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生日
第79章 生日
聞遙早上又醒不來, 胳膊腿彎跨在段思遠身上,活像樹袋熊似的擁住她。
段思遠斂了聲響,對準備叫醒聞遙的翁橋比了個“噓”。
翁橋:“……”
明明是他的病房, 最後艱難被推開的人竟然是他?
段思遠知道聞遙最近累。
那樣一尾自由的游魚如今學着早起、晚睡, 學着生啃書上難懂的知識點,學着一點一點進步,忽然成了半畝方塘裏最勤快的小魚。
段思遠知道學習最累人, 理科的邏輯和解題思路要時時刻刻鍛煉,文科的知識要點要反反複複背。
學習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段思遠從初中開始努力, 到如今一刻未松懈也不過如此。
段思遠陪聞遙躺到十點多。
聞遙才慢悠悠醒來。
病房窗簾沒開, 翁橋在護工幫助下去醫院二樓做康複鍛煉。
聞遙愣愣的, 擡眼看着段思遠。她好像還在夢裏似的,漆黑的眼珠子蒙着盈盈水光,困倦懵懂的好像下一秒又能睡過去。
段思遠輕輕敲敲她腦袋:“醒了?”
聞遙醒了, 又舒舒服服往她懷裏鑽:“…沒有。”
好久…好久沒這麽睡過了。
每天早起、晚睡,醒來第一件事情就是背歷史、背英語、被文言文、背解題套路, 睡覺前腦海裏還要強迫自己順一遍數學題思路。
往常十點不到瞌睡兩天,偶爾熬夜都覺得自己受苦,到現在熬到一兩點是常态, 五六點醒一醒,看看書、睡過去、再醒一醒。
聞遙很厭,她常想發起床氣, 想暴揍學習,然後把一摞摞重的可以壓死人的書籍砰砰砰砰砸在地上, 最好把學校砸個大窟窿。
可她從床上下來,隔着門旁小小的玻璃窗, 看見朦胧的玻璃外,有個人劉海在風裏亂擺,把教輔資料卷成書卷,然後垂眼看。
她溫和寧靜。
像方淨土。
聞遙真的不喜歡學習。
聞遙埋在段思遠肩頸窩裏,委屈巴巴:“不想讀書。”
段思遠摸她柔軟漆黑的發頂:“很累嗎?”
聞遙又說:“還好。”
她就是不習慣,無拘無束、愛玩愛鬧,忽然被某種羁絆牽制,鐵了心拴着自己野了的性子,難免吃力。
段思遠說:“你…可以輕松一點的。”
聞遙擡眼看:“嗯?”
“如果很累,或者确實不開心,不需要委屈自己的。”
段思遠說話總是很溫柔,像不求她多優秀的爺爺奶奶似的。
她好像覺得聞遙只要開心就夠了。
聞遙說:“不。”
偏要這麽做!
她辯駁:“這不是委屈,遠遠。”
怎麽說呢?
聞遙語文功底一般般,詞彙量一般般,概括能力也一般般,她不知道用什麽詞語來形容這份段思遠所說的“委屈”。
段思遠眼眸含笑,像在看自家努力長大的小崽。
聞遙又語盡詞窮,只好不甘心重複:“那才不是委屈。”
委屈才不是那樣的。
委屈應該是一肚子苦水,叫人回想起來都覺得苦澀發鹹。
可她現在一想,就覺得分明都是希望和光華,是聞遙心甘情願用玩鬧交換的她最期許的未來。
聞遙說:“我真的…特別想跟在你身邊。”
她一雙漆黑的眼眸瞳光溶溶,說起這麽個偉大心願的時候還有點發酸。
段思遠說:“為什麽呀?”
她仰面看看天花板,壓下心裏一腔不知道哪裏流淌的情愫,明知故問似的求個答案,“為什麽…特別想跟在我身邊?”
聞遙說:“因為喜歡呀。”
她說喜歡說得沒臉沒皮,段思遠卻一瞬被戳中心髒。
她說:“而且我們其實一直都一個學校不是嗎?大學總不能因為我差勁而出現意外吧?”
“我要做你的青梅竹馬。我要和你…從校服起,一直走到很遠很遠的未來。”
段思遠有那麽一瞬覺得…時間停在那一刻就好。
外界都是靜音,世界沒有鴻溝,沒有人言可畏,沒有各種層出不窮的困難。
靜靜流淌…只有兩個人的時光就好。
段思遠清醒很快。
她說:“會的。”
她盯着聞遙又黑又亮的眼眸,說:“會。”
——你這麽好,你會得償所願。
——我這麽愛你,我會讓你得償所願。
***
段思遠蛋糕定在了中午十二點,聞遙起床洗洗弄弄,翁橋也做好訓練滿身大汗的回來了。
護工把他推進浴室,給他擦身、洗頭。
段思遠收到了電話,下去拿蛋糕,護工去給翁橋的父母彙報康複情況,聞遙小口小口喝着溫水,看翁橋自力更生翻回床上躺着。
翁橋康複的有些酸軟,本就體力不支,護工叫他等他回來之後再弄,翁橋覺得自己可以。
變故只在一瞬間發生。
翁橋從輪椅上翻到床上去的時候,固定住的輪椅轉輪在瓷磚地面滑了一下,翁橋整個人脫力騰空往地面上砸。
聞遙反應不慢,紙杯脫手,她從一旁的板凳上跨到翁橋身邊,險些沒搭住。
“別碰我。”翁橋控制不住往下滑,他下半身無知覺攤在地上,上半身被聞遙從腋下穿過提溜着,距離他保持清冷高貴的輪椅只有一步之遙。
雖然他甚至算不上聞遙的情敵,但是這樣難堪的一幕被外人看到了,翁橋惱羞到要發怒。
他一向體面,縱然愛而不得,也一直體面。
翁橋推搡聞遙:“你別碰我!”
他耳尖臉頰都紅。
靠了。
聞遙哽了哽,她也不想碰這麽個臭男人!
但是這是段思遠的朋友!是段思遠每每提起眼裏都會有愧色的朋友!
聞遙沒見段思遠給她介紹過她別的朋友。
翁橋面色很冷很氣,胸腔劇烈起伏:“你別碰我!”
他來來回回就那麽一句話,像要死命捂着自己的體面。
聞遙:“……”
忍了忍。
翁橋掙紮了兩下。
“我不碰你你就摔在地上了傻逼!”聞遙很兇,兇的因為病體很久沒被人兇過的翁橋一愣。
他下肢力量本就不足,再加上他這個人懶得委屈自己,康複從來不上心,好了壞、壞了好,肌體從來沒有得到真正的鍛煉。
今天這次鍛煉算用心,但康複從來不是一蹴就成的事情。
翁橋無所謂一笑,懶洋洋的藏着譏诮,他厭惡自己的殘廢很久了:“那就摔在地上好了。有什麽關系呢?”
他藏在皮囊下的惡劣暴露無遺,他想,有什麽關系呢?他一個殘廢,摔了、死了,有什麽關系呢?
聞遙才不聽他的:“然後呢,你要我遠遠過來扶你起來是嗎?”
她腦補能力極強,幾乎馬上可以同步在腦海裏上演出段思遠英雄救美的樣子。
聞遙想,你做夢。
翁橋沒想那麽多,倒被這話弄得一怔,他擡眼看着眼前的聞遙,能瞥見她眼底的光點,像團融融的希冀。
這是個…多會拈酸吃醋的人。
翁橋一嗤,心想幼稚。
聞遙見他沉默,“哼”了一聲,內心豐富想道,被她一語戳破了小心機吧?
聞遙皺起鼻尖,不滿:“哼,心機boy!”
早知道他對遠遠有想法。
聞遙想,呵,男人。
翁橋:“……”
聞遙故意:“我還偏就要扶你,怎麽樣,哈哈哈打我呀,你又不能打我。”
翁橋眉心跳跳。
這人怎麽…
挑釁夠了,聞遙拎不動了:“快點!你要去床上還是回輪椅上?”
翁橋怔怔看她。
聞遙威脅:“你再不講話我把你丢到廁所裏去!”
這話是開玩笑,但她兇呼呼的。
翁橋認了:“床上吧。”
他忽然間意識到了,他和段思遠,就像兩個滾一身塵埃的刺猬互相靠在一起,擠出點高于體溫的溫度就覺得是溫暖。
角落陰暗,他只有她,于是眷戀這麽點不算紮手的溫暖,衍生出了愛慕。
但是段思遠早見過除開角落的窗外世界,像她說的大雨滂沱、也有她仰頭看見的樹和月亮,樹幹上坐着的小女孩稚氣天真,腿一蕩一蕩。
她見過明淨敞亮的月光,見過樹梢上挂着的日頭,見過花傘在雨中盛開。
她見過最好的。
翁橋疏離的配合。
聞遙輕松了很多。
聞遙眼尾輕挑,看着坐在床上默默自己蓋好被子的翁橋:“你喜歡段思遠?”
翁橋說:“你才看出來?”
聞遙:“我早看出來了。”
“…你不是也喜歡嗎?”翁橋看一眼聞遙,“你喜歡她什麽?”
這個問題,他問過段思遠,如今再拿出來問問聞遙。
聞遙反問:“我還想問你喜歡她什麽呢!”
沒等翁橋回複,聞遙又自己低頭想想,“不過我們遠遠人溫柔、脾氣好、成績好、長得又很好看,誰會不喜歡嗎?”
聞遙數她的優點如數家珍。
翁橋想,當然有人不喜歡了。
聞遙從前就對這樣的人視若無睹。
聞遙不煩惱這麽多,她說:“反正你別想了,她喜歡我。”
翁橋冷笑了一聲:“這麽自信?”
聞遙說:“對!”
她一字一頓,像故事裏被偏愛的反派:“她不看你,她不愛你。”
翁橋想,談什麽愛。
***
段思遠拎着蛋糕上來的時候,病房裏寧靜,看上去氛圍還算和諧。
聞遙她們晚上要回學校。
聞遙又去把窗簾拉上,房間裏一片昏暗的黃。
然後拆蛋糕、點蠟燭。
聞遙給段思遠點蠟燭,中間一根代表十,周圍八根。
十八歲生日,段思遠今後就是個大人了。
段思遠眼瞳映出燭火搖晃。
然後就要唱生日歌給她聽。
聞遙唱的最響,鼓掌鼓得最歡,段思遠沒唱,在融融燭光她眸光明明滅滅,她滿腔思緒化開,只看着聞遙。
燭光跳動。
聞遙催段思遠許願。
段思遠很少過生日,這樣的幾乎算她有記憶一來第一個生日。她低眼許了一個願望。
願望有不成真的概率。
段思遠想,我只許一個。她用她從未許過願的前十幾年來換今年的願望成真。
所以一定要實現啊。
段思遠把為聞遙許願。
然後吹滅燭火。
眼前忽然暗下來,段思遠聽見耳邊有人語帶笑意。
那人笑起來鬧起來總十分歡脫的語調此刻壓的溫柔,像情人間的耳語。
她說:“生日快樂,遠遠。”
她想,成人快樂。
字字分明。
段思遠指尖在都,忽然覺得不像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