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追兇夜
追兇夜
好消息, 價值三千金的花魁沒丢。
壞消息,出價三千金的客人丢了。
鳳曲懵懵地看着商吹玉率人清理,把事發客房重重包圍。
除了商吹玉, 秦鹿也帶着親衛在天香樓露面, 而且不同往日, 今晚的他面沉如水,背負身後的雙手都在隐隐顫抖。
除此之外, 秦鹿的人馬已經把天香樓圍得水洩不通。
衙門捕快都被叫來現場勘察,一時間, 樓中進出不能、人人自危。
鳳曲還惦記着商別意給他的手帕,在包廂裏坐了一陣,還是想去隔壁看看情況。
但不等他向穆青娥報備,恰到時機的敲門聲響起。
引煙領着一列婢女魚貫而入,帶來數不勝數的宵夜糕點。
“二公子吩咐奴婢來送宵夜, 今晚事出有因,驚擾了兩位少俠,引煙代天香樓上下向少俠賠罪。”
引煙話音未落,鳳曲反而拉住她問:“吟荷居現在怎麽樣了?”
引煙愣了半晌:“大人們尚在調查,一時半會兒恐怕出不了結果。”
奈何兩間客房實在距離太近,只是開着門,鳳曲都聽見了隔壁奴仆撲通跪地,一片哀哀的哭音。
他還想說些什麽,又聽到秦鹿正和那些奴仆對話:“事情已經出了,你們保護不力,闖下如此大禍, 本座一個都不能放過。”
“大人、求大人開恩!小的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秦鹿卻沒有絲毫猶豫, 冷冷下令:“拖下去。”
哭聲更大,鳳曲腦袋裏嗡地一聲,下意識繞開引煙,一把拉開了自己的門。
他探頭出去,睜大了眼睛和不遠處的秦鹿對視。
秦鹿烏雲密布的神色驟然一滞,和他并立的商吹玉則一改先前事不關己的淡漠,眸中泛起安撫似的笑意:“驚擾您了,請不必在意。”
他一邊說着,一邊緩步上前,擋住了秦鹿打量的視線。
鳳曲沒料到大家都在這裏,餘光還看見屁滾尿流領命出去搜城的捕快。
遲疑片t刻,鳳曲問:“能不能讓我看看現場?”
商吹玉的表情變了變,壓低聲音:“老師,您不用插手這件事。”
“但是,失蹤的是你哥哥,我想……”
“衙門有的是人,我不想您因此受累。”
商吹玉的拒絕還沒說完,秦鹿卻從他背後露出臉來,目光深深:“小鳳兒,你怎麽知道失蹤的是商別意?”
「退。」
幾乎在阿珉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點寒光在鳳曲的瞳孔裏驟然放大。
那是一把從吟荷居倏地射/出的利刃,擲刀之人身穿黑衣,不等衆人反應,他已仰面從窗臺翻出,縱躍不見了身影。
而刀直沖着秦鹿的後背襲來,秦鹿立掌欲攔,四下親衛齊刷刷拔刀。
一切只在呼吸之間。
但阿珉的動作比呼吸更快。
不知何時被他抄來的一支銀筷同樣脫手飛出。
在刀尖觸碰到秦鹿前的一瞬,銀筷同刀鋒擦過,逼偏了飛刀原先的軌跡。在刺耳激鳴的連響之後,飛刀墜地,滿壁燭火顫巍巍映亮了它的尖端。
——硬生生被那根銀筷磨得圓鈍,幾乎不能傷人的尖端。
衆人都不自覺停住了呼吸。
“老師……”商吹玉出聲呼喚,阿珉卻連眼神也不施與,只身闖進吟荷居,緊接着也從偷襲者離開的窗臺翻越而出。
穆青娥在後大喊:“鳳曲!”
可留給她的只有吞沒了阿珉背影的沉沉黑夜。
以及身後一大群人的驚呼:“這刀帶了信,是劫走商公子的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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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曲鮮少見到阿珉這樣嚴陣以待。
于阿珉而言,目前遇到的大部分對手都構不成威脅,除卻春生之死讓阿珉有了些忌憚,對付其他人,鳳曲都沒見他有過正色。
但這次不同。
對榮守心、對商吹玉都不甚在意的阿珉,此刻竟然燃起了高昂的戰意。
疾風迎面,阿珉的腳尖點過長街燈桅、萬家酒旗,将繁華的夜色抛之腦後,眼見着那道速度不遜于他的黑影急墜進某條小巷。
巷口散發着微薄的汗臭,阿珉在巷牆落腳,向下一看,立刻理解了對方為何選擇這裏。
巷子裏橫七豎八倒着十餘人,有爛醉如泥的壯漢、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竊竊私語的販子……
其中一人一腳踢翻了乞丐行乞的小缽,乞丐哎喲慘叫,反而引來壯漢憤怒的毆打。
那名不知身份的偷襲者,就這樣遁進了衆生百态。
「現在要怎麽辦?」鳳曲問。
阿珉沒有作答,鳳曲便小心翼翼地補充:「能不能幫一下那個挨打的……」
話音未落,阿珉身影如蛇,倏然竄進了人群。
然而出乎鳳曲所料,阿珉不僅沒有撂翻那個仗勢欺人的壯漢,反而唰然出手,搶在壯漢觸碰到乞丐頸部皮膚之前,一腳踢飛了乞丐。
看上去瘦骨伶仃的乞丐倒仰着橫飛出去,淩亂的發絲遮蓋了神情,鳳曲正想制止阿珉,卻聽到乞丐喉嚨裏“嗬嗬”的怪響。
下一刻,本該脫力墜地的乞丐伸展四肢,表現出和外貌極不相稱的矯健。
他的腳尖在死胡同的牆上一蹬,反彈向嚴陣以待的阿珉。
急風吹開額發,露出了那雙虎視眈眈、亢奮不已的眼。
這哪裏像是羸弱不堪的乞丐,分明是個有備而來的刺客!
但見阿珉旋身讓力,躲過乞丐撲面襲來的一掌,接着探指一點,堪堪抵在對方前胸。
刺客的臉上猛然迸現喜色:“你碰到我了!哈——”
話未說完,他的臉色遽變。
阿珉仍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神态,刺客卻已經痛苦地佝下腰,捂住胸口艱難地喘息起來。
“你、你分明碰到了我的皮膚,怎麽會……”
早在兩人交手之際,巷子裏的無關人等都吓得四散逃逸。
遠遠地還傳來捕快的腳步和呼喝,他們被路人叫來,執燈逼近。
「他這話是什麽意思?他的皮膚有毒?」
“嗯。”
「那之前和他鬥毆的人們有沒有出事?!」
“他們還沒碰到。”
鳳曲這才如釋重負,立刻乖乖沉寂,不再影響阿珉。
“哈哈、哈哈哈……”刺客像是看出了阿珉的倨傲,忽而大笑起來,“好,好身手!瑤城還有你這樣的高手,也不枉我和師姐親自過來!”
他一邊說,手在身後悄悄摸索。
阿珉臉色不改,兀自擡腳将他踹翻,就着背負雙手的姿勢,生生把他的雙臂壓在身後。
一聲清脆的骨裂響在耳畔,鳳曲只覺得肝膽生寒,而阿珉牢牢把人踩在腳下,問:“趙春生,是你們殺的?”
刺客痛得眉目扭曲,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一時有些錯愕:“趙什麽?”
“趙春生。”阿珉道,“住在東郊廟裏的趙春生。”
刺客回憶許久,似乎根本想不起這個人。
但被阿珉這樣審訊,反而讓他更加想要挑釁。于是被疼痛和羞恥支配的心情,讓他惡狠狠發出冷笑:
“啊、啊,是,沒錯,我殺的。那種沒名沒姓的小耗子,殺死幾百幾千也記不住啊!”
阿珉加重了力道,刺客立刻忍不住一聲痛呼。
“喂喂,難道你是傳說中那種道貌岸然、人模狗樣的東西?白瞎了這麽好的功夫,居然想要說教我嗎?!”
說教?阿珉怎麽會有那個閑心。
鳳曲心中揪緊,果然,沒等刺客的挑釁說完,阿珉背負雙手,微微擡腳。
緊接着,他重重踩向了刺客的面門!
「阿珉!」鳳曲急叫出聲,可在阿珉的腳底,已經傳出刺客艱難的痛叫。
這一腳甚至踩斷了他的鼻梁,刺客的口鼻都湧出鮮豔的血來。
「阿珉住手!我們還沒問出他的來歷,也不知道商別意的去處呢!你下手這麽重,他會死的!」
阿珉尚未回應,夜風裏忽而飄來一縷微不可察的檀香。
捕快混亂的腳步在巷外響起,阿珉耳尖微動,猛地松腳縱身,一把匕首從後飛來,堪堪從他躍起的腳下擦過。
再晚半息,阿珉的雙腿就會遭受重創。
就在脫離阿珉桎梏的一瞬,奄奄一息的刺客忽然拔起。
只見他從自己頭頂處扒開發縫,緊跟着“刺啦”一聲,好像撕開紙張一樣,連同頭皮和面皮,都被他徒手撕下。
猶如褪去一件衣衫,自上而下,脫出了一個只穿緊身黑衣的小孩。
同時,刺客的肢節骨骼也發出“喀喀”的動靜。
原本像是羸弱少年的體型,很快抽條成一道颀長的、肌肉緊繃,顯然訓練有素的身形。
「縮骨功!」鳳曲驚道,「這不都是書裏騙人的東西嗎?」
“西北魔教就有這門功法。”
「海內還有魔教?那他就是魔教中人?」
阿珉卻靜了片刻:“未必。”
像是為了回應他們,少年一邊活動筋骨,一邊拂開自己汗濕的頭發。
縮骨功并非毫無副作用的,他也渾身發疼,根本不能正面招架阿珉。
現在就脫了那身假皮,純粹是因為阿珉踩壞了他的鼻梁,鮮血噴湧之際,他的皮膚也不慎沾染了假皮上的毒素。
“今天小爺我還有任務在身,就不和你斤斤計較。”少年哼哼着從牆上拔/出那把刀來,在指間一轉,得意洋洋,“反正你死定了,我師姐來了,你跑不掉了!”
阿珉聽着他的話,緩慢擡起頭。
一盞燈幽幽地從牆頭探了過來,燈上還寫着“官”字,一看就是從捕快手裏搶的。
而那盞燈釋放出的暖光,就這樣靜靜照亮了阿珉和執燈人的臉。
巷口有捕快大叫:“接到報案,有人在這裏鬥毆!你們都是什麽人,報上名來!”
執燈人眨了眨眼。
方才氣勢洶洶的捕快忽然發出整齊的慘叫,接二連三倒在了地上。
呻/吟和求饒不絕于耳,鳳曲卻根本沒看清執燈人何時出過手。
對方漆黑的面具擋住了上半張臉,烏發随風飄揚,只有寂靜的眼眸和阿珉相望。
這就是刺客口中的“師姐”。
鳳曲能感受到,阿珉的肌肉漸漸緊繃起來。
“把商別意交出來。”阿珉說。
鳳曲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阿珉用以追捕的線索,就是那方錦帕上的獨一無二的香味——商別意本人的衣物一定也是熏的同種香料。
而在天香樓混雜的香氣裏,阿珉仍然捕捉到了這一絲異常。
此刻夜風吹面,從“師姐”身上散發而出的,就是那股專屬于商別意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