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十四回
“你都領回去吧,好好養。甭往我這兒送了。”銀豆淡淡地說。
“她嬸子你這是為啥嘛。”女人有些失落,家裏養不起,送到外面或者賣出去她都見不到,送柳銀豆這兒吃香喝辣不說,最起碼兒子離得近,兒最終還是她的兒,将來日子過好了也能給她貼補些。終究不死心,說,“我這幾個兒都機靈的很,個個心疼,還聽話,從不搗蛋,将來肯定能好好孝順你。”
“不是這原因。我心裏沒感應。”柳銀豆眼珠子一轉說,“哪個能給我當娃,我心裏就和他有感應。你這幾個我都沒感應。不能要嘛,你還領回去吧。”
女人沒轍了,拖大拉小帶回去,兩個最小的兒子還問,“媽,啥時候再來嬸嬸家吃麻食喝肉湯呀?”
女人走遠了。說的啥銀豆再沒聽見,她吃的有些撐,在窯裏裝腔作勢半天,兩條腿發麻,跑下炕在院子裏溜達,趙氏收拾完鍋竈,問她,“銀豆呀,這個看不上,那個看不上,楊家灣有碎娃娃的,都讓你挑過來,再有那也是旁人過得好,人家不願意送哩。”
銀豆笑,“不願意送正好,我還不願意要呢。真要選的話,我就.....要選個我滿意的.....”
趙氏照着銀豆腦門輕輕一戳,“你就是眼高。哎,要是田娃活着,留下一兒半女也是好的呀,生啥是啥,也不用挑的這麽難悵”。
大概想起心酸往事,趙氏也再沒說啥,反正她有銀豆送終,就是銀豆挑不下有些可惜了。
銀豆不以為意,聽着趙氏無端感慨,也想起了她死去的小男人。說起來,楊順田還比狗蛋大一點點呢,愣頭愣腦,長的還不如狗蛋,一天到晚也跟她說不了幾句話。然後,人就那麽死了,這人命有時候咋就那麽脆弱呢。
女人一走,柳玉槐家的人來了。來的是女人吳氏還有她懷裏的奶娃娃柳白芷和迎弟。她明顯能感覺出來銀豆不喜歡虎娃,所以最近兩次來都沒有領着他。
銀豆問吃了沒,吳氏說吃了。吳氏娘們幾個看起來氣色比從前好得多,見了銀豆底氣也足些,兩個人說了些雞毛蒜皮,吳氏又打問紫草的事情。
“她姑姑,紫草咋不回家?我都幾個月沒見了。”吳氏說。
“她好着呢,就是忙些。你要不放心,明天去看嘛。”銀豆說。
吳氏點點頭,姑娘大了不由她,也就迎弟還聽她的話。“我聽說你選後人(兒子)哩,選得咋樣了?”
銀豆已經厭倦了頻繁地提起這件事情,說,“不咋樣。我看不上呗。”
吳氏關心地問,“就沒好人選?”
“沒有。”
吳氏試探性地問,“要是選不出來,沒後人還不如改嫁了去。将來自己生個娃,比啥都靠的上,不然就算掙下金山銀山,也白搭。”
銀豆臉一垮,問,“你來就是為說這事?你們不嫌煩,我都煩了。我早就說過,我的事情你們已經沒有權利摻和,我和你們沒關系,幹嘛非上趕着問,戳人的肺管子。”
吳氏見她油鹽不進不由得頭疼,“我說這話也是為你好呀。女人不都是這麽過來的嘛,你要和旁人走的路子不一樣,旁人說嘴都不打緊,關鍵是你只有吃虧的份。”
吳氏這話說的也不是沒理,世道對女人就這樣,誰也沒辦法。銀豆沉默片刻,想起她師傅說過的話,說,“我曉得世上本沒有我選擇的這種路子可走,那我就帶頭先走,以後走的人多了,路就走出來了。”
吳氏沒聽太懂,幹脆敞開了說,“十八裏鋪老譚家大財東一直想娶你當小老婆,還派人去跟楊昌端談,讓他放你出楊家,結果你還是不同意。我們也以為這事情就罷了,結果譚家又找上你哥,讓你哥無論如何想想辦法,做成這門親。銀豆呀,你說咋辦?譚家我們可惹不起,你哥在人老財東家熬活,要是被打發出去,今後家裏這日子,可就難過了。”
銀豆本就無所謂,“你說這話什麽意思?你們日子過不好是我造成的?柳玉槐離了譚家活不下去是他沒本事,是他活該!十裏八鄉那麽多窮漢,沒有在譚家當長工的人也多的是,偏就他活不下去了,你吓唬誰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也就是譚家讓你哥再問你一回,估計這次也就死了心。”吳氏讪讪的,譚家到現在都對柳玉槐很熱情,無非是還抱着娶柳銀豆的希望。譚家翻臉,活還能找下,恐怕來錢就沒那麽快了。
“虎娃媽,別怪我說話難聽,是不是非得我把你們兩口子整治一番,你們才能消停?有這功夫不如再找出路,以後甭在我身上打主意。”銀豆臉色很難看,“姓譚的要再問,就把我原話告訴他,我柳銀豆看不上他,憑他也配和我談婚論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球樣子!”
她說着說着,反倒氣上了。前些日子做那個夢,夢裏沒有師傅和師兄,卻有個叫永年的年輕秀才,她熱情地拉人家的手來着。為這個夢,柳銀豆膈應好幾天,也不願意再回想。結果今兒個吳氏一攪和,腦子突然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夢裏那個叫永年的男人,別不是譚家老財東譚永年吧,長得麽,就好似譚永年年輕時候的樣子,而夢裏的另一個她也不過十七八歲,和譚永年差不多大,她對着人家那叫一個情意綿綿。夢醒之後,柳銀豆一直覺得奇怪,她從不肯碰男人一下下,為什麽要和譚永年那樣親密?哎別提有多惡心了!無端端做這個夢算怎麽回事兒,到底是怎麽樣的一種暗示?是在說她和譚永年有着說不清道不明的緣分,還是說夢裏的年輕姑娘并不是她柳銀豆,而是她在夢裏得到了另一個姑娘大半輩子的記憶?
太奇怪了,但有一點很明确,不管夢裏什麽情況,現實中她肯定不會和譚永年這樣的人在親事上有任何牽扯。
柳銀豆斬釘截鐵拒絕,說的吳氏直搖頭:柳銀豆你也就在我們跟前厲害厲害,女人家這麽倔早晚吃大虧,到時候你都沒地方哭去!
“虎娃媽,你們還有啥事沒?”銀豆看不慣吳氏的嘴臉,直接轟人,“沒事早些回去吧,以後別往我家跑,我沒工夫招待,也免得別人以為我們兩家有多親。”
小姑子嘴太利索了,吳氏就算有事情也給堵着說不出來,心裏窩了一團小火,還是不敢發,就說,“沒啥事情,就是.....能不能叫迎弟在你這兒住一晚上,家裏來了我娘家的親戚,住不下了。”
銀豆揮揮手,将吳氏打發回去,迎弟最終留在她姑姑這裏。姑姑總是刀子嘴豆腐心,對哥嫂不好,對侄女其實還不錯。
迎弟跟着銀豆進東窯睡。銀豆點了油燈,上炕,倚着炕桌繼續書寫她的夢醫全錄。
夜深了,迎弟見燈亮着,睡不着,湊過來問銀豆,“姑姑,你寫的這是啥。”
銀豆說,“書。”
迎弟不認得字,就說,“姑姑,你這些字都是誰教你認得呀?”
銀豆寫完今天的最後一行,整合紙筆,說,“你爺爺呗,嗯.....還有我夢裏學到的。”
迎弟笑,姑姑在逗她吧。迎弟笑起來很好看,她本就是個長相端正好看的女娃娃。銀豆說,“迎弟,你有時間學着認些字,到鎮上醫館去,紫草桃花杏花都可以教你。”
迎弟說,“我沒有時間啊姑姑。我還做繡品給自己準備嫁妝呢,萬一....訂了親,也得做好準備呀。”
銀豆心裏一動,問迎弟,“你爹你媽又給你張羅親事了?這回把你說給誰家了?”
迎弟臉一紅,說,“楊栓子家前幾天又來一趟,我爹把聘禮擡高了,他們說回去再考慮考慮。”
幾句話說的銀豆直搖頭,“麻煩,成親就是麻煩。”
迎弟說,“姑姑,我跟你說實話。我爹松口想嫁我,還是因為楊家肯多加聘禮。我爹惹不起譚家,過了年去上工譚家肯定不要他,他想多掙幾個,再砸兩孔窯洞,将來給虎娃積攢些光陰。”
銀豆說,“那你爹想的夠長遠,他要再精明些,應該多留你幾年。”
迎弟說,“我翻過年十五了,我爹也不敢留呀。”
銀豆把柳玉槐在心裏罵了兩句,很髒的那種話。
迎弟想了想,又說,“姑姑,我今天見楊栓子哩,他跟我說,.....跟我說....”
銀豆困意襲來,問,“說啥?”
迎弟小聲說,“栓子想讓我問問你,他有個兄弟想學醫,想拜到你門下當徒弟。問你願不願意,說可以給你白幹三年活,另外一年還能給你一鬥麥子錢。”
銀豆輕聲的笑,“迎弟呀,我這一輩子都不會收一個男徒弟,我所有的本事,都要教給有靈性還願意開竅的女娃娃。你不曉得,你媽從前也有這個意思,想把虎娃塞到我這兒學醫術,我為這把她罵回去了。我連虎娃都不收,為啥要收不相幹的?”
迎弟又問,“姑姑,你不收男娃做徒弟,是不是怕別人說嘴(背後議論)?”
銀豆嘆口氣,“我跟別人解釋的話,一定是這個理由。我跟你說不是,你信麽?”
迎弟不說話了。楊栓子托他問的事情其實她心裏早就有了答案,姑姑對男娃娃有很深的成見,旁人不知,她可曉得。但是下次見到楊栓子,要怎麽回答呢,真是太為難了。
風在外頭嗚嗚地刮,銀豆打了個哈欠,說,“迎弟,早些睡吧,明天沒啥事情,跟你姑姑到鎮上去轉轉。”
油燈吹滅,兩個人各自蓋着被子,迎弟轉過身睡着了,發出細微的呼吸聲。銀豆合眼之前,想着迎弟還是個很年輕的姑娘,卻成天為家裏做活所累,着實不易,倘若她的眼界再寬一些,只需要再寬一點點,她以後成不成親,或者無論跟誰成親,日子都會比現在好過一點。
第二日楊柳鎮有大集,柳銀豆和迎弟出門,看見三三兩兩的人沿着出村的唯一的那條土路往鎮上走,路上積雪未消,土凍得硬硬的,走在上面容易打滑。銀豆趕着騾車走的很慢,有看見她的,主動打個招呼,她也輕輕點一下頭,算是回禮。如今沒有人敢在面上輕視她,私下裏仍有些許議論,說,“這小寡婦,咋看着比以前還傲氣呢?我想搭她的車都不敢跟她說話.....”
“你說傻話哩,她現在能掙下那多錢,她不傲氣誰傲氣?”
“啊呀對呀她這兩天選後人(兒子)哩,你咋不把兒趕緊送去呀?”
“我為啥要送?我兒還要給我家傳宗接代哩。她傲啥?沒後人有錢有個啥用,還不是白活人嘛.....”
銀豆順風偶而聽一耳朵,一笑置之,任由人評說,鞭子一甩,刺耳聲破空,路上行人紛紛讓到邊上。
作者有話要說: 魯迅先生說過,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為人處世其實也是這樣。我要塑造的故事背景是什麽樣的呢,政策上其實已經支持女性擡高地位或者給予她們權利并且享受權利和獨立所帶來的各種福利。但傳統世俗樹大根深,仍然把控着人的思想和理念,所以大家仍然以傳統為依據和标準評判角色的是非對錯,而我願意相信的是,只要努力,就會有真正平等自由的那一天。
哈哈,吓住大家了吧,妹子們都還年輕,我全部收回上面的話。這其實就是個狗血愛情小故事,我本來就是個寫萌又暖出身的,根本沒辣麽深刻啦。
明天請假休息,整理一下後續思路。所以明天隔壁雙更補償大家,狗蛋會去客串啦,感興趣地可以圍觀一下,總之,你懂我,或者不懂我,都不能阻擋我愛着不離不棄繼續追文的你,麽麽噠。
感謝墨念的營養液和流夢絕的地雷,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