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章
第 84 章
高樓之上, 有風徐來。
“城中百姓吃了這麽多天的紫雪丹,無人不高頌陛下的恩澤,恭喜陛下, 民心所向。”
李十站在窗前,夜風掀下他黑色的風帽, 被灰白發絲拂過的一雙眼睛逐漸變成幽綠色的豎瞳,透過中州皇城滿地微弱又瑩白的陣法光芒,看清下方的陣紋。
「雲遲」坐在琉璃燈下,親手編着一條劍穗,千絲萬縷的滄霭絲銀白無瑕, 素淨又不失華美。
滄霭絲細韌輕柔無比,稍不留神就會纏作一團, 前功盡棄。
「雲遲」專注于手上的東西,眼皮也沒擡一下, 嗓音淩厲卻慵懶:“可再過幾天,這些聲音也就消失了, 我等得度日如年, 真是無趣。”
李十扯動唇角, 呵笑了聲:“陛下不妨學會多找些樂子, 多留戀留戀自己的這條命, 別把自己主動往死路上推。你既然幫了我散出了紫雪丹, 我也可以答應放過你, 讓你安然無恙離開中州。你才做了幾年的人, 難道就嫌膩了?”
「雲遲」胸腔着發出一聲極為沉重的笑, 緩聲說:“我只是一個被同生鏡交換出來的東西, 中州的身份地位,雲遲這個名字, 甚至我此時此刻做出來的表情動作,都不算是我自己的。一直占用着別人的東西活着多沒意思,不如早點去死,帶着我親手創造的滿城......”
李十見她停頓,友情提醒了一下那個複雜新鮮的名詞:“傀蟲”
“對,傀蟲。讓我帶着傀蟲一起下地獄。”她彎起雙眼,眉眼間淩厲的氣質柔和幾分,瞧着是心底十分愉悅,低聲重複道,“帶着我親手創造的死亡之物一起,讓他們在鬼界做我的臣民......我死後是有魂魄能入鬼界的吧?”
“當然有,同生鏡交換出的本就是活生生的人。”李十回身掃了眼她手裏的滄霭絲,綠光瑩瑩的眼睛也變回正常的顏色,笑道,“陛下手巧,這是給劍仙編的劍穗?不過她今晚應該執意闖進了同生鏡,出不來了,浪費陛下的一番心意。”
「雲遲」擡起頭來看向他,微微蹙眉,好似滿懷擔憂:“當真出不來?”
李十胸有成竹:“她會被自己的姐姐永遠留在同生鏡中。”
「雲遲」笑意舒展:“不浪費,朕不是會多出一個從鏡子裏走出來的妹妹麽?”
李十來了興致:“陛下要帶這個妹妹一起下地獄嗎?”
「雲遲」思索了一番:“當然,這世上只有她和朕是一樣的人,朕豈能忍心讓她孤零零地或者,日複一日忍受我這麽多年來的苦惱。”
她小心把編好的劍穗放入桌上的一只金絲繡花錦囊中,緩緩站起身來,看向巋然立在一旁的李十:“帶朕去看看朕的新妹妹,趁她還沒對自己的未來做出決定之前,朕才能讓她留在皇城。”
月下樓影重重。
「雲晞」和「公孫霁」站在同生鏡的光芒之下,互相對視一眼,前因後果如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呼嘯而過,最初出現在眼中的困惑霎時間煙消雲散。
“真是奇怪,同生鏡既然創造了我們,為什麽不能幹脆一些,改變那些對我們不利的法則,把他們直接抹殺了?否則這鏡子內外同時存在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不會亂套嗎?”
「雲晞」一邊說着話,一邊來到窗戶旁,擡眸望向遠處的夜空,淺淡的眼瞳微眯,露出幾分深沉的郁色。
「公孫霁」想了想,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慢吞吞道:“那就把同生鏡藏到一個沒人能拿得出來的地方,譬如血淵、魔窟,再過十年二十年,他們也就死在裏面了。”
他補充道:“我可不想因為他的回歸而就無辜消失,畢竟我還挺喜歡國師的身份,也喜歡他的秘密。”
「雲晞」扭頭看向他,驚奇道:“哦?什麽秘密?”
「公孫霁」面無表情:“都說了是秘密。”
「雲晞」無所謂道:“那就算了。時候不早了,我先回t皇宮,同生鏡就由我帶走,待我阿姐的生辰宴結束之後,我就帶着同生鏡去魔域,把它扔進焚天爐。”
「公孫霁」并沒有阻止她随手抓下同生鏡,好奇道:“你竟然會選擇去魔域,還準備回青乾嗎?”
“自然不回了,她喜歡青乾和祝寒宜,但我只喜歡祝寒宜。”
她邊說邊往屋子外走,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實在忍不住的笑聲,轉身朝他投去清冷的一督,“我對劍仙的身份不如對雲晞的身份熟悉,也沒那麽喜歡,留在青乾,恐怕會露出破綻,但如果是在祝寒宜身邊,我想做什麽,他恐怕都不會多問。”
「公孫霁」哦了一聲,快速收住唇邊的笑:“國師府中禦守陣法連環繁多,我送送你吧,免得你一劍給我毀了。”
「雲晞」不置可否,邁步往外走去,頭頂幽寂的夜空中突然浮現出千萬道劍影,整個國師府瞬間變成充斥着殺戮氣息的刑場。
「雲晞」輕蔑的目光環顧漫天冷白的劍影,雙手掐訣,月下厲風飒飒,水色衣裙獵獵飄飛,在劍下泛出肅殺的霜色。
“萬劍。”她朱唇輕啓,萬千劍影扭曲顫鳴,似被一雙無形的手掌憑空折斷,發出恐懼的求饒聲。
“破。”
最後一個字剛剛說到嘴邊,卻戛然而止,失去力氣的身體猛然跌倒在地。
她緩緩低頭,看見了胸口的血窟窿,冷淡的目光控制不止發出顫抖。
疾速穿過她身體的風箭逃向遠處後潰散不複,與無處不在的夜風重新融為一體,嘶吼呼嘯聲如同惡作劇得逞的大笑,掀起墨發與衣裙狂亂飛舞。
“原來萬劍不是真正的殺招,陣眼的風箭符才是。”治愈術的力量快速湧向血流不止的傷口,「雲晞」右手撐着地面試圖站起身來,眼底浮現一絲狠色,“我果然并不完全像她。”
站在她身旁的「公孫霁」也沒能反應過來,對靈力與術法的掌控似乎還存在略顯遲鈍的适應。
“需要我幫忙嗎?”他猶豫着上前,“你難道沒有她留下風箭的記憶?”
「雲晞」擡起眼眸,笑意幽深莫測:“她抹除了自己的許多記憶。”
「公孫霁」愣了一下,俯身拉近距離,低聲确認道:“無上境之力才能抹除記憶,你的意思是,她隐瞞了境界?”
「雲晞」沉聲說:“并非刻意隐瞞,她之前的身體無法承受無上境之力,所以她根本不敢破境。她又似乎害怕被什麽可怕的東西看穿自己的實力,想留一手底牌,于是幹脆讓自己忘記了許多重要之事,以免被外力窺探。”
「公孫霁」有些緊張:“你現在能麽?”
「雲晞」緩緩站起身來,右手從胸口挪開,垂眸看着滿手的血跡,悠悠說道:“猜猜看。”
「公孫霁」瞬間與她拉開距離,後怕般拍拍胸口,指了指天上的劍影:“那你先把我府上的這些東西解決了。”
「雲晞」扭頭看向國師府大門的方向,淡聲說:“有人來多管閑事了。”
一根碧綠的長藤如一道雷光刺穿長夜,撕裂國師府上空的劍陣。
藤上飛出瑩光點點,将千百道本就已變得虛薄的劍影銷蝕殆盡。
國師府侍從的通報聲急促:“國師,陛下來了。”
「雲晞」與「公孫霁」對視一眼,上前迎接,見到華服女子身後,還跟随着一個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
依舊是毫不起眼的形貌,卻露出一雙此前未見過的綠色豎瞳。
恰好與傳說的另一位洞虛境修行者對上特征。
「雲晞」姿态端莊威儀,經過檐下的一盞盞明燈,更顯得昳麗生輝,在看清「雲晞」身上的傷口時擰緊眉頭,緊張道:“怎麽回事?”
「雲晞」不在意地擺擺手:“阿姐不用擔心,是我忘了禮數,在國師府裏亂走動,被禦守陣法誤傷,但已用治愈術處理過,不礙事。”
「公孫霁」聽完連忙補充道,越說越小聲,如底氣不足:“陛下恕罪,禦守陣法反應太快,我沒能及時阻止,的确是我的錯。”
「雲遲」皺着眉頭重重地嘆了聲氣,似對這二人無可奈何,邁步往屋子裏走。
她在紅木椅上坐下,開口:“朕聽藥師說紫雪丹中新添了一味藥,多了令人靈臺清明的效果,特意帶他來找國師看看。沒想到年年也在這。”
「雲晞」替她斟茶,淺淺笑着說:“阿姐,我與國師許久未見,不知不覺就聊到現在,讓你見笑。”
「雲晞」目光緩緩掃過屋子,說:“都聊了些什麽有趣的事情,你們兩個怎不說給朕聽聽?”
“也就是此前近水樓樓主接近我身邊鬧出的一些笑話罷了,噢,國師還提了幾句中州這些年發生的新鮮事,阿姐若是感興趣,我再講給你聽。”「雲晞」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從容坐下。
「雲遲」說:“國師沒和你提同生鏡?”
「雲晞」眸光無一絲波動,點點頭:“自然說了,聽說阿姐險些就被困入鏡中,還好隐刃軍阻止及時,否則将出大亂。”
「雲遲」點點頭,目光變得冷峻幾分,似對當時的罪魁禍首仍存殺心,抿過一口茶才淡下情緒:“你們可研究出來了如何毀了那同生鏡?”
「雲晞」說:“阿姐有所不知,同生鏡居百兵譜前列,無法被我等境界的修行者摧毀,所以我和國師也認為沒有研究它的必要,未曾碰它。”
「公孫霁」與李十沉默地站在一旁,「雲遲」目光不變,看不出她信或不信,随手放下茶盞,置于案幾上。
兩方人馬都懷疑自己已被對方識破身份,卻又忍不住試探對方。
“那便是朕杞人憂天,罷了,不說這種掃興的話。”「雲遲」笑了笑,看向「雲晞」,“年年,你與朕是雙生子,過幾日的慶典,也同樣屬于你,這場生辰宴,朕花了許多心思準備,到時希望聽到你一聲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