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100章
馬車緩緩地行駛在官道上,遠處青翠的山峰疊巒,淺淺白雲悠悠。
林淼在馬車離開帝京後,問過車夫要去哪裏,車夫回答魏老夫人交代過,如果你沒有去處就送你去魏家的山莊,總之必須把你送到千裏之外的地方。
林淼不願意去魏家的山莊,他想去找阿桑和绛秋,遂對車夫道:“我有去處,我要去漠北找人。”
漠北有馬賊,還是非常兇悍的馬賊,車夫不想去那麽危險的地方,他更想直接把林淼送去魏家在大殷南面的山莊。
林淼看他沒應話,知道他不情願,低頭從包袱裏取出一個裝得滿滿的錢袋,“你送我去漠北,找到人我就把這都給你。”
看到沉甸甸鼓囊囊的錢袋,車夫眼睛都直了。
林淼把錢袋收好,問他:“去嗎”
車夫猶豫了一下,最終銀子的誘惑還是抵過了他對漠北馬賊的恐懼,點點頭,“行,你有去處我就帶你去。”
說罷他一拉手裏的缰繩,掉轉方向朝西北而去。
林淼最終還是沒能忍住,掀開車窗簾子将頭探出去往後看,繁盛的帝京已經遠得只剩小小的影子。
他不知道他這麽做是否正确,但他別無選擇,此番種種後若無結果,便是此生無緣,也不必再強求。
直到再也看不見帝京,林淼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簾子。
大殷漠北距離帝京甚遠,車馬日夜兼程也需走上半個多月。
離了帝京後,官道上的路也變得越來越崎岖,路上或大或小的坑幾乎一會兒一個,很不好走,林淼幾乎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自己摘掉了左手臂上綁着的木條和繃帶。
盡管還不能像以前一樣自由活動,但比起還綁着木條繃帶的時候已經好了許多。
馬車行駛途中,林淼被颠得坐不好睡不好,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人瞧着也沒什麽精神氣,但饒是如此他也沒說過要停下休息,讓馬車盡可能快地趕路。
終于在離開帝京後的第二十二天清晨,一望無際的漠北近在眼前了。
林淼此生從未見過如此景象,荒涼又廣闊,像是沒有盡頭那般。
要想進到這裏面找人,足夠的水和食物是必要的,于是在進入漠北前,車夫先帶着林淼去了就近的陳家溝買水和幹糧。
在這種地方,水是可想而知的珍貴,林淼就是掏出身上所有的銀子買的水也不夠他在漠北裏撐十天。
車夫忍不住勸林淼,“漠北很大,要進去找人根本是大海撈針,你不如就在外面等他們出來,要不然你就是進去了,也不好說他們還在不在裏面,萬一他們早就走了或者是正好錯開了,你找一輩子也找不着。”
這話在理,林淼不是聽不進去話的人,事實上在來的路上他就擔心過會不會他們已經往回走了,可他到了漠北也沒碰上他們。
林淼想了想,把說好要給車夫的錢袋拿出來,盡數給了他,“你走吧,我在這裏等他們……回去之後不管是什麽人問起,你都不要透露我來了漠北。”
車夫收了錢眉開眼笑的,耐心都好了不少,問道:“那我應該怎麽說”
“……就說我有去處,但沒有告訴你。”
這對車夫來說就是件力所能及的小事,所以他答應得很痛快,“沒問題。”
銀子到手,林淼也到了距離帝京十分遙遠的地方,魏老夫人交代的事就算是完成了,車夫走得心安理得,馬蹄踏開塵土,揚長而去。
林淼站在原地目送馬車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才緩緩轉身離開。
他用剩下的碎銀在陳家溝裏找了家農戶借住,農戶家裏住着淳樸的母子二人,兒子陳壯歲數和魏雲岚差不多大,皮膚曬得古銅,因為平日裏沒少幹農活操勞生計,身體十分健壯有力。
漠北周圍一帶都是窮苦之地,百姓大多都是吃不飽餓不死地活着,而且陳家溝離漠北最近,幾乎是就貼着,這一片地方平時見個人影都難,更不要說像林淼這樣坐着馬車還是從帝京來的人。
帝京對陳家溝的人來說太遙遠了,遙遠得很多人一輩子可能都聽不到帝京這兩個字幾回。
對他們來說,與世隔絕地和荒無人煙的漠北作伴才是常态,畢竟離得陳家溝最近的鎮子都要走上四十幾裏地。
于是,林淼這樣的外地人,還是從帝京來的外地人對陳家溝來說很稀罕,稀罕得每天都有人在陳壯家外面,踮着腳伸長脖子往裏看。
林淼對于這些沒有惡意卻滿是好奇的視線感到無所适從。
陳壯看他不自在就把門窗都關上了,從竈臺上撕了一角幹硬的餅給林淼。
林淼伸出雙手接過,“謝謝陳大哥。”
陳壯腼腆地笑了笑,“前些時候,村裏來了幾個外地人,出手很大方,找村裏人買了很多的水和幹糧,說是要進漠北找人,鄉親們可能以為你也會買水買幹糧。”
聽到這話林淼一愣,擡頭看向陳壯,“你可知他們從哪裏來”
陳壯點點頭,“我問過他們當中的一個年輕人,他說他是從帝京來的天涯苦命人,我問他去漠北找什麽人,他說找狐貍。”
林淼聽得張口啞然,忽地又低頭笑了一聲,這都不用再問了。
盡管時間已經過去多日,陳壯卻對绛秋當時的回答耿耿于懷,“這帝京要什麽沒有,為何千裏迢迢跑來漠北找狐貍”
林淼抿唇無聲地笑了笑,在聽見這兩句話後,他發現自己居然有點想阿桑和绛秋。
陳壯說着臉上又露出一點擔憂的神色,“他們走了好些天,一直沒見他們回來,也不知道會不會遇到什麽危險。”
說到這林淼表情也陡然變得嚴肅,“在他們之前,可有人也來過”
陳壯搖搖頭,“這兩年漠北很安靜,商隊也見不着,馬賊鬧得太兇了,把人都吓跑了,除了他們,我們就只見過你了。”
林淼聞言眉頭輕蹙。
陳壯看了看他,好奇地問:“你認識他們”
林淼點頭,“我來這就是來找他們的。”
陳壯表情露出一點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他還奇怪怎麽林淼看着瘦瘦弱弱的一個少年會跑來這。
“我原先是打算進去的,但是漠北不是什麽小地方,我擔心進去了和他們錯開,也擔心他們會不會早就出來了。”林淼說着頓了一下,接着道:“不過方才聽陳大哥你這麽一說,想來他們應該還在裏面沒有出來。”
陳壯點點頭,“這方圓數十裏地只有我們陳家溝,如果他們從漠北出來了得上我們這兒來,要不然他們沒辦法到下一個鎮上去。”
林淼眉頭微蹙,低頭把手裏幹硬的餅掰成小塊放進嘴裏慢慢吃。
這種餅陳家溝家家戶戶都吃,很幹很硬,但是管飽,吃了至少不會餓肚子。
林淼借住在陳壯家是付了銀子的,所以陳壯也沒有吝啬對陳家溝來說也很珍貴的水,看林淼吃得很辛苦就倒了碗水給他。
這水沒有多清澈幹淨,味道也不好,說不上難喝但确實有股淡淡的怪味。
林淼從小到大,盡管只是給貴人家當個打雜掃灑的下人,但他幾乎沒怎麽吃過苦,不管是在鴻州知府還是魏家都沒被短過吃喝,一碗水省着喝一天是他以前從未想過的。
漠北和北境接着,來的時候他就想過會吃苦,因為有心理準備,林淼也不覺得這是難以忍受的事情,默默就着碗裏的水一點點咽下手裏幹硬得劃嗓子的餅。
陳壯看着他姣好白皙的臉龐,稍稍有些看愣神了,雖然來路時的颠簸讓林淼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憔悴,但天生的好容貌并沒有因此被遮掩住。
像林淼生得這樣好看的人,陳壯此生沒再見過第二個,這種只是看看人的臉都覺得心裏舒坦的感覺讓陳壯覺得很新奇。
陳壯看了會兒林淼後就自己回了神,擡手撓撓頭,“那個……萬一,我是說萬一,萬一你沒找到他們,你打算怎麽辦”
林淼默了片刻,道:“我在這裏等他們五天,等不到我就進去了。”
陳壯聽得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一個人”
林淼嗯了一聲。
陳壯不甚贊同地蹙緊眉頭,“漠北很危險,有馬賊,在裏面若是不認識路,沒有足夠的水和幹糧,你一定會死。”
“我知道。”林淼點頭,“但我只能等五天。”
陳壯本還想繼續勸,但他和林淼非親非故的,實在不好過多幹涉。
林淼說只等五天就真的打算只等五天,因為他在把錢袋給了車夫後,自己留下的銀子并不多。
陳壯家不富裕,多一個人吃飯不是小事,更不用說陳壯還有個身體不是很好的母親卧躺在床上。
林淼留在陳家溝确實是為了等绛秋和阿桑,但是他沒有打算一直等,只要銀子花完了,他就進漠北,生死有命。
五天時間轉瞬即逝。
林淼在陳家溝等到第五天的太陽落山時就開始做進漠北的準備,他用剩下的散碎銀子向陳壯和住在隔壁的村民買了些水和幹糧,陳壯不肯收,他不收林淼就不要。
陳壯沒辦法,只能在給他的水囊裝水時盡量裝得滿滿的。
第六天,東邊天際剛蒙蒙亮,林淼就背上準備好的水和幹糧出發。
陳壯執意要送他,林淼推拒不過只好妥協,兩人一前一後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後,在他們的腳踩上漠北特有的細碎沙石地,陳壯緩緩嘆了一口氣。
他轉頭對林淼道:“一路順風。”
林淼聞言轉頭看了他一眼,眼底清淺的笑意盈盈,“陳大哥也多保重。”
說罷,林淼踏上了荒無人煙又無比遼闊的漠北。
此去是否還能有歸路林淼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經離魏雲岚非常遙遠,這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克服,可以後悔的距離。
他把自己放逐在外,一往無前,将來或許會離開大殷,去那個冰天雪地,叫塔蘭經的地方,去了解自己的父母,自己的身世,當然也有可能他在找到阿桑和绛秋之前就死在這不毛之地,曝屍荒野。
無論何種結果林淼都願意接受,因為這是他此生最後一次“強求”。
林淼帶來的水和幹糧在他進入漠北的第十一天後就耗盡了,而這十一天裏,不要說是找到绛秋和阿桑了,連叫無數人聞風喪膽的馬賊林淼也沒能看見。
漠北的遼闊就像沒有盡頭,這路不管怎麽走都走不到頭。
在失去水和幹糧後,林淼最多只能撐兩天,這兩天裏如果他找不到人,沒有水他必死無疑。
當似曾相識的痛苦襲來,喉嚨裏像堵了塊燒得火紅的碳時,林淼恍惚間有種在做夢的不真實感,好像回到了被曜魄關在無人知曉的屋子裏。
那處境和現在也沒有什麽差別,同樣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而且比那時候更糟的是他盡管虛弱,但也不用像現在這樣充滿絕望地趕路。
或許是他的生命已經快要走到盡頭,林淼在徹底力竭失去意識昏迷前,他隐約聽到了馬蹄聲,像幻覺一樣。
可是下一秒馬蹄聲如轟雷由遠及近,逐漸變得清晰。
林淼嘴唇已經幹得開裂了,長時間滴水未進的虛弱讓他的視野變得很模糊,他跪坐在地上眯着眼睛看遠處的一大團黑影。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林淼最後一個念頭想的是——馬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