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阿拉丁神燈
第044章 阿拉丁神燈
《滬上假日》殺青的那天,商禹諾傷好出院,就為挽回友誼,帶上了喬喬,來找她的女神——索瀾迪蹭合影。
商家有錢,住最好的醫院,睡最好的病床,請最好的皮膚科醫生。
商禹諾的腦門兒上,一絲疤痕都沒有殘留。
跟在索瀾迪身邊的張年年,見到了她沒什麽反應,當她是個尊貴賓客,像是從不曾認識一樣,只以禮相待,以不給索瀾迪小姐惹麻煩為準則。
顯然,商禹諾并不想跟偶像的關系止于此。
在氣溫驟冷,大風起時,張年年轉身去化妝間幫索瀾迪小姐,取一件擋風外套的間隙,她小跑幾步,跟了過去,“辛、辛大神——”
然而,她的偶像沒有回頭。
不過,這也不能怪張年年,她對“辛籽沐”這個名字都陌生的很(沒什麽特殊寓意,一個落款而已),更何況什麽辛大神……
等到張年年取了風衣外套,往回走的時候,就撞見了仍然等在原地的小禹諾——巴巴可憐的一張小臉上,一見到她,就綻放出了悅然神色,“辛大神,聽舅舅說,過往不敬,您都已經原諒我了?您可真是個大好人!”
?
是商述安替她原諒的麽?
真的是大老板當慣了,自以為是,自作主張,都不曉得知會當事人一聲……
罷了,罷了。
回想起來,商禹諾其實也沒對她做什麽,說話難聽了點,态度惡劣了點而已。
她擺了擺手,頗為無奈,“我跟個孩子計較什麽。”
“你看上去,比我也大不了幾歲……”
跟偶像搭上了話的商禹諾,瞬間恢複了神采飛揚,“沒想到您文筆好,廚藝更好。不僅廚藝好,還懂得食療?我簡直太崇拜您了!那兩盅五行八珍湯我喝了,喝得一滴都不剩。喝完以後,發了熱,隔天我就出院了。阿爺、阿奶都很驚訝,我從小到大就沒吃過什麽苦,遭過什麽罪,這次受了這麽重的傷,怎麽會恢複得這麽快?這全都是拜辛大神您所賜啊。我簡直不敢相信,世上怎麽會有您這麽寬厚善良的人呢?不僅原諒了我之前的傲慢無知,專門炖湯給我喝,曉得我受不了苦味,從不吃藥,還特地照顧到了我的口味,這藥湯炖一點不苦不說,竟然還帶點甜。我真的,受寵若驚呢!”
?
張年年又一次懵圈。
原來,商述安那天點名要她炖湯,竟不是自己想喝,而是拿去幫她做人情,讨好自家小外甥女了麽?
她心中五味雜陳,不太開心。
可又不想駁了眼前這位剛剛病愈的小姑娘的好興致,只說,“一小鍋湯而已,我作為索瀾迪小姐的助理,每天都要給她準備餐食,順手而已。嗯,那個,你還是叫我年年吧,‘辛籽沐’就是聽報社建議,随便取的筆名,我還是喜歡父母給的名字。嗯,還有,你也說了,我比你大不了幾歲,不需要用上敬稱,‘您’字就免了吧。”
“行,都聽年年姐的!”
小禹諾一臉燦爛,“舅舅還跟我說,你很認可我們學校的話劇社,有意向構思一個兒童劇本,專門來給我們話劇社排演?”
在昨天之前,她跟羅徽南組建的話劇社一點都不熟。
當她從舅舅口中得知了,“辛籽沐”想給話劇社寫劇本後,就一秒入社。
還以能請到“辛籽沐”來話劇社做演講為由,利誘羅徽南,成功當上了話劇社的副社長。
到了今天,“我們話劇社”這幾個字,她已經說得無比順溜了。
“我們話劇社的每一個成員,都是你的忠實粉絲,都很期待呢!”
小禹諾人樂話多,“就是吧,這個劇本,得什麽時候才能寫好?”
?
張年年又又一次懵圈。
這都什麽跟什麽?
上海中西女校的話劇社,她完全不了解好吧!
她都不知道有這麽個話劇社存在好吧!
而且,又是什麽時候有了創作兒童劇本的打算?
她才剛剛開始,跟着家明哥學寫劇本好吧……
可是面對熱情的小禹諾,她又不忍一盆冷水潑過去,只好含糊說着,“這個嘛,可能要到明年了……”
“明年?!”
“嗯,《滬上假日》上映以後,索瀾迪小姐的身價一定會水漲船高,有接不完的戲約、拍不完的廣告,我得陪着她四處周旋,還得照顧好她的日常生活……”
張年年編不下去了,就硬編,“而且,我還有一本比《滬上假日》和《半生緣》篇幅都要長的長篇小說《謎情上海灘》,已經構思好了故事大綱,等《半生緣》結束了在《快意林》上的連載,《謎情上海灘》就會接上,大約要到明天春天,才能連載完。”
商禹諾一時有種絕望了的感覺。
對,這就是張年年想要的結果——
小孩子沒什麽耐性,尤其在“認偶像”這件事上,最易“喜新厭舊”,今天認a、明天認b,等到了明年,“辛籽沐”是誰?她大約已經不感興趣了。
“好吧,明年……就明年吧。”
商禹諾退而求其次,卑微地問,“年年姐有空的時候,會來我們話劇社做一個小型演講麽?可以趁機宣傳電影《滬上假日》,帶動票房!”
“有機會,再說吧……”
這一次,張年年沒有拒絕得很徹底。
心想着:商家的人,果然都是有點商業天賦在的,哪怕是這麽小的商禹諾……
嗯,是個好姓!
***
《滬上假日》未映先熱。
開拍前,就有其同名原著小說和《姐妹情》的“抄襲風波”,在文學界引發了一波又一波讨論,最後戲劇化地來了一個驚天大反轉,一錘定音,錘死了《姐妹情》的作者,給“辛籽沐”和《滬上假日》正了名,堂堂正正地占領了輿論高地;開拍過程中,不時有偷拍到的女主索瀾迪的精美戲服,還摻雜着男女主假戲真做的緋聞八卦,見諸于各大小報,引發了索瀾迪粉絲的追捧,和吃瓜群衆的好奇;影片殺青後,商述安在張年年的建議下,于《滬上假日》上映前,買下了在上海灘最有影響力的十幾家報紙的頭版頭條,印上了索瀾迪身穿改良過後,更加華麗的文萊公主服的清晰大特寫,高貴又俏麗的模樣,與她此前主演的《她從海上來》中的落魄孤女形象,形成截然不同的對比,又引起了一發時尚圈的熱議。
與此同時,“辛籽沐”也破天荒地在《快意林》以外的雜志——《品報》上發表非小說類文章,講述了參與《滬上假日》劇本的創作細節,十分真摯地感謝了眼光獨具的商老板,和《滬上假日》的整個拍攝團隊,希望自己的粉絲,到時候多多去電影院支持。
以這股狂風浪卷的熱度為籌碼,商述安聯系上了大光明戲院的負責人。
在21世紀,正常電影沒有點映需求的話,都是在拿到密鑰的電影院裏,全國統一上映(全球一般不會同步),各大電影院自行排片,一般一到兩個月,就會下線,再過兩到三個月,上線視頻網站。
只有口碑逆天的經典電影,才會經年之後,在電影院有二輪上映的可能。
在1923年的民國,國産電影剛剛起步,沒有二輪網絡傳播,卻有着成熟的電影上映輪次分級制度——
一般情況下,願出高價的電影院,會得到電影的首映權,票價一元一張;等到兩個月後,大影院賺足了票房,讓利給小影院們。在小影院裏二輪、三輪乃至十輪放映時,票價就只要一到兩角一張了。
大光明影院是上海灘最豪華的電影院。
歷來只放映外國電影,票價兩元一張。
負責人萊特是個法國人,在《滬上假日》開拍之初,就對這部中國第一部有聲電影生出好奇之心了。商述安發出邀約,邀請他到天幕公司來試看影片,他一口答應下來。影片浪漫輕松的節奏,很對他的胃口,服道化的精良遠高于上海同時代的其他電影,完全不遜于好萊塢制作,更是令他驚喜不已,甚至在看到結尾時,被感動得熱淚盈眶,當即拍板,買下了《滬上假日》的首映權。當然,他更想付更高的價錢,直接買下專映權,但被商述安婉拒。
天幕電影初創,最需要的是擴大本公司的知名度,和“一姐”索瀾迪的影響力,而來大光明影院看電影的人,都是不在乎票價的社會名流。他可不想因小失大,失去更廣大的下沉市場。
這場談判,他是帶着年年一起來的。
他發現沒正經念過中學的年年,在某些問題上的看法,時常會比念過大學的人,更有長遠的、獨到的見解,想來是她母親育人有方。
而談完了公事,送她回家的路上,就開始聊私事了——
“年年,你是不是因為上次你專門為我炖的湯,我卻轉手送給了禹諾喝的事,在怪我?”
“沒、沒有啊。”
她嘴上說着不怪,心裏其實是有點小埋怨的。
在21世紀,“爹味男”是一個貶義詞,專指愛給年輕女孩大講人生道理,事事以自我為中心,掌控欲還極其旺盛,喜歡幫別人做決定,并認為自己的決定不容置疑,百分之百正确,是個比“油膩男”還可怕的存在。
她琢磨着眼前這位商大老板,多少是有點“爹味”屬性的。
他明明親口說了,想吃一次她做的飯,看看是否如傳聞中那麽好吃。當她抛下了索瀾迪小姐,巴巴地專門為他炖了一鍋湯,他卻根本就沒有吃,還轉手送去了醫院,謊稱是她專門炖給此前一直對她并不友好的商禹諾。在此過程中,完全沒有征求她的意見,變相地傷了她的心,這一點,連林緋緋都看不過去。
“真的沒有嗎?”
商述安不信,“可我怎麽覺得,我們之間的關系,最近生分了很多?”
呃,以前很親密麽?
她一直都把他當老板的老板——太上老板來看待好吧。
“最近,索瀾迪小姐比較忙,我是她的助理,她忙,我就忙。”
“你這麽有才華,給一個虛榮的女明星當助理,不會覺得委屈,不值麽?”
他在誇她,她卻在心裏大幅搖頭。
她哪裏有什麽才華?
她就是個打着時間差,搬運後世名著名作的搬運工,為了在這個無親無故的亂世活下去,不得不如此罷了,可不敢擔什麽才女的名頭。
“我很喜歡索瀾迪小姐,也很喜歡這份工作。”
她沒有正面回答,但說的都是實話。
人都是有感情的,跟一條狗、一只貓處久了,也會處出感情的。
何況索瀾迪小姐又嬌又美。
“既然你自己喜歡,我也就沒話好說了。”
商家的車駛近了金嬌公寓,商述安磁性低沉的聲音裏,無故比平時多了三分柔和,他在向身邊的女孩詢問,“你還喜歡什麽?都可以告訴我。無論你喜歡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
張年年跟林緋緋的心,同時停滞了一秒。
眼前這個散發着成熟魅力的男人,真是謎一樣的惑人,仿佛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盞萬千少女們童年時期渴望擁有的阿拉丁神燈。
金嬌公寓到了。
張年年有種喜逢大赦的感覺,終于可以舒暢呼吸了。
然而,商述安卻還有話要說——
“那鍋五行八珍湯,我以你的名義,轉送給了禹諾,沒有別的目的。”
他的紳士手開了車門,在年年下車前,又補了一句,“我希望,你能跟我的家人和睦相處。”
張年年實在不懂,她有什麽必要,要跟他的家人好好相處?
但最終結果是好的。
商禹諾不再敵視她,生逢亂世,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而這個人,還是上海灘頗有勢力的商家的小公主,她也就不計較他的“自作主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