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那之後,我把武曉寒這人忘了。
兄弟沒跟我細說這人的事兒,他沒提,我也沒問,就一小插曲,不至于在我腦子裏留下什麽印象。
我不是個念舊情的人,何況我跟武曉寒沒什麽舊情可念。
總直呼全名弄得挺生分,回頭他看見了沒準又要跟我鬧脾氣,我就這麽叫他吧,小武。
再遇上小武,是半年後,在我公司樓底下。
起先我又沒認出來,為什麽又沒認出來呢,因為他不裝逼了,大冬天的就穿一薄夾克,頭發長了些,瞧着挺寒酸。
我看他凍得又縮脖子又跺腳的,出于小學同學的那點舊情,過去跟他打了個招呼。
見到我,他明顯一愣,不過這回倒沒像見鬼一樣撒腿就跑,反倒客氣地跟我打招呼,凍紅的臉上硬擠出一個僵硬的笑。
他說,嘿,真巧啊鐘哥,沒想到在這兒能碰上你。
鐘哥?這顯眼包跟誰套近乎呢?上回撒腿就跑,躲到最角落的那一桌,跟應激似的,我以為他還怕我,這膽兒不挺大麽?
他笑,我也笑。
我問你幹嘛呢,站這兒喝西北風?
他臉上那笑更僵硬了,我忙了一整天,心情正好不痛快,不知怎麽的,看他一臉假笑,心情又痛快了。
閑着也是閑着,看他凍成了孫子,我成心跟他客套,問他吃沒吃飯,要不找個地方坐下來敘敘舊?
行啊,他說。
那頭點得幹脆利落,完了又沖我擠出一個笑,問我是不是剛下班,工作挺辛苦的吧?
身為老板,能不辛苦麽?項目還得我親自盯着。我說我不在這兒上班,來找人的,把話題往他身上帶,結果巧了,他也是來找人的。
我問他找誰,他又說是來談生意的,剛和我公司哪個經理談完項目,就碰巧遇上我這小學同學了。
我聽着都想笑,沒拆穿他睜眼說的瞎話,問他談的什麽項目,他支支吾吾又給我轉移話題,問我在哪兒高就。
我也睜眼說瞎話,就一打工的。
兄弟說他有病,那肯定不能往家帶,不過什麽病我确實挺好奇,主要他看着不像有病的樣子。
我沒去開車,帶他打的出租車,随便找了一家餐廳,到了地方,他還挺激動,又跟我笑,讓我随便找個小館子就行了,犯不着選這麽好的地方。
好麽?這假暴發戶也就在農村顯擺顯擺了。
我特地選了個包間,把菜單先給小武看,他似乎不好意思,就點了倆素菜,還是最便宜的,我讓他随便點,發年終獎了,這頓我請,甭跟我客氣。
他這才又點了個葷的,還不是大葷,蝦仁炖蛋。
在包間明亮的燈光下,我看清他穿的薄夾克,應該有不少年頭了,襯得他更寒酸,但那張臉在光底下更合我眼緣了。他願意跟我敘舊,肯定不是敘舊這麽簡單。
我多點了幾個菜,問他喝不喝酒,他不喝,說自己酒量不好,我還是點了酒,成心調侃他,談生意哪有不喝酒的?酒量不好,那就多練練。
等飯菜上齊了,他只顧着一個勁兒地吃,哪顧得上跟我敘舊。我就那麽看着他吃,一大口肉一大口飯,沒嚼幾下就吞了,活像個搶飯吃的餓死鬼。
過了有一會兒,他像是反應過來了,趕緊放下碗筷給我敬酒。
喊的還是鐘哥,把自己身份放得很低。
也是,小武他從不敢直呼我大名,因為他怕我。
我跟小武,真的沒舊可敘,敘什麽呢?敘我在小學裏怎麽欺負他,還是敘他怎麽被我欺負哭的?
我覺得小武那會兒是讨厭我的,酒過三巡,走投無路的他終于跟我敞開天窗,問我手裏有沒有錢,能不能借個幾千塊應急。
一個有手有腳的成年人,落魄到需要管曾經欺負過自己的同學借幾千塊錢,能活到這份上,也是本事,夠窩囊的。
我點了根煙,也不跟他廢話了,直說錢我可以直接給,別說幾千,幾萬幾十萬都行,但我不做虧本的買賣。
我忘不了小武當時的眼神,他擡頭看着我,眼裏突然有了光,好像我是他的救世主。
開頭不是說了麽,人之初性本惡,這世上哪有什麽救世主?沒利可圖的東西,是垃圾。
我看着他,直白地跟他說:“把褲子脫了給我操。”
小武呆呆地看了我好一會兒,我恍惚回到了小學,那時候的小武,也這麽呆呆地看過我,接着又惡狠狠地瞪着我,沖我吼起來,這學我不上了!你別想再欺負我!
我沒再欺負過小武,因為他真的沒再來上學,沒兩天班主任說,小武轉學了。
“想好了麽?”我抽着煙,問他。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久到我以為小武又會惡狠狠地瞪着,跟我吼兩句,小武卻忽然低下頭,不看我了。
“好。”
他說好的時候,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