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子
第04章 父子
“出去走走”當然就只是在這建築周圍走走。
之所以一直以“建築”稱呼他們的住處,是因為這棟建築的構造很難以簡單的“別墅”或者“樓房”來概括,它很大,構造複雜且看不出整體規劃的影子,看起來像是把一個日式庭院、一個西式別墅、一個現代化研究所和一個戰争堡壘以未知的四次元結構塞在一起,比起“建築師缺乏常識”,甚至更接近于“外星人在地球搞實驗”。
總之,在內部還好,在外面看的話就很詭異,要是有什麽人不幸迷路至此,可能會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還好對琴酒來說這世上的一切現在都像是幻覺,這個詭異建築暫時沒有引起他的特殊反應。
過去的那段時間裏,琴酒居住的地方是“別墅”部分中的某個房間,因為構造詭異,從外面看甚至沒法看到那間屋子的窗戶,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就意味着,現下是他醒來之後第一次見到建築之外的土地。
除卻身後那突兀又沒有美感的建築之外,一切都是很尋常的山間景色。
鳥鳴、山風、樹木、陽光,這裏如果作為度假地的話,大概會很受歡迎。
“這裏有條安全的道路,”烏丸蓮耶在他身旁微笑道,“即便是我這個年紀,也能放心地散步,我和您一起?”
琴酒看了他一眼,點頭:“好。”
他們漫步在樹林裏。
這條道路很顯然是特意修的,但大約有段時間無人打掃,上面積攢了不少落葉與泥土,好在坡度比較平緩,對老人和病患來說都還算能應付。
琴酒沒有說話,烏丸也沒有,他們并肩走在清晨的樹林當中,周圍只有清脆的鳥鳴和風拂過樹林的沙沙聲,在這樣的環境中,就連揮之不去的頭痛好像也減輕了不少。
在琴酒死之前,他和兒子可沒有過這麽悠閑的時刻。
那時候他太忙了,這個兒子又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塑造形象收養的,雖然敢保證在物質上沒有虧待,但是精神上只能說聊勝于無,仔細一想,要是兒子真的長成了這種陰險老人,大概也有自己的原因……
也許應該做點什麽。
琴酒這樣想的時候,道路到了盡頭。
小小的墓園出現在眼前。
不知為何,琴酒甚至沒有太驚訝,他就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烏丸蓮耶走上前,輕輕拂去墓碑上的落葉。
複生的男人站在自己的墓碑前,片刻後輕笑道:“我總不會是在某個晚上從這裏面爬出來的吧?”
“當然不,”烏丸也笑了,望過來的眼神充滿懷念,“這是個衣冠冢。”
“哦,”琴酒沒有追究自己的屍體到底去哪了,只是看着墓碑上的文字,“那麽,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的代號的?”
這座滿是風霜的墓碑上只刻着三個字母,甚至沒有生卒年,琴酒可以想見,烏丸不知道他的出生年份,至于死期……只看他此時能站在這裏,大約也能猜到點對方的想法。
唯一的問題是,他的代號是個秘密,其實哪怕是兒子也不該知道的。
琴酒并不意外烏丸知道自己的來處,他都死了,若是有人要深挖,遲早能挖出來,他意外的是對方發現的時間。
昨天晚上,琴酒決定多少還是順着對方的意,掃幾眼組織的資料,那時他便意識到,烏丸在一開始就為組織選擇了酒名作為代號,而此時看到這個墓碑,他更能确定那并非巧合。
這個“組織”的建立……确實與他本人息息相關。
這多少讓琴酒感到有些惡心。
雖然琴酒的問題很突兀,但烏丸依然沒有怎麽遲疑便說道:“您過世之後,我繼承了您的遺産。”
“我沒把這些東西就在那棟房子裏。”琴酒完全不給面子地說道。
他不是那種會在自家房子裏搞什麽“密室”的人——琴酒一向覺得那些玩意就像是在等着被發現。
烏丸蓮耶依然繞着圈子為自己辯解:“我一向很好奇……您在做什麽。”
這回琴酒默不作聲地看着他,顯然都懶得再辯駁,于是老人最後還是有些無奈地把話說清楚了:“是在您死去的兩個月之後。”
這個答案讓琴酒微妙地沉默了一會兒。
“兩個月時間就能查到這些,”他看着自己的墓碑,語氣充滿感嘆,“你當時才十六歲,真是很聰明。”
這樣毫不掩飾的誇贊讓烏丸蓮耶露出了輕微的笑意,但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琴酒就換了語調。
“既然如此,”他的語氣中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這樣聰明的你,拿着我給你留下的東西,折騰了幾十年,怎麽就搞成現在這樣了?”
此時此刻,琴酒終于徹底接受,眼前這個老家夥真的就是他那個雖然稱不上乖巧聽話,但至少很聰明可靠的養子。
不是說他之前很懷疑……且不說僞裝的難度,除了這家夥之外,他也想不到還有什麽人會大費周章地複活自己,但無論如何,他記憶中的兒子還是個相當可愛的年輕人。
歲月真的會改變很多事情。
從那些匆匆掃過的組織資料中,琴酒多少能推出一些烏丸蓮耶這些年的經歷,但即便如此,他也依然很難想象事情是如何發展到今天的地步。
資料是烏丸蓮耶給他的,琴酒不認為那能夠體現組織的全貌,但即便只是其中所展現的部分,也已經夠糟糕了。
結構混亂、作風腐朽、到處樹敵、內鬥嚴重,最離譜的是連個明确的方針都沒有,簡直和他們住的那個醜建築一樣,就是個巨大而無趣的縫合怪物。
烏丸蓮耶能搞出這麽大的組織,歷經幾十年不倒,可見他的能力不差,在這樣的情況下卻硬是把組織搞成了一坨……總不至于他對組織的審美也像對建築一樣糟糕吧。
琴酒問得真心實意,而被這樣“質問”的烏丸,表情卻幾乎是愉快的。
他望着眼前與記憶中越發相似的父親,笑容都變得更真誠了:“我當然沒有您這樣的能力……”
“即使是我,在十六歲的時候也不可能做得更好了,”琴酒打斷他,“我不想聽你謙虛,如果你不打算說實話,就別繼續了。”
烏丸沒有絲毫被打斷的不适,他順從地點了點頭。
“當然,有一些別的原因,”老人轉身面對着墓碑,緩緩說道,“世界變化得太快,而我又太老,精力不濟……但最重要的是,我沒有太多時間了。”
“父親,我已經活過一百年,嘗試過太多延長壽命的方式,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我很着急,”他的聲音裏透着淡淡的惆悵,“我必須在死去之前完成這一切,與之相較,很多事情都可以讓步。”
老人微笑道:“好在我的運氣很好,既然如此,就更不需要在意了,畢竟組織已經達成了它的目标。”
他回身,深深地凝望着身後的男人:“它的使命完成了。”
面對這樣飽含深情的話語,琴酒的神情沒有任何波動——不如說,甚至變得更冰冷了。
“別自欺欺人,蓮耶,”他面無表情地說,“達成目标只是第一步,全身而退才是最重要的——我還以為在我死之後,你能明白這一點。”
“更何況,”銀發男人露出唇邊泛起一絲冷笑,“你真的達成目标了嗎?”
烏丸蓮耶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滞,但奇怪的是,被這樣直白地揭穿,他好像也并不是非常驚訝,那表情與其說是慌亂,更像是滿足。
“不愧是你啊,父親,”他的笑容中充滿了難言的意味,“我确實還有另一個理想,我甚至不能确定,到底哪一個才是我的初心,但我并沒有說謊,時間來不及了,在離開之前能看到理想實現一半,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琴酒面容上的冷硬随着烏丸的話語散去了一些,但依然非常冰冷:“我可不記得教過你半途而廢。”
烏丸看起來有些無奈:“父親……”
他這樣喊了琴酒幾個月,但直到此時,聽到這個單詞的銀發男人才終于給出了近似回應的反應——琴酒輕輕地嘆了口氣。
“算了,”他說,眼神有點恍惚,“我其實也沒教過你太多東西……但還來得及。”
琴酒望着看起來已經能當自己太爺爺的兒子,像是終于被喚起了身為“父親”的責任感:“我來幫你。”
烏丸蓮耶這下真的愣住了:“父親?”
他确實希望琴酒能加入組織幫助自己,但完全沒想到會來得這麽輕松,畢竟再怎麽粉飾太平他也知道,組織絕對不會是琴酒喜歡的那一類團體,他也從來沒指望通過所謂的“親情”改變琴酒,按照計劃,他總得一步步讓琴酒接觸組織……
“別再這麽叫我了,”琴酒皺了皺眉,“總不能讓人覺得我是什麽老怪物,既然我要為組織做事,那就繼續用以前的代號——你肯定沒有給過其他人,對吧?”
“當然——”烏丸下意識地回答,依然有些恍惚,“但是,我……”
“我會叫你boss,”琴酒繼續說道,“至于你對我的稱呼,你想這麽叫也不是不行,但真的沒必要,我不會為此揍你的。”
即便還處在震驚中,烏丸還是笑了笑,他半是恍惚半是試探地開口道:“我沒想到您會這麽快……”
“畢竟我現在沒有任何親人了,”琴酒用一種有些古怪的腔調說道,“而且,收拾兒子的爛攤子,大概也是當父親的必修課。”
尤其是,當你的兒子誤入歧途,你又沒法把他拉回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