偶服裏的人,不确定的語氣,“是你嗎?”
霍述的目光下移,定格在她所指之處,唇線輕抿。
這樣的沉默足以說明一切,相冊在手中變得沉重如鉛,不住地往下墜。
一個即使犯錯也決不妥協、絕不低頭的天之驕子,在陌生的街頭穿上笨重的玩偶服,只為找理由送她一份生日祝福……還能有比這更荒唐的事嗎?
那時候面具下的霍述,又是怎樣的表情呢?
是克制隐忍,還是計謀得逞的快意?
她無法想象,也無法相信。
她自以為遠離霍述的那幾年,霍述卻無處不在。
林知言不知要如何,才能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強定心神,問出了心底最大的那個疑惑:“為什麽你每次,都能精準地找到我?”
如果說在試點機構的照片,是有姚屹這些工作人員幫忙,那街拍偶遇的照片又作何解釋?
霍述站在門邊的陰影中,薄唇動了動,說:“A大開發的助聽器和APP,都配置了定位系統……”
林知言沒聽他說完,只覺某根弦猛然拉動,腦袋一片空白。
将相冊放回桌面,她的語氣難掩被冒犯的愠惱:“所以你對我的行程,了如指掌?你這樣,和監視有什麽區別?”
“配置定位功能,是為了防止助聽器遺失。”
“但你卻公器私用,拿來定位我。”
林知言深吸一口氣,“我以為這三年多,你真的變得不一樣了。”
面對她的诘問,霍述坦然受之。
“你想知道,這些年來我都是怎麽過來的嗎?我看着你開開心心投入新生活,看着你對着陌生人笑,看着你在酒吧中和相親對象談笑風生,一邊拼了命地想要将你帶回我的身邊,一邊說服自己像個正常人一樣放手……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證明自己能抵抗對你的想念,可惜都以失敗告終。”
只有在這間房子密布着林知言氣息的房子裏,褪下所有殺伐果決的外殼,裝成另一個人回憶她、接近她,他的身體和靈魂才會得到片刻的釋放。
“你怎麽知道、我在酒吧談笑風生?”
想起什麽,林知言的神情變得驚悚起來,“在洗手間……的人,也是你?!”
那樣娴熟強勢的吻,精準地攻擊她的敏-感處,烈火燎原般瓦解她的意志……她早該想到,只有霍述能做得到。
世界上還有誰比他,更了解她身體?
霍述沒有否認。
他坦坦蕩蕩的,将那些隐秘的、頑固的、甚至是病态的依戀展現于前,告訴她:我就是這樣一個無可救藥的壞種,你還要嗎?
“我控制不住。我已經努力了,但我控制不住。”
他啞聲一笑,那笑容裏摻雜着令人心痛的困惑,“生病了要吃藥,可如果我的藥,離不開你呢?”
如果說見到這間“收藏室”的時候,林知言只有無奈和心酸,那麽現在這種複雜的情感已經轉化成了單純的愠怒。
霍述是“吃到藥”了,可天曉得那天她有多害怕!
回家後檢查唇舌有無破皮,連漱口都漱了三遍,惟恐被什麽變态纏上染上病毒。
林知言已經放棄思考了,幾乎茫然地在屋內轉了圈,想要找個清淨的地方冷靜冷靜,可目之所及,全是她這三年來的點滴回憶。
“酒吧的事,你做得很過分!”
她看着面前這個光暗交織的複雜男人,深吸一口說,“我不明白,為什麽每次、我對你有所改觀的時候,你總能給我新的刺激?”
駱一鳴說霍述愛她,林知言寧願相信這話有九分真實。
可是誰的愛能像他的一樣,有着烈火焚身般的偏執與固執?
林知言知道霍述帶她來這,決定本身并沒有錯。他也可以一直隐瞞下去,但他答應過,要幹幹淨淨站在自己面前。
他只是在履行自己的承諾而已,至于林知言能不能接受,不在承諾範圍之內。
不能繼續待下去了,林知言怕自己又得到什麽無法承受的內幕,或是控制不住語出傷人。
“不行……酒吧的事,想想還是生氣。”
她邊說邊朝門外走去,“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
腳步聲靠近,霍述追了上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我可以陪你冷靜,怎樣冷靜都可以。”
他握得那樣緊,指骨都在微微發白,抿着唇線看她,“幺幺,你又要再跑一次嗎?”
那一刻,他的眼神說不出是焦急還是哀傷。
林知言有種錯覺,他也許在害怕三年前的事重演。
可是“害怕”一詞,又與他怪物般強悍的性格如此格格不入。
林知言沒力氣和他解釋“冷靜”和“逃跑”的區別。
【我不擅長說話,不想和你吵架,除了走還能怎樣?】
她仿佛被點燃似的,噼裏啪啦打手語,【反正無論我走去哪裏,都逃不過你的法眼。】
霍述像是被刺了一下,手掌慢慢垂落身邊。
林知言以為他會生氣,但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兒,仿佛咽下鋒利的冰刃,緩聲說:“走吧,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