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拉鋸
第03章 拉鋸
看起來單一的數據提升,其實意味着背後的很多事情。
譬如說,無端虛弱的狀态逐漸減輕,視力慢慢恢複正常,頭痛的次數減少、程度降低,對身體的掌控力日漸提升,以及正常睡眠的回歸。
雖然并沒有完全恢複,但現在的琴酒确實更接近于一個正常人,如不是剛蘇醒時那個“複活的僵屍”了。
感知到這樣的變化之後,琴酒立刻調整了自己的生活規劃,将重心從恢複身體狀況轉移到提升對當下世界的認知上來。
烏丸很顯然并不打算讓他現在就離開這裏,而琴酒目前也沒有這樣的打算,他了解世界變化的進程主要依靠閱讀。
複健室裏的書籍範圍頗廣,除此之外,還有對琴酒來說相當陌生的電腦(烏丸非常體貼地配備了簡要的說明書),足以滿足任何人的閱讀需求,也足以挖掘出相當多的信息。
自然,這就不能追求閱讀的精度了,琴酒對大多數信息都只是淺嘗辄止,對網絡的運用更是停留在淺層——只是随意浏覽就能感覺到眼前的信息爆炸程度,對現在的他來說着實沒有必要。
更何況,琴酒先前就覺得,醒來之後,自己的腦力狀況也和身體一樣受到了不小的影響,不止是頭痛的困擾,還包括了記憶力以及思維的靈敏程度……這些東西也只能通過“鍛煉”得到恢複。
因而雖然遇到了種種困難,但他還是保持着相當的閱讀強度,在此基礎上閱讀範圍則很廣泛,并不在意內容龐雜與否。
琴酒唯獨刻意為之的,是将關于組織的一切放在最後。
其實按照書架的排布,組織的相關資料就在外圍,但琴酒只掃了眼文件袋上的字,就把它們放到了一邊,寧可去讀什麽“堆肥桶的制作與使用”都沒有再瞧上一眼。
這樣的做法大約終于耗盡了烏丸的耐心,在給了琴酒兩個月充足的自由之後,他再次将自己口中的父親請到了辦公室裏。
與最初的時候相較,琴酒看起來正常多了,至少不再像是個下一秒就會消失的幽靈,甚至,不看臉色的話,給人的感覺可能比烏丸本人都還健康些。
老人凝視他片刻,露出欣慰的微笑:“您看起來好多了,父親。”
“确實,”琴酒幹脆地點頭,“多虧了你的幫助。”
“哪裏,都是您自己做到的,”烏丸看起來很高興,“您對我的安排滿意就好。”
“能有什麽不滿意的呢?”琴酒反問。
烏丸看着他冷淡的臉,清晰地意識到,與兩個月前相較,如今的琴酒已經越發接近自己記憶中父親的樣子。
看着他以如此的速度從那樣糟糕的狀态中恢複過來,烏丸欣慰之餘,心中也不由升起了一絲異樣的情緒。
父親就是這樣一個了不起的人,可這樣了不起的父親……會怎麽看待他如今擁有的一切呢?
意識到琴酒可能會再花一兩個月的時間閱讀那些書籍,而不會關注組織相關的內容時,烏丸不得不承認,他無法只是等待了。
他決定施加一個小小的推動力。
“既然您的身體狀況已經好多了,”烏丸仰頭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眸中閃過一絲懷念,“那麽也是時候接觸更多的人了,不是嗎?”
面對這個建議,琴酒挑起了眉:“我看還不是時候。”
“當然,不是讓您現在出面,”烏丸笑了笑,“但我想,可以從組織裏調一個值得信任的成員過來,擔任您的助理,這樣,我不在的時候也能放心一些。”
琴酒的神情變得更微妙了,他以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視烏丸片刻,才答非所問地說:“我現在……應該叫你蓮耶嗎?”
他一直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因為對方始終很堅持地稱呼他為“父親”,琴酒也就默認了這種看着很詭異的關系延續,可是當初琴酒一直稱呼對方的名字……現在的烏丸使用的卻是他曾經的名字。
這樣跳躍的對話讓烏丸明顯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恢複了鎮定:“如果您願意的話,繼續叫我‘蓮實’也可以。”
“那或許太奇怪了,我記憶中的蓮實還只是個孩子,”琴酒思忖着說,“當然,叫你‘蓮耶’也很奇怪。”
伴随着這樣的話語,他望向老人的目光中那種冷淡的意味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惆悵,這個在蘇醒之後,就一直表現得過于鎮定的男人嘆了口氣,像是終于意識到自己穿過了将近百年的光陰:“算了,說好這個名字屬于你的,蓮耶。”
不由自主地,烏丸蓮耶的神情有剎那的凝滞。
從來沒有人這麽叫過他——這是當然的,唯一會叫他名字的這個人不會這麽稱呼他,而在他擁有這個名字之後,則再也不存在會稱呼他名字的人了——出乎他意料的,聽到那陌生又熟悉的聲音說起這個名字,竟然比百年前的名字再度被喚起還要更刺激。
但他畢竟不是百年前的少年了,凝滞也只有一瞬間,笑容重新浮現在老人臉上:“您喜歡就好。”
他停頓片刻,神色變得更加柔和:“那麽,助理的事,您怎麽看呢?”
為了這樣一個稱呼,再等待一段時間,也不是不可以。烏丸蓮耶在心中淡淡地想:若是父親不願意的話……
琴酒默然片刻,依然沒有給出明确的答複,他垂下眸,看向烏丸桌上放着的一疊文件:“這是備選?”
“都是組織培養出的人才,”見對方似乎感興趣,烏丸蓮耶便将那疊文件轉過來遞到琴酒面前,順着他的話語解釋道,“可以信任。”
琴酒卻沒有看那些檔案,而是擡眼看向烏丸的臉,像是在評估着什麽,老人有些惆悵地意識到,即使經歷了數十年的光陰,自己還是很難從父親的神情中猜到他在想些什麽。
但時過境遷,自己也已經不是那個只能從神情中推測一切的孩子了。
在他思量的時候,琴酒的目光又轉向了辦公桌的另一邊:“那些呢?”
比起被好生放置在中央的“備選”們,邊上堆疊的文件不甚起眼,如果琴酒還是先前視力不佳的狀态,可能都注意不到上面的文字。
“一些不重要的文件而已,”烏丸蓮耶沒有在意,随手将那幾張紙拿起來,“您也知道,組織大了,總會有些不懷好意的人混進來,我已經安排了人去處理。”
卧底嗎……琴酒心裏閃過一個念頭:倒算是同行。
他因這可笑的念頭而心中一動,于是微微俯身,随手從烏丸手中抽出其中一張紙,翻轉過來,目光落在其上的相片中,男人看着十分溫和的臉上。
片刻之後,琴酒手腕轉動,把那張紙舉起來:“我要這個。”
烏丸蓮耶微微一怔,看向那張被琴酒舉着的紙,語氣有些無奈:“這種人恐怕并不合适。”
“既然都是要死的人,”琴酒毫不在意地說,“讓我用一下也不會影響什麽。”
被他幹脆的态度哽住,烏丸蓮耶這回沉默了一會兒,随後,顯出寬容的神色來:“既然是您的願望,那就選他吧,我這就通知下去。”
琴酒放下那張輕飄飄的紙,目光在他身上一掃而過:“很好。”
不知為何,雖然意願被滿足了,但琴酒身上依然看不出任何滿意的情緒,當然,也沒有不滿意的,他的神情依然如先前一樣平靜而冰冷,令人捉摸不透。
——自複生以來,他仿佛一直保持着這種狀态,唯一真正引發他情緒波動的只有那本書,或者說那個國家。
不得不說,這讓烏丸蓮耶有點挫敗,他費盡心思複活父親,想要見到的當然不是這樣的琴酒。
不過,他也沒有把這種挫敗的情緒表現出來,這點情緒更不可能讓他更改自己的計劃,面對态度冷淡的父親,烏丸仍然微笑着:“如果順利的話,明天我就會帶他來見您的。”
琴酒點點頭,轉身走了,甚至沒帶走那張記載着“未來助理”資料的紙張。
很難說這是否是某種先見之明,因為次日,烏丸蓮耶再次前來,相當歉意地告知琴酒——
“真是抱歉,父親,我才知道,蘇格蘭在昨天就已經死了。”
烏丸蓮耶敲門進來的時候,琴酒正在吃早飯,聽到這個消息後擡起眼,眸光在老人的臉上一掠,便垂下去,依然面無表情地吃着營養餐:“那就算了。”
琴酒的聲音非常平靜,完全沒有波動,但烏丸蓮耶依然有種感覺,剛才那一眼仿佛含着極鋒利的銳光,又似乎暗色彌漫。
他并不能明确這是自己的錯覺,還是真實所感,但他這樣的人永遠不會将內心所想呈現出來,哪怕是面對自己的父親——至少在這數十年之後的世界是這樣。
烏丸蓮耶的神色仿佛真是純粹的歉意:“實在抱歉,我該讓手下們彙報得更及時些,那就不會浪費您的時間了,只是事已至此……”
“那麽,你今天來做什麽?”琴酒打斷他的話,那種冷淡的神情終于褪去了,他的眼神中透出種“這點小事也來煩我”的不耐煩意味。
這不是烏丸預想過的任何一種反應,但奇怪的是,看到琴酒這樣,他反倒感覺出一點微妙的愉悅,幾乎沒有更多地思考,他笑着提議道:“我和您一起出去走走,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