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番外:當年故事
番外:當年故事
“哥——我都說了我不想學芭蕾,你幫我勸勸爸爸好不好?”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宋迢迢有些愣怔地睜開眼。
她不是靈體消散了……嗎?
怎麽會回到主人剛被送去學芭蕾舞那天。
此時的宋明月只有八歲,一身淺色長裙,頭發在腦後紮成兩個小辮,垂在肩頭,五官靈動,嬌俏可人,怎麽也看不出後來會變成那副神智恍惚,披頭散發的瘋樣。
而此時,她正拉着男子的手臂撒嬌:“哥哥……求求你啦~”
“明月。”
青年的聲音溫柔而不容質疑:
“別鬧,給你上課的老師是爸爸托了很多關系才請來的,不要任性。”
宋明月有些失望地放下手:“但我不喜歡芭蕾,我喜歡……”
話剛說到一半就被青年打斷:
“明月,你的天賦繼承了媽媽,只要你肯好好學,以後一定能成為頂尖的舞者。”
“以後別再說這些話了,等下我帶你去見老師,記得好好表現。”
說完,他不等宋明月回答,轉身便出了房門。
只留下一臉黯然的宋明月和焦急的宋迢迢。
可現在的她只是一團極其微弱的靈識,連移動都做不到,更別說去提醒宋明月了。
宋迢迢急得頭上冒火,卻無可奈何,只能看着宋明月眼底的光猶如後半夜的星星,一點一點的消失,最後歸于死寂。
宋明月的第一次爆發,是在她十六歲。
學芭蕾舞的第八年,宋父為她争取來了第一個上臺表演的機會。
“我不去!!!”
尖銳的叫聲劃破天空,宋明月滿臉淚痕地看着自己的哥哥,最後只能倚着牆蹲下身,将頭埋進臂彎裏:“我不敢……”
哥哥輕嘆一聲,将手輕輕搭在她肩頭:
“明月,不要任性。”
“這個機會非常難得,爸爸欠了不少人情才能把你送進去,你乖一點,別讓爸爸難看。”
“你知道的,爸爸不會允許家裏的孩子平庸,你只能在舞臺上大放異彩。”
宋明月猛地甩開他的手,将他推了個踉跄:“你們有問過我的意願嗎?我不去!”
她在家人面前能夠談笑自然,可這不代表她能在一群陌生人的注視下展示自我。
自閉症。
許是自小被保護得太好,就連上課請的都是一對一的家教,直到現在,宋明月性格上的缺陷才被發覺。
宋明月最終還是沒去那場演出,但從那以後,時不時就要在飯桌上被戳脊梁骨,仿佛辜負了父親好意的她是一個不容寬恕的罪人。
對此,宋明月的回應只是安靜地吃完碗裏的飯,然後放下筷子回房,如同一個被設定好固定程序的機器人。
再後來,她将自己所有的舞裙和舞鞋都扔了出去。
這種态度徹底惹怒了父親。
房間被重新裝砌了一遍,面向着大海的那扇窗被父親親手封死,工人在房間的正中間砌上一堵牆,原本寬敞舒适的房間成了陰暗潮濕的囚牢。
宋明月眼神木木地看着工人進進出出,将自己視若珍寶的翻譯手稿像是丢垃圾一樣扔出門外。
哥哥輕聲勸她:“明月,咱們別倔了好不好,去和爸爸服個軟,他只是一時氣不過,你道個歉,他就後悔了。”
宋明月目光毫無焦點,緩緩掃了他一眼,又繼續盯着腳尖發呆,連個表情都沒給他。
哥哥從西裝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禮盒,拆開絲帶,裏面是一個精致的小座鐘。
他将巴掌大的座鐘送到宋明月眼前:“明月,生日快樂,我先走了。”
青年輕嘆一口氣,轉身出了房門,随後便聽到身後“砰”的一聲巨響。
小小的座鐘被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然後是更大的一聲響。
宋迢迢感覺到自己腳下的束縛消失,踮着腳尖起舞的芭蕾舞者落在地上。
接着被一只纖細的手撿起來,一滴滾燙的淚滴在身上。
宋迢迢感覺自己的靈力似乎恢複了些,連忙安撫着她:
“乖,不哭。”
宋明月頓時淚流滿面,再也顧不得形象,嚎啕大哭起來:
“我不要……我不要……”
可誰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要再跳舞,還是不要再這麽壓抑下去。
宋迢迢最終還是被下定決心的宋明月扔了出去,埋在海沙中,只有一個腳尖裸露在外。
宋迢迢又無奈又欣慰。
無奈的是終究還是沒逃過這個結局,卻又為宋明月終于下決心反抗而欣慰。
後面的兩年,宋明月再也沒出過房間。
宋迢迢在沙子裏埋了許久,身體上厚厚的桐油也沒能抵住海水的侵蝕,好在她有那麽一絲微薄的靈力,能夠保護住自己的本體。
宋明月的精神狀态已然糟糕到極點,宋迢迢卻只能看着幹着急。
直到一晚,風雨交加。
海浪洶湧地拍打着地面,眼看着就要淹過門檻。
“吱呀——”
門開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極不起眼,但早已留意着的宋迢迢卻聽得一清二楚。
她聽見一道極為熟悉的聲音在黑暗中輕聲道:“明月……走吧。”
門口的守衛早已在暴風雨初現端倪的時候就離開避雨了,宋明月毫無阻礙地踏出房門。
她已經有些不會走路了,卻跌跌撞撞地朝海中奔去,白裙在風中烈烈飄揚。
被折斷翅膀囚禁的天鵝搖身一變,成了海中靈活的魚兒,在驚濤駭浪中游向了夢寐以求的天地。
宋迢迢感覺到身邊空間震蕩着,似是新生,又似毀滅。
又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吸力牽引着她來到一片純白的空間。
宋迢迢看着自己重新凝聚的身體,試探着往前踏出一步。
眼前的白霧微微散去,露出一張石桌,一個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坐在桌邊,慢條斯理的沏茶,聽到後方響起的腳步聲,懶洋洋出聲:
“喲,這新生的靈境,境靈倒是修為不錯。”
又是熟悉的對話。
宋迢迢走到桌邊,卻沒有坐下,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是什麽人?”
男人眼梢微挑,換了個更為舒适的姿勢:
“我?一個看戲的人。”
宋迢迢對這些對話印象深刻,因而并不在意他的回答,而是繼續問道:
“你來這裏做什麽?”
男人端起茶杯啜飲一口,輕輕擺了擺手,道:
“無聊看戲,外加處理一些隐患。”
“那個投海的小姑娘執念深重,偏偏精神又極不穩定,這麽下去遲早要出亂子,所以我給你兩個選擇。”
宋迢迢早有預料,雙手抱胸等着他繼續說。
男人卻絲毫不着急的樣子,慢慢将杯中的茶水喝完,沖她露出一個蠱惑性的笑:
“第一,我殺了她,靈境易主,你可以順理成章地得到這一片無數人垂涎的聖地。”
“第二,你要破了她的執念,讓她清醒,不然,我就只能徹底毀了這裏。”
“你選哪個……嗯?”
宋迢迢毫不猶豫地重複了一遍:“我選第二個。”
男人唇角的笑意消失,打量了一遍眼前看似柔弱膽怯的少女:
“你确定?”
宋迢迢道:“确定。”
男人輕輕撣了撣白大褂衣擺上并不存在的灰,意味深長地看着她,道:
“真是搞不懂你們這些人啊,為了這些所謂的親情友情愛情,連自己的命都不顧了。”
“既然你選好了,那我也不費心勸你,不過你要是想破開她的執念,單你一個是不行的。”
“給你推薦個人選吧,我的病人江時,雖然成天冰山臉跟誰欠他錢似的,情感上也缺了根弦兒,但好歹腦子是好使的,就是你得注意下別暴露身份,他不是很喜歡被人利用。”
“祝你成功。”
說完便消失不見。
宋迢迢走上前,撿起了地上孤零零躺着的小座鐘。
幾乎不怎麽需要思考便确定了人選。
江時,與他羁絆極深且智商同樣超群的林纾。
以及木匠鄭叔,也是宋明月的哥哥。
宋迢迢也沒想到他在那場雨夜後,竟也選擇了脫離家族,許是宋明月的死對他打擊過大,一場大病過後,對于自己曾經有個妹妹的事情竟然忘得一幹二淨,只是偶爾在看到八音盒和座鐘時,會愣愣的失神許久。
但宋明月沉屍海底,他又憑什麽毫無心理負擔地活在世上。
宋迢迢惡劣地想着。
她将小座鐘拆分成幾部分,附上自己的力量送到三人手中,然後在夜晚将他們拉入了靈境。
除了江寧因為血緣牽絆和接觸快遞沾上了靈力,被帶了進來以外,一切都按着她預想中的發展。
在幾人互相自我介紹的時候,她鬼使神差的将自己名字取為宋迢迢。
明月在雲間,迢迢不可得。
只是令宋迢迢沒想到的是林纾竟然将那小座鐘原封不動地還原了出來,以至于引得宋明月發狂,她盡力壓制了許久,終究還是落于下風。
于是靈體消散,以身融境。
她成了靈境真正意義上的境靈,往後這片空間在哪,她便也在哪,靈境毀滅,她也随之消失。
宋迢迢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一時沖動做下這個決定,許是那個小金毛的笑太過無邪,以至于她不忍看着這樣的笑容消失。
其實她知道那個穿白大褂的家夥一定在看着這裏的一切,但宋迢迢不敢賭他會出手相救,索性将自己當做賭注,賭自己能撼動宋明月的內心。
好在她賭贏了。
宋迢迢合上眼睛攤開手腳,任由自己在平靜的海面上飄蕩着,忍不住勾起唇角。
“很開心嗎?以後連自由都沒了。”
宋迢迢睜開眼,見果然是那個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又将眼睛閉上:
“你又來這做什麽?”
楚留如同踩在地面上一般,連鞋底都沒沾上一絲水汽,他撩開衣擺在旁邊坐下:
“我那病人出院了,無聊,找人聊聊天。”
宋迢迢眯眼看着天空,突然出聲:“謝謝。”
楚留裝聽不懂:“謝什麽?”
“那就不謝了。”
楚留:“……”
“算了,你開心就好。”
人世間,分別已久的愛人抵死纏綿,病房中的少年握着糖果眺望窗外,中年男人重踏舊地,看着青年與女孩的合照,倏的落下一滴淚。
海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曾經的經歷都被掩于深海之中。
只等一陣滔天巨浪,将往事盡數翻出,溯洄。
那時才知過去不甚在意的一切,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深入心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