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本家
第9章 本家
遲原家宅。
古老的磚瓦綿延而下,層層鋪疊至山腳。繁茂的古樹伫立在偌大的庭院中央,遮去了陽光,大片陰影被投射在青瓦路上。牆角被青苔強勢地占領,毫無章法,洋洋灑灑。
庭院的池子裏種着一株花菖蒲,淡紫色從花心蔓延開來,與剩下的月白色交錯,最後都落在水滴狀的葉子上。這是宅子裏最鮮活的一抹亮色,卻在水汽氤氲的潭子裏變得飄渺朦胧。
仆從帶着理奈穿過木制的長廊,繞過後院,來到了一個幽暗的茶室。
“理奈小姐來了。”
理奈小步走進為她而開的門,微微垂下頭,撫下裙擺,跪坐在榻榻米上。
屋內除她之外坐着三人,一人坐在上方主位,其餘兩人分坐兩側,理奈坐在主位的正對方。她挺直背脊,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桌子上的一杯清茶。
一陣洪鐘般的笑聲響起,打破了茶室裏的寂靜。
“不愧是我們遲原家的小姐。”
理奈聞聲擡頭看去,只見他腰背挺直,須發皆白,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在濃眉下閃爍着慈祥的笑意,只是其中的血絲透出真切的憔悴之意。不用想,坐在上位,又能第一個開口的,不是遲原俊雄還能是誰。
聽見遲原俊雄的表态,分坐兩側的兩人都紛紛贊同道:“理奈小姐真是遲原家這一代的希望啊。”
話語熱切,仿佛他們已經相識多年。
遲原俊雄擡手指了指他們,示意道:“理奈,這是你大伯遲原志乃和二伯遲原千明。”
理奈粲然一笑,一一向兩人點頭問好,溫軟地說:“以後還請大伯二伯多多關照。”
遲原志乃和遲原千明連忙擺了擺手,說:“不必客氣。”
“好了,你們都先出去,讓我這個老頭子和理奈單獨待一會。”遲原俊雄摸了摸颔下飄拂的長髯,打趣般地吩咐道。
理奈清楚地知道,剛才只是表面的禮節儀式,現在才是真正的考驗。
遲原志乃和遲原千明順從地起身離開,房間裏只剩正對坐着的遲原俊雄和遲原理奈,氣氛一下子變得壓抑。
“聽說理奈之前一直在冰帝讀書?”
看似閑談一般的話語,實則隐而不語的是跡部景吾的冰帝,這是對遲原理奈和跡部景吾關系的試探。雖然是問句,理奈可以只回答是與不是,但是她心知肚明,遲原俊雄希望她說點別的。
理奈斂下眼,實話實說:“是,和跡部君同班。”
遲原俊雄會問起和跡部景吾的關系是在理奈的預想之中,她也早已做好對策,準備借此試探遲原俊雄是否知道跡部景吾和花崎理奈曾經是戀人關系。所以,她只在回答中透露出同班同學這個無關痛癢的信息。
遲原俊雄端起茶杯,淺淺地呷了一口,才心滿意足地嘆息:“果然是個聰明的孩子。”
理奈心口暗暗地一松,看來遲原家的手還沒能伸到冰帝內部或者跡部景吾身邊,否則不會不知道他們不僅是普通同學。
在這一刻,理奈突然無比地慶幸當初選擇将這段戀情藏在地下。
其實被遲原家知道了又何妨,這其實能增加遲原理奈的價值。與未婚夫有深厚的感情基礎,才能确保婚約的穩定性,給遲原家在這次婚約中帶來更大的利益。于遲原理奈而言,這段戀情能為她确立婚約中不可替代的地位,成為遲原家不願舍棄的砝碼,利遠遠大于弊。
但是,這一切都建立在遲原理奈選擇繼續這場婚約的前提下。
而遲原理奈,她并不想。
從選擇回到遲原家的那一刻,她就下定決心要解除婚約。
理智上,雖然婚約能鞏固遲原理奈在遲原家的地位,但是選擇了它就是選擇了一條早已知道結局的路。為人魚肉,被他人決定的命運,無論表面再光鮮亮麗,她也不要。
情感上,遲原理奈不願意再和跡部景吾有過多的牽扯。她理解跡部景吾的做法,換做是遲原理奈,她也會這樣做,但是事情不是如此簡單的收支相抵,一筆勾銷。感情最可怕的就是覆水難收,一錯再錯。遲原理奈掌控不了的,只能舍棄。
理奈選擇了一條更為艱險的道路,荊棘遍布,卻存有一絲生機。
于是,她需要獲得遲原俊雄的認可,成為真正的遲原理奈。
話頭一轉,遲原俊雄帶着點審視味道地問:“學過茶道和花道嗎?”
“只知皮毛。”遲原理奈不敢稱大,仍然保持着謹慎的态度。
但是這也是實話,花崎家是電器行業的新興力量,家族崇尚創新與改變,對傳統的禮儀教導并不重視。只有像遲原家這樣自恃清高貴族的家族,才會如此注重對茶道和花道的教習。
“以後就跟着其他小輩一同學習吧。作為遲原家的人,不會茶道和花道實在是有損顏面。”
遲原家從來都是把德高望重的大家請到家中統一/教導子女,理奈也不會是例外。
“是,爺爺。”
倏然,遲原俊雄收起了笑容,灼熱的目光注視着她,意味深長道:“理奈,不要忘記,你是遲原家的人。”
這是對她的敲打。
缺位了十幾年決定了理奈對遲原家并不高的歸屬感,但作為跡部景吾的未婚妻、未來的跡部夫人,遲原理奈必須學會依靠遲原家,同時還要在今後任何事中把遲原家放在首位。
遲原家從通過制造花崎家的股份危機迫使她回來開始,就知道花崎家與她深深的羁絆,由此就會更加重視對遲原理奈忠心的培養。
“原本給你準備的百分之三股份已經轉到你名下,澤樹會帶你熟悉公司……”話語未盡,遲原俊雄突然開始猛烈地咳嗽,身子劇烈地顫動,好一陣才緩過來。
這是遲原理奈始料未及的。
遲原俊雄居然如此大方地把股份轉給她,還願意讓她在公司培養自己的勢力。這一方面可以說明遲原理奈已經初步獲得了他的認可,另一方面也可以體現出遲原家對這門婚姻的看重。畢竟只有具備足夠的商業知識,才能在跡部財團中給遲原家帶來更多的好處。
遲原俊雄臉色蒼白,結束了這場談話:“去找真依她們吧。”
真依她們應該就是她大伯的子女了,也是除她之外進行聯姻的最佳人選。
壓下那抹驚喜與詫異,遲原理奈在行完鞠躬禮後就立刻告退,被門外一直等待的仆人引去了另一個房間,看來這是早已安排好的。
只是,遲原俊雄的咳嗽……
難道他已經身患重病,是拖着病體來見她的?
如果真是這樣,遲原家看似匆忙的會面安排倒是顯得合理了。而遲原俊雄本來是想瞞着她的吧,只是最後還是抵不住病痛,露了陷,才急急忙忙地結束了這次見面。
“你好,我是遲原真依,日後還請多多關照。”
一聲柔和的問好打斷了遲原理奈的思緒,她猛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跨進門,站在了房間裏,而裏面的人正在打量着她。
向她問好的女子身量苗條,着淡粉色的和服,袖口處綴滿了櫻花。一雙杏仁眼彎着,細膩白皙的臉上,梨渦若隐若現。在她身旁是一個穿着常服的小女孩,紮着雙馬尾,撲閃的鹿眸流盼生輝,像一只小白兔,靈動而無辜。
“原來你就是理奈姐姐呀,你長得好漂亮。”她親熱地說,脆若銀鈴,爾後不容拒絕地把理奈拉到她身邊。
遲原真依看着驕縱的小女孩搖了搖頭,對遲原理奈抱歉地笑笑,才細聲細氣地解釋道:“這是由美子,志乃伯伯的獨生女。”
又轉頭看向她身後的少年,補充說:“這是英松,我的弟弟。”
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理奈才注意到遲原英松。他膚色冷白,潑墨般漆黑的瞳孔深邃幽暗。卓然而立,周身萦繞着孤高絕塵的氣息。
像是才看見遲原理奈一樣,他神色淡淡,從薄薄的唇瓣中吐出兩個字:“你好。”
遲原理奈貝齒微露,長長的睫毛眨動起來,淡淡一笑:“你們好,我是遲原理奈。”
遲原由美子年齡太小,遲原真依倒是和她年齡相近。如果她和跡部景吾的婚約出了問題,頂替她的很可能就是遲原真依。依照遲原家的脾性,不大可能從其他旁系中選人來作為跡部景吾的未婚妻。就算真的到這一地步,跡部家也不會輕易同意的,這是對他們的輕慢。
“理奈以後是要和我們一起學習茶道和花道吧?”
“是的,但是我只懂得一二,還得拜托大家照顧我了,真是慚愧。”
臉上飄過一層紅暈,理奈故作羞澀,吞吞吐吐地說。
遲原真依頓時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眼中閃過一絲懊悔,鄭重地向理奈道歉:“實在是太抱歉了,理奈,我沒有其他的意思,請你相信我。”
看着真依緊張的模樣,嘴角翹起,理奈毫不在意地開口:“沒關系,我相信真依。”
而遲原由美子像是沒有意識到氣氛的微妙,嬌俏地建議道:“沒關系,可以讓真依和木也哥哥來教你,他們很厲害的。”
木也哥哥?
理奈臉上的笑容凝滞住,呼吸也變得急促。
遲原由美子還在講着真依和木也哥哥的光輝事跡,說他們有多麽厲害,滔滔不絕。兩眼放光,講到精彩處還興奮地手舞足蹈,音量也不自覺地放大。
不知過了多久,由美子終于說完,又直喊口渴,捧起真依端來的溫茶,大口大口地喝着。
理奈攥住衣袖,手指摩挲着布料,盡量平複着內心洶湧的情緒,不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奇怪。
“木也哥哥是誰?”
會是佐藤木也嗎?
理奈不受控制地想,她急切地需要得到一個答案。
在這個密閉陰冷的茶室裏,空氣仿佛不再流動,理奈突然聞到一股陳年積累的黴味。她牢牢注視着遲原由美子,不敢錯過她的任何表情變化。
在驟急的心跳聲中,理奈聽見她說:
“是佐藤木也,佐藤家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