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父母心
父母心
尤宜嘉被帶入這間屋子已有多時, 祁赫卻遲遲沒有出現。
她手中那兩枝花,因為突然換到一處溫熱的環境,花苞綻放, 露出內裏脆弱的花蕊。
尤宜嘉只是用手指輕輕觸碰, 花蕊就被折斷。
尤宜嘉放下這不堪一擊的花, 閉上眼睛,耐心地等。
嘎吱——
門被推開,一陣冷風灌入, 尤宜嘉睜開眼睛, 站起身,對着門外的人行了一禮,“相爺。”
祁赫關上房門,盯着尤宜嘉,确認她的确沒有因為方才過久的等待表露出絲毫的不耐煩, 心中滿意更多,和藹道:“坐下說。”
尤宜嘉不多同他客套,轉身就坐了下來,祁赫直接問:“你和連豐……什麽關系?”
尤宜嘉:“有過一面之緣。”
祁赫詫異,似乎是有些遺憾地說:“就一面嗎?我還以為,你們關系不一般呢。”
尤宜嘉微笑,“不知相爺怎麽得出的結論?”
祁赫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 感慨道:“你是第一個敢用那麽大力氣把連豐推到地上去的人。”
這熟悉的味道。
尤宜嘉試圖總結,得出結果——古代莫名其妙版“你是少爺第一個帶回來的女人”。
“……”
好神經, 尤宜嘉把這想法甩到一邊, 開始演戲。她惶恐道:“那時情況危急, 我實在情非得已,沒顧上思考許多, 冒犯了祁公子,還望相爺見諒。”
“不必。”祁赫擺手,“連豐少年心性,說話做事一貫直來直往,平日裏大家礙于我的身份,對他多有包容,也就千凝和明無會對他提醒一二。但這孩子固執,到現在也沒有改變多少。”
“我總是擔心他過剛易折。”祁赫坦白道:“是以今日我看到你對他動手,其實是歡喜的。”
尤宜嘉想了想祁連豐的結局,用“過剛易折”四字形容,的确合适。
但是,尤宜嘉也想到,祁赫接下來要說的話,就是會讓她覺得麻煩的那些。
為了能夠達成目的,尤宜嘉奉承道:“祁公子吉人天相,不會出現那種情況。”
“你也不必同我拉扯。”祁赫笑着說:“我就明說了,我有一個請求,你不必一定要答應我,聽聽總是沒有什麽影響的。”
尤宜嘉心想有多少人就是因為聽到的和自己無關的事情多了才死得早的,哪能就沒有影響了,但她面上不表,客氣地說:“相爺請說。”
祁赫:“我聽聞你現在一個人住在慕荷在外的宅子,所以想讓連豐也過去,一來你們可以相互照料,二來……我希望你每天都能教訓他一頓。”
果然是會讓自己覺得麻煩的事情,尤宜嘉佯裝推辭,示弱道:“我不會武,只是力氣有點大,恐怕做不到相爺方才所言。”
祁赫早料到她會這麽說,對答如流:“給他下毒,在他全身無力的時候動手。”
尤宜嘉:“……”
你倆是親的嗎?
這當然是。祁赫嘆了口氣,說:“他同顧十安的梁子已經結下,陛下對顧十安的态度,大家也都看在眼裏……但連豐明顯不會就此消停,他有自己的堅持,理解不了我們的想法,我同他說什麽,他都能駁回來。”
“我實在是擔心,有朝一日顧十安權勢更大,我護不住他。”祁赫問:“我這麽說,尤小姐可能理解?”
“理解。”尤宜嘉說,又問:“只是,為何是我呢?”
祁赫解釋道:“我看你同千凝交好,連豐顧忌着這層關系,不會對你做什麽。你又會用毒,要按着他打一頓,也容易,不會失手。”
尤宜嘉點頭,又問:“這樣的話,慕荷表姐,不是要比我更合适嗎?”
祁赫難言道:“我聽說,慕荷身邊……已經有人了。”
尤宜嘉:“……”
她懂了。敢情祁赫還不只是想要找一個能夠短時間內教訓祁連豐的人,他是想找一個能壓制祁連豐一輩子的人!
這已經不是麻煩了,這簡直就是天大的問題!
尤宜嘉才不幹,她羞澀地笑了下,“相爺是那個意思嗎?”
要同小輩說這些,還是一個不怎麽熟悉的小輩,祁赫也有些挂不住臉,艱難點頭。@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t城
尤宜嘉表現得更羞澀了,“多謝相爺厚愛。”
祁赫忙問:“你這是答應了?”
“沒有。”尤宜嘉認真道:“小女資歷淺,眼界窄,難當此大任,想來是要辜負相爺一片心意了。”
本來就不是能夠強買強賣的事兒,祁赫聽她這麽一說,不打算勉強,正準備就此作罷,就聽尤宜嘉又說:“相爺所願,無非是祁公子能夠受些磋磨,性子變得不那麽張揚。既然這樣,為何不把他丢到軍營之中?”
祁赫一愣,随即道:“我不是沒想過。只是那樣的話,我又怕他遭受磋磨過甚,或是別人知道他是相府公子,對他更多奉承,反倒适得其反。”
尤宜嘉:“相爺方才對我說的那些,可是要給祁公子下毒。真比起來,這般磋磨,絕對算不上請。況且我不會武,亦不善謀略,再怎麽做,頂天也就是能夠磨磨祁公子的脾性,可若是把他丢去軍營,他還能有許多長進。”
“至于您後面的擔心,其實也好解決。”尤宜嘉壓低聲音,說:“在此之前,只要您和他演一場戲,讓外人以為,你是對祁公子失望,決計不管,才把他丢進去自生自滅。只要您表現得決絕狠厲,讓人知道您是真下定了決心,他還有什麽值得別人奉承的地方呢?”
祁赫略蹙眉,沒有立刻回答。
尤宜嘉等他一會兒,問:“其實相爺最擔心的不是這些吧,而是……”她聲音壓得很低,說出兩個字:“陛下。”
祁赫冷冷斥道:“大膽!”
尤宜嘉立刻蹲下.身垂頭道:“小女不敢。”
祁赫無聲看她,半晌後問:“你為何那麽想。”
尤宜嘉:“相爺本就身居高位,再把祁公子送入軍營,難免有拉攏之嫌。況且,陛下對于武将,多有忌憚。趙将軍,不就是前車之鑒?”
祁赫沉默許久,面色陰沉,仿佛風暴将至。
尤宜嘉卻沒有任何擔心,祁赫不是那種是非不分的人。他正直剛烈,原文中有寫,即便祁連豐沒有先一步自殺,他也不會受顧十安的威脅。
良久後,祁赫說:“你起來吧。”
尤宜嘉直接道:“若相爺沒有別的事情,小女告退。”
祁赫沉沉“嗯”了聲。
尤宜嘉起身,緩步移送到門外。
這時,祁赫問:“若我真要把明無送到軍營,陛下那邊,要如何才不會引他懷疑。”
尤宜嘉停步,轉過身,“讓祁公子從最低階的士兵做起。”
微停頓,尤宜嘉又說:“相爺心中想來有數,只是心疼祁公子,不願讓他遭受那些,對嗎?”
祁赫擡頭,笑着說:“你倒聰明。”
尤宜嘉不同他客套,坦然接下這不走心的誇獎:“相爺過獎。”
祁赫也不遮掩:“我确實心疼。雖然知道他年歲不小了,卻總感覺,他還是孩子。”
尤宜嘉:“總要經歷這一遭,如若不是現在,也會是以後。但到了那時,或許就不是他能承受的了。”
祁赫:“你在暗示什麽?”
“不敢,只是一種感慨。”尤宜嘉誠懇道:“相爺既信任我,我便應當知無不盡。”
祁赫問:“還有未盡之言嗎?”
尤宜嘉思考瞬間,說:“相爺若真是擔心,不如找一人和祁公子一起。”
祁赫:“你心中人選是誰?”
“沒有。”尤宜嘉淺笑,“小女初來京城,對人對事了解不多,無法給出意見。但依小女所想,那人最好是和祁公子認識,并且,能夠讓祁公子生出保護之心的。”
祁赫緩緩點頭,應當是聽進去了這番話,在心中搜羅合适人選,同時對尤宜嘉道:“今日多謝你,你若有什麽想要的,我可以幫你安排。”
尤宜嘉行禮,“暫時沒有,不知相爺可否給我一件信物,待到來日我有所求時,再來找相爺兌現。”
祁赫喚人拿來一枚玉佩,尤宜嘉接過,拿着離開。
回到房間,趙千凝問她怎麽到現在才回來,尤宜嘉據實以告。
趙千凝不知為何突然感嘆道:“可憐天下父母心。”
尤宜嘉笑着附和,然後問:“那個人選,你有什麽想法嗎?”
趙千凝仔細思考許多,說出一個人名:“安明軒。”
尤宜嘉一點也不意外她會這麽說,藏起心中笑意,把戲做全套,問她為何。
趙千凝聲音似乎有些沉重地說:“從前,總希望他能快樂地長大。可現在看來,身處權力漩渦,快樂只是癡心妄想……他到底還是要面對醜惡的東西。”
尤宜嘉訝異一瞬,随後問:“為什麽以前不讓他知道這些呢?如果他很早就接觸,想來不會被顧十安蒙蔽,差點做出用砒霜毒死他的蠢事。”
趙千凝嘆氣,苦笑道:“是我們想得太簡單了。”
“現在怎麽又想明白了呢?”尤宜嘉又問。
趙千凝聲音略有一些幾不可察的恐懼,“大概是突然發現,從前的事情,并沒有被我們隐藏得很好。”
尤宜嘉直覺趙千凝在隐瞞她一些事情,具體是什麽她不清楚,但仔細想來,她的不對勁是從今天開始的。
今天發生的事,只有“逆王遺孤”。
尤宜嘉糾結一瞬,問出她已經有了篤定答案的問題:“你知道逆王遺孤是誰,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