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迢迢月明
迢迢月明
腳下的地面如同一艘在海上的狂風驟雨中飄搖的小船,不斷地劇烈晃動起來。
啪!
江寧直接從房間這頭被甩到了那一頭,又重重的摔在地上,手指一松,拇指大的齒輪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飛了出去,落在不遠處的地面上。
他趴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叫了兩聲,試圖爬起來去撿,卻感覺手臂和小腿均是一陣劇痛,力氣一洩,又砸回地上。
“嗷!痛!”
江時叫他:“你別動,我去拿。”
齒輪落地的位置在牆沿,離他也不算太遠。
江寧動了動手臂,一陣陣強烈的痛意傳來,知道自己估計短時間內是動不了了,只好點點頭:
“那哥你小心啊!別摔了!”
江時努力穩住自己的身形,小心地一步步朝牆邊走去,其間好幾次劇烈的颠簸都有驚無險的穩了過來,幾分鐘後,他扶着牆壁彎下腰,指尖總算觸碰到了那枚小小的齒輪。
而他剛将那枚齒輪捏進手心,這片空間便像是察覺到了危機一般,更加瘋狂地顫動起來。
幾人只能努力抓住身邊的支點,以免摔倒。
江時身邊只有一堵平滑的白牆,沒有地方給他借力支撐身體,只能半跪在地上,以此穩住下盤。
洶湧的海浪越發肆無忌憚,浪花拍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嗒嗒嗒”的一聲聲脆響。
江時擡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挂鐘。
時針第一次掙脫了3和6這一小段空間的桎梏,正緩緩地朝9走去,分針取代了秒針的位置,一步一步,毫無停歇地轉動着。
先前估算的四個小時,還是有點太過樂觀了。
這片空間根本沒打算讓他們熬到第十四輪,第十二輪剛結束,它便已經迫不及待了。
腳下的晃動愈演愈烈,而他和鄭叔之間隔了大半個房間,如果還像之前那樣一步一步慢慢挪的話,肯定是來不及的。
江時腦中思緒飛轉,做出了一個讓另外四人都大驚失色的動作。
“哥!”
“小時!”
“江時!”
江時完全放棄了自身的平衡,手臂在牆壁上用力一撐,朝鄭叔那邊跑了兩步。
少年的軀體比他想象得更加靈活,短短幾米的距離眨眼間便被跨過,江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那枚齒輪塞進鄭叔的手心:
“接下來交給你了,鄭叔。”
鄭叔連忙伸手,想拉他一把,但被懷裏抱着的八音盒礙了一下手,只能看着江時被又一陣劇烈的颠簸甩得倒飛而出。
“嘭!”
一聲巨響。
江時後腦勺重重磕在牆上,眼前一陣發黑,整個人都向前倒去。
本以為這一下摔得估計不會輕,沒想到半途中一雙有力的手臂穿過腋窩将他扶住,攬進自己懷中。
昏迷前,他聽到耳邊低沉的男聲輕輕的嘆了口氣,似是無奈似是擔憂:
“……小瘋子。”
是說他……嗎?
江時感覺這個稱呼莫名的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某條小巷裏,也有人一邊給他臉上的傷口上藥,一邊無奈地罵他“小瘋子”。
眼前歸于黑暗,曾經消失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洶湧的海浪仍舊不停歇地拍打着窗戶,林纾護着江時緩緩挪動到一個角落裏,借着被固定在地板上的書櫃穩住身形。
鄭叔努力使自己的手晃得不那麽厲害,想要将手中的零件裝回八音盒裏,但因為腳下地面晃動得實在過于劇烈,再加上內部構造算不上簡單,連續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反倒把原本已經放好的零件攪成了一團。
他騰出手擦了擦額頭上急出來的汗,正想再試試,視線裏突然出現了一雙嫩白色的手,幫他扶住了手中有些拿不穩的八音盒。
宋迢迢見他看向自己,抿唇笑了笑,道:“鄭叔我幫你。”
鄭叔松了口氣,見她沒有要摔倒的跡象,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八音盒。
将被打亂的零件一一放好,再将手中的齒輪找準位置扣上去……
十幾分鐘後。
“咔噠”一聲輕響。
最後一個零件也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
鄭叔迫不及待地蓋上頂蓋,将八音盒搖響,清脆的樂聲充斥着這一片小小的空間。
腳下的颠簸漸漸停了下來,窗外浪潮歸于平靜。
江寧趴在地上長長的舒了口氣:
“幸好幸好,我哥的推測沒錯哈哈哈……卧槽!”
話音未落,像是要反駁他的話一般,原本已經停歇的晃動卷土重來,甚至比先前還要猛烈幾分,江寧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喊道:
“什麽情況?它抽風了?”
林纾将江時往懷裏緊了緊,目光在宋迢迢身上掃過,道:“上面還少了一樣東西。”
江寧哀嚎一聲:“還能少什麽啊!這不都修好了嗎?”
宋迢迢看着他們,咬了咬下唇。
她突然開口說道:“你們知道,那個女孩最後怎麽樣了嗎?”
江寧下意識搖搖頭,然後反應過來:
“迢迢姐你怎麽突然說這個,再不想辦法咱就都完蛋了啊!”
林纾沒有開口,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宋迢迢自顧自地說着:
“她被父兄日複一日地關在房間裏,得了很嚴重的臆想症和抑郁症,常常覺得屋外是一片汪洋大海,有時候又以為自己坐在一艘航行中的船上,正處于海嘯的威脅中。”
“後來,她在一次狂風暴雨中跑了出去,消失在了海浪中。”
游魚啃噬屍身,白骨沉入海底。
哪怕死後也未得安息。
宋迢迢突然勾起唇角,笑了笑。
她原本扶着八音盒的手一用力,将它從鄭叔手中拿了過來。
鄭叔想要伸手去攔,卻發現自己渾身僵硬,連眨一下眼都變得無比艱難。
宋迢迢抱着八音盒緩緩走到房間中央,明明腳下晃得厲害,她卻像是走在平地上一般,身姿挺直。
她将八音盒穩穩地放在床上,自己也坐在床沿,對林纾說道:
“謝謝你的那句詩。”
随後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又扭頭看向江寧:
“江寧。”
江寧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呆呆愣愣地看着她。
宋迢迢沖他露出一抹笑:“謝謝你給的糖,很甜,我很喜歡。”
笑意不像方才那般苦澀,反而充滿了釋然。
一種不好的預感自心頭蔓延而上,江寧強忍着身上的劇痛爬起來,朝宋迢迢那邊伸手:
“迢迢姐!”
宋迢迢擡起手,輕輕地放在八音盒頂部,淺淺的白光自手心發出。
心有明月迢迢,千裏赴迢遙。
意為心中有着一盞明月,便可借着那月光,奔赴千裏,去往向往的遠方。
可她哪怕機緣巧合之下有了自己的思想,也不過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木刻,一個終日裏踮着腳尖随音樂旋轉的裝飾物罷了。
“我原本與這片空間相伴而生,但能力有限,就只能幫你們到這裏了。”
幾顆小小的糖果落在原地,江寧撲了個空。
他看着空落落的手心,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嗚嗚嗚嗚……嗝……迢迢姐……”
江寧哭成了個淚人,抱着八音盒不肯松手,又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上面踮着腳尖,栩栩如生的芭蕾小人。
一點點白光落在他手背上,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屋頂自上而下一點點消融,然後是牆壁、地板。
落入水中的那一瞬,江時睜開了眼。
入目是青灰色的布料,再往上看,是林纾繃直的下颌線。
林纾似有所感的低頭,然後挑眉一笑:
“喲,醒了?”
江時回答他的是另外幾個字:
“我想起來了。”
話語被水聲淹沒,兩人不約而同的抱緊了對方,相擁着往下沉。
叮——
鐘聲穿透海面,将海水攪起陣陣漣漪。
碧藍的天空如鏡面般崩碎,一輪圓月懸于漆黑的夜空。
***
“謝啦,要不是你幫忙,我都不知道我這個病人竟然一聲不吭的就被拉進靈境裏去了。”
清朗的人聲忽遠忽近,江時動了動眼皮,認出來這是他那位主治醫生的聲音。
回答他的是另一道略有些不滿的男聲:
“那小姑娘沒打算殺人,就算我不去,這幾個人也根本就不會有任何事。”
“哎呀你這什麽話,靈境現世引起的風波也是要處理的嘛。”
“就這點事,非要我來給你擦屁股?”
楚留道:“唉,這不是好久沒見老朋友了麽,找個機會聚一聚咯,話說你家那位怎麽沒來?”
和他對話那人稍稍頓了頓,道:
“阿衍這兩天神神秘秘的窩在廚房不知道在幹什麽,叫他出門也不肯。”
楚留拉長了聲音:“哦——準備七夕驚喜是吧?”
“我下次和你見面之前一定帶卷膠帶。”
“封了你這張嘴。”
楚留似乎被噎了一下,随即開始趕人:
“走走走,真是的,每次和你單獨聊天都和平不了多久,下次來記得把那個姓陸的家夥一起帶上。”
嗒,嗒,嗒。
腳步聲響起,随後又在房門那邊停了下來。
“你确定還要繼續等?”
“突然問這個幹什麽?”
楚留道:“我剛在這個世界醒來的時候,腦子裏一片空白,除了名字就只記得自己要等一個人。”
“前面那麽多年都等了,再多等些年也無妨。”
“萬一那個人把你忘了呢。”
楚留卻不甚在意:
“忘了就忘了吧。”
那人輕笑一聲,又似是嘆息:
“那你就慢慢等吧,我走了。”
“幹什麽去?”
“不是你讓我走的?”
房門被關上,楚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在床邊停下:
“聽夠了嗎?睜眼。”
江時掀開眼皮,和楚留對視,問道:“林纾呢?”
“哦,出門右轉,在隔壁躺着,剩下兩個人在另一間房。”
楚留似笑非笑,鳳眼微微眯着,看起來有些危險:
“我還以為你偷聽了那麽久,會好奇我們在說什麽呢。”
江時搖搖頭,他的确對此感到好奇,但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一聽便知道不是普通人能夠觸碰的。
楚留反倒饒有興致的給他解釋了一番:
“你們掉進去的那片空間,我們一般稱之為靈境,有些人死後的煞氣過重,撕裂空間,就會形成這麽一片地方。”
“那個叫宋迢迢的小姑娘算是境靈吧,是她以靈體消散為代價,把你們給送出來的,就是位置不大好,要不是阿墨到得及時,你們有一個算一個全得淹死在海裏。”
江時聽着他說話,緩緩點了點頭,想到小姑娘怯怯的樣子,還是問道:
“那她還有辦法恢複嗎?”
楚留抱着手臂挑眉,感嘆道:
“活久見活久見,你也會關心別人?”
“我這可不是說你無情無義的意思啊,就是有些稀奇。”
江時瞥了他一眼,翻身下床。
光着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恢複成了原樣。
他看了看周圍,見床邊擺着雙全新的一次性拖鞋,便熟門熟路的趿着往外面走去,剛要伸手按下門把手,背後傳來聲音:
“她那個不算什麽大事,靈體消散又不是靈識消散,養個一兩年就恢複了。”
江時勾了勾唇,打開門走出去:
“謝了。”
他按照楚留說的走到隔壁病房,男人一身和他如出一轍的藍白條紋病號服,靜靜的躺在床上。
江時将門合上,走到床邊站住。
正在這時,床上的人眼皮微動,緩緩睜開了眼。
兩人視線交彙。
一如當年,少年推了推他的肩膀,原本沉浸在夢中的人迷迷糊糊睜眼望去。
少年眸似星辰,神色冷淡。
從此便深陷其中,怎麽也轉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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