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
第 10 章
小武給的地址我查了導航才發現特偏僻,哪有什麽旅店,就是山腳下的村民自己家裏收拾出兩間空房,掙點小錢,連吃帶喝一晚上房費八十塊錢。
我到的時候,在一排屋前的路燈下看見個白影,和上回一樣,等我車停下來确認是我後,小武才湊上前跟我打招呼。
他穿了件白色羽絨服,裹着喜慶的大紅圍巾,在昏暗的路燈下沖我笑,笑着喊我鐘哥,又當面對我說,新年快樂。
不是刻意迎合的假笑,我這輩子都印象深刻,小武他臉凍得紅撲撲的,不知道在風裏等了我多久,最紅的還是他那雙眼睛,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淚,笑起來反倒讓我心裏不是個滋味兒。
或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對小武上了心。
把車停好了,他又一臉為難地看着我,說附近沒有飯館,跟老板打過招呼了,能把晚上的葷菜熱熱,再自己下廚弄倆素菜,叫我別嫌棄。
小武待的地兒不光偏,還遠,虧了我提前租的車,一路過來沒耽誤功夫,家裏的年夜飯估計都上桌了,趕回去還能吃上熱乎的。
等他領我進屋,我說:“別忙活了,收拾東西,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轉頭傻乎乎地問我去哪兒,幹嘛要收拾東西。
一瞧他那可憐樣兒,我就逗他:“準備把你賣了,跟不跟我走?”
他當場掏褲兜,掏出三百塊錢來,告訴我渾身上下只有三百了,去縣裏可能也吃不了太好的菜,還得留點錢回來。
這窮鬼,反過來逗我了。
“你喊我一聲哥,我能讓你花錢?”我催他快去收拾東西。
他傻乎乎地哦了一聲,頂着哭紅的眼睛追問我:“那要去哪兒啊?”
我總喜歡用“傻乎乎”這個詞兒來形容小武,是他有時候看起來真挺傻的,就他這樣的能開什麽店?別把本兒都賠光了。
保密我說,進了他房間,沒東西可收拾,就一背包和手機充電器,那包不大,塞不下多少衣服,看着就是臨時過來一趟,落腳處在別的地兒。
小武說過年有朋友陪着一塊兒,我想程飛可能陪他來了,只是沒跟着到這兒,原因是什麽呢?比如性取向,就跟我至今沒告訴過我媽我對女人不感興趣,小武大概也不想傷了父母的心。
但新的疑問又來了,這回我沒翻過去,回去路上,小武安靜地坐我邊上一聲不吭,我直接問他:“程飛辭職了你知道麽?”
隔了幾秒,他回我不知道。
還真有可能是我誤會了,我接着問他:“你和他什麽關系?他工作能力不錯,辭職挺可惜的,你要能勸幫着勸勸。”
隔了好一會兒,小武說勸不了,随便程飛去吧,沒回答關鍵的,跟之前一樣似乎不願多說。
他不說,總追着問挺自讨沒趣,何況才哭過一場。我想起過來接他的目的,是為了不讓他哭哭啼啼,讓他好好過年,正好家裏冷清,多個人還能熱鬧一下,如果是單相思也夠可憐的,我再把傷心事兒拉出來說,那不揭他傷疤麽?
快到姥姥家時,小武又對我說謝謝了,一路沉默,開口就是謝謝,還是嬉皮笑臉的時候能讓我痛快,我打斷他又逗他。
“認識這兒麽?不認識吧?待會兒就把你賣了,買家正等着我過去。”
“賣吧,”他笑了,“今兒是大年夜呢,你大老遠特地過去接我,我不怕你賣,賣了我給你數錢,就當謝謝你陪我過年。”
聽着帶笑的聲音,我也沒覺得多痛快,車拐進年代久遠的小區裏,想到童年裏那個孤零零的小男孩兒,我問了出來。
“不是有朋友陪着一塊兒過年麽?怎麽一個人了?”
“就一個人。”
“……”
“我都自己過年,就今年有點不習慣,所以想找個朋友跟我說說話來着,沒找到。啊,現在找到了,謝謝你啊鐘哥。”
小武說得輕松,可我心裏怎麽那麽不痛快呢?
逢年過節都是我最忙的時候,從不缺人陪,也不缺人惦記,跟我媽回縣城前,我爸還三催四請地讓我去他那兒待上幾天,說我奶奶想我想得緊。
我就不樂意去,他生不出兒子了開始惦記我,老太太沒孫子了也開始惦記我,等回頭告訴他們,我是個斷子絕孫的同性戀,他們估計能氣暈過去。
而我不稀罕的親情,恰恰是小武最渴望的。
車到了樓下,下車前我對小武說,真想謝謝我,待會兒就多吃點,知道麽?
姥姥家在三樓,樓梯窄,樓道裏又沒個聲控燈,我先上的樓,結果沒踩兩步,小武突然一叫,給我吓得以為他眼瞎看不清,回頭準備拉他一把,他一下拽住我衣服,說話都急了。
“不對啊,這是你姥姥家嗎?你爸媽是不是在啊?我不去了,不合适,你快回去吃飯吧,我走了。”
“回來。”我直接拉住他手拖着往上走,他還跟我扭捏,使勁往回抽,非他媽逼我着急,我回頭警告他,“別招我啊。”
“不是,我兩手空空的也不合适啊,你讓我出去買點東西行不?快撒手。”
“就你那仨瓜倆棗,能買什麽?”
“買兩箱奶啊,再買點水果。”
我不聽小武啰嗦,主要他啰嗦起來确實挺啰嗦,當然這是後話了,我牽緊他的手硬拖着往樓上拽,并告訴他一件事兒。
“我媽做飯不好吃,你帶張嘴就行了。”
小武跟我鬧,哪有上別人家光帶嘴不帶東西的,吃霸王餐呢?他堅持要下樓去買奶和水果,我堅持拒絕,再折騰一趟菜都涼了,硬拖到三樓時家門剛好開了,我放開小武,我媽一見着他,直接推開我這親兒子,笑臉相迎地把人請進了屋。
我給我媽介紹,“媽,這是小武。”
又給小武介紹,“小武,這是我媽。”
他當場結巴了,喊了一聲阿姨好,聽着挺別扭,我媽倒挺高興,讓他把外套和圍巾脫下來,又領着他去坐,說菜都快涼了。
小武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有無助有埋怨,眼睛還是紅紅的,看着招人疼,不怪我媽那麽熱情。
我親自去廚房給小武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飯,遞給他時說:“別拘着,把這兒當自己家吧,也很多年沒熱鬧過了。”
小武看着我,既不無助也不埋怨了,可那雙紅紅的眼睛啊,慢慢有了一層淚光,真是愛哭鼻子,是不是知道我大過年的良心軟,成心哭給我看呢?
我在他邊上坐下來,給他夾了塊牛肉,“嘗嘗你鐘哥的手藝,做得沒你好吃,但也不差。”
小武沒動筷子,把頭低下去了,我拍了拍他的肩,給他遞了張紙巾,催他快吃。
“吃完了一塊兒看春晚,不許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