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四個世界(16)
第97章 第四個世界(16)
進門的瞬間,房間響起一聲刺耳的尖叫。
血腥味瞬間消失,一道黑影猛然朝着烏遙面門襲來。
他下意識側身躲開,黑影砸到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烏遙側頭看了看,是一個粉白色的保溫杯。
上面印着可愛的卡通角色,應該是周邊産品。
“你還回來幹什麽!你個喜歡搶別人男朋友的綠茶!白蓮花!”
女聲再次響起,烏遙轉過頭,不遠處站着三個穿着睡衣的女學生。
她們面帶憤怒,皮膚紅潤,看着和常人無異。
寝室溫馨整潔,沒有屍體沒有血污,哪裏像是命案現場。
如果不是親手撕下封條,撬開了防盜門,烏遙幾乎以為自己進錯了屋子。
為首的齊肩發女孩,惡狠狠地盯着烏遙,“你借錢不還就算了,這些我們都沒說過什麽,寝室從沒因此排擠過你。”
“小雨是你閨蜜,你幹什麽不好你搶她男朋友。那男的長得也不怎麽樣,芝麻餅成精似的,我不信你瞧得上他,你就是故意惡心人!”
幾個女孩的表情很古怪,烏遙心裏隐隐有種不詳的預感。
他想摸摸柳行舟,卻發現想自己擡不起手。
一道熟悉的女聲從他口中傳出,“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烏遙煩躁地啧了一聲。
果然有問題。
屍體消失,寝室恢複原狀。本該失蹤的人重新回到寝室,自己又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
恐怕走進404號寝的瞬間,他就進入了別人的夢境。
不知道傻狗現在怎麽樣了。
是一臉懵逼地留在原地,還是和他一樣,也在其他人的夢裏。
————
女生撿起地上的保溫杯,摸摸杯身上凹陷的小坑,眼淚瞬間掉下來。
散發女孩一愣,氣得滿臉漲紅,“又來!又在這裝可憐!你是不是要說我們把你的杯子摔壞了,那明明是你自己弄的。你有什麽資格掉眼淚,有錢買幾百的水杯,沒錢賠我手機,惡心!”
“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讓我把手機扔給你,我沒想到它會掉進洗腳盆裏。”
“洗腳盆離我那麽遠,你怎麽可能扔得那麽偏!”
散發女越說越激動,揚起手就要打人。
左邊的蘑菇頭連忙拉住她,“你要是打了她,她又有機會訛你了。”
右邊的清秀女孩悶着頭哭,從幾人的反應來看,她就是被搶了男友的小雨。
小雨……
很熟悉的外號,黃毛說過,郝珍珍跳樓自殺的閨蜜就叫小雨。
烏遙環顧四周。
1號床的欄杆上挂着一張熟悉的證件——副會長郝珍珍。
看來他現在所處的夢境,是屬于郝珍珍的。
烏遙就知道,那個女孩肯定是謊言牌桌上最重要的角色。
他已經找到離開夢境的通道了。
————
柳行舟很擔心烏遙,但他動不了。
只能跟随郝珍珍的視角過劇情,看她坐在椅子上哭着寫日記。
作為擁有三個高攻詞條的超級小鼠,柳行舟的五感比人類強得多。
進門前,他能聞到房間裏濃郁的血腥味。
防盜門打開的瞬間,氣味就變成了洗衣液和麻辣燙的香氣。
酸甜麻醬口,他都聞餓了。
兩名室友正在安慰小雨,見郝珍珍回來,三人立刻将矛頭對準了她。
說她在外面賣,讓她滾出去睡,不要把艾滋帶回來。
扒她的衣服給她拍裸.照,還拿拖鞋扇她的臉。
柳行舟微微蹙眉。
不太對勁。
郝珍珍不敢反抗。
室友結束暴行後,她一個人躲到簾子,哭着對着日記傾訴。
記錄完今天的委屈,她開始一頁頁翻看日記。
郝珍珍出生在一個極度重男輕女的家庭,父母把所有的資源都給了哥哥和弟弟。
她就是免費的保姆,父親的沙袋、老光棍預定的小老婆。
好在家裏拆遷,父母沒來得及賣她,就搬到了城裏。
鄰居了解了郝珍珍的情況,故意騙她父母,說上了大學的女孩能嫁給有錢人,賺更多的彩禮,能給弟弟添好幾套房。
父母被鄰居一家哄得暈頭轉向,打算長遠投資。
郝珍珍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帶着小雨一起考上了大學。
到目前為止,日記還是正常的。
不知道郝珍珍身上又發生了什麽,越往後日記內容越奇怪。
就好像記錄的主人,變了一個人。
————
大一下學期,郝珍珍買了新衣服和化妝品。購買奢侈品,多次去美容院整容。
錢哪來的,日記沒交代。
噩夢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室友說她不可能賺那麽多錢,造謠她在外面做髒活。
郝珍珍性子軟弱不懂得反抗,霸淩漸漸蔓延到了她的身上。
室友經常打她罵她,弄壞她的東西。半夜喊她的名字把她吵醒,白天還怪她不保持安靜。
大二下學期,郝珍珍确診了抑郁症。
她拿着病例,希望室友能對她友善一點。室友反過來問她,為什麽不搬出去住。
積攢多時的怒氣瞬間爆發,一向懦弱的郝珍珍和室友大吵了一架。
從那之後,論壇上就有了她的黃.謠。
她們把她的頭p在黃.色.視頻上,肆意傳播僞造的照片。還把她的抑郁症,說成了精神失常。
郝珍珍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在日記本裏發誓自己沒做過那些事,也從沒勾引過小雨的男友。
沒人相信她。
郝珍珍快瘋了。
柳行舟也快瘋了。
這日記怎麽前言不搭後語,邏輯亂七八糟的。
進入404號女寝前,柳行舟親眼看見,郝珍珍把整個10寝的女生叫到樓前訓話。
這種強勢的人,怎麽會和軟弱挂上邊?
如果只是學習成績好,郝珍珍絕不可能在學生會混的風生水起。
能當上副會長,她的社交能力絕對不差。
多年的刑偵經驗告訴柳行舟,郝珍珍在說謊
日記被她僞造過,眼前的夢境也不是她真正的記憶。
————
一旁的鏡子裏,映照出郝珍珍青澀的面龐。
柳行舟看了半晌,忍不住開口:“你怎麽連寫日記都要說謊?你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
他控制不了身體,理應發不出聲音。
可下一秒,鏡子裏的女孩卻擡起了頭,像是在通過鏡面看他。
“你不信我?為什麽?”
柳行舟無奈地笑了笑,“你的謊言漏洞百出,太容易被看穿了。”
“你農村出身,父母重男輕女。你從小被家人打壓,性格敏感自卑。上了大學之後,更加介意自己的出身。”
“你表面看似光鮮,內裏卻脆弱不堪。盡管室友什麽都沒說,你還是覺得她們在排擠你。所以你故意把自己僞裝成受害者,不斷刺激室友,逼得她們愈發讨厭你,最終霸淩你。”
柳行舟頓了頓,目光溫和地看向郝珍珍,“這就是你想讓我知道的故事。”
“日記前半段裏堅強聰明的郝珍珍,才是真正的你,後面的內容都是你僞造的。卑鄙、不合群、栽贓陷害別人,假裝無辜。你想給自己扣上這些惡名,為什麽?”
簾子突然被人拉開,三個室友走了過來。
她們伸長脖子看向柳行舟,每個人都長着郝珍珍的臉。
四道尖銳的叫聲,同時在柳行舟耳邊響起。
對方暴走了,看來之前的路子行不通。
柳行舟略微思索。
既然郝珍珍不希望別人看出她說謊,那他就假裝看不出來。
“郝同學,你冷靜一些。從你的日記來看,你經常在夜裏聽見室友喊你,她們不承認,你也很委屈。”
“我懷疑你有很嚴重的幻聽,可能是精神分裂或者雙相障礙。你現在的狀況很像狂躁發作,我建議你去看看醫生。”
郝珍珍:?
女孩不沖他大喊大叫了,眼神古怪地盯着他看。
好兆頭,自己的思路應該是對的。
柳行舟想了想,繼續道:“根據《星際聯合法》第九百三十二條:通過語言、文字、視頻等形式,惡意诽謗捏造事實,對他人身心健康及名譽造成嚴重影響,将被視為犯罪行為。可面臨高額罰金、監禁、流放等處罰。”
“我不知道你這個世界的法律是怎麽規定的,一會我可以幫你查查。論壇裏關于你的帖子我也看過,證據充足。”
柳行舟露出溫柔可靠的笑容,試着提出訴求。
“我很熟悉流程,你送我離開夢境,我幫你讨個公道。”
郝珍珍:??
“夠了!!!”
柳行舟神色一淩,立刻打斷她,“先不要喊,我還沒說完,你再等等。”
切入點不對,郝珍珍在乎的不是謠言。
一個個信息在柳行舟腦海中閃過,他遲疑地擡起頭。
“如果日記是僞造的,那論壇裏的黃謠,是不是也是你自己傳出去的?”
“你想通過自我污名化,轉移注意掩蓋秘密?學校的邪.教儀式是真的,對不對。”
郝珍珍猛地愣住,臉色瞬間蒼白。
柳行舟眼睛一亮,剛想追問,身後突然傳來咚的一聲響。
柳行舟還不能操控身體。
他只看見鏡子裏的郝珍珍,驚恐地張大了嘴。
下一秒,柳行舟就失去了意識。
在一切陷入黑暗前,他隐約瞥見一道紅光一閃而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柳行舟再次恢複清醒。
他晃晃頭,疑惑地看向四周。
記憶逐漸回籠。
他和烏遙進入404號女寝尋找出去的路,防盜門打開的瞬間,他掉進了郝珍珍的夢境,現在正在旁觀她的記憶。
随着尖叫聲響起,一個保溫杯砸了過來,三個女生開始辱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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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珍珍和室友的争吵,烏遙不在乎,也沒興趣看。
他懶洋洋地發着呆,任憑外界如何吵鬧都沒有反應。
游戲充滿謊言,這場夢境多半也是僞造的。
郝珍珍哭着拉上簾子,坐在椅子上寫日記,寫完一頁頁翻看。
烏遙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謊話連篇。
十幾分鐘後,耳邊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我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她們都要針對我?”
烏遙嘆了口氣。
郝珍珍真的很不擅長說謊。
他想了想,還是同情地嗯了一聲,“校園霸淩是沒有理由的,我能理解你的委屈。”
女聲再次開口時,語氣有些遲疑,“你真的理解?你真的相信我?”
烏遙昧着良心點頭。
謊言成功的前提,是可以自圓其說。
想讓一個性格強勢的學生會副會長,被寝室室友任意侮辱诽謗。
那就要給室友安排一個特殊的身份,比如家境殷實,在學校有背景,認識校外閑散人員等等。
人設不對。
‘室友霸淩’這出戲,假得沒法看。
看郝珍珍的反應,她似乎是有意把謊言設置得漏洞百出。
烏遙不戳穿她的小心思,她還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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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沒想到烏遙會這麽認同自己,郝珍珍卡殼了。
烏遙等了半天,她都沒有推進劇情。
他略微思索,決定順着她的劇本演,“我又仔細想了想,你是真的不會說謊,還是在假裝單純?你到底為什麽要污蔑室友?”
郝珍珍臉色不斷變化,許久之後,她露出一抹猙獰癫狂的笑容。
“你看出來了?你比那只老鼠聰明多了,他居然以為我是在自我污名化,真是可笑!”
烏遙:……
看來傻狗那邊,情況和他差不多。
都是一眼看出郝珍珍說謊,最後只能裝傻充愣陪她演下去。
烏遙開始喂飯,用伺候傻逼上司的經驗,一點一點幫女孩塑造反派boss的形象。
郝珍珍越聊越覺得,自己真是個天才。
對方每抓住一個漏洞,她都能完美填補上,烏遙被她耍得團團轉。
不到十分鐘,烏遙就弄清了郝珍珍身上隐藏的秘密。
A市大的前任校領導确實是邪.教頭子,曾經也有過殘殺學生的黑歷史。
現在的校長為了學校的名聲,找來郝珍珍擋槍。承諾只要她能把邪.教的事情壓下去,畢業後就給她介紹一個好工作。
他給出的待遇,郝珍珍一輩子都很難得到。她權衡之後,決定上了這條賊船。
她從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挨罵,再髒的話她都聽過,不礙事。
至于其他人會不會受影響,她不在乎。
把黃.謠當成聖旨四處亂傳的人,能是什麽好東西。
只可惜謠言剛剛起來,學校就出了事,她什麽都沒得到。
郝珍珍記得自己死了,但不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所有人都躲在寝室裏。
郝珍珍還在調查閨蜜的死因,寝室突然咚的一聲。
再次恢複意識時,她就成為一只被困在A市大裏的厲鬼幽魂。
和其他人一樣,假裝自己還活着,每天重複着生前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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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會表情愈發猙獰的郝珍珍,烏遙在腦海中理順着思路。
謊言牌桌的秘密,他已經知道了。
所以他該如何離開郝珍珍的夢境和柳行舟彙合?怎麽才能回到現實殺死黑心統?
一個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烏遙咬咬牙,還是決定賭一把。
“是不是有人要求你,死後也要繼續說謊?”
“不管你背後的人給你承諾了什麽,我都明确地告訴你,他在說謊。再這麽下去你什麽都得不到,只會在這場暴雨中不斷循環。”
“你閨蜜的死不正常,你不蠢你早就發現了異常。你也發現除了你以外,所有學生鬼都很奇怪,他們很僵硬,就像游戲裏不夠智能的npc。”
“咚————”
身後猛然響起重物落地的悶響,烏遙後背瞬間冒出冷汗。
這動靜他太熟悉了!
他的話,觸及到了謊言牌桌的秘密。
為了維護夢境的正常運轉,那只輪廓形似啞鈴的怪物要來殺他了。
就像殺死其他烏遙一樣。
傻狗是警察,有思維慣性。
他肯定試過從反霸淩反謠言的角度切入,但郝珍珍的夢境還在,他沒有成功。
必須找個新的角度,把郝珍珍拉到他們這邊。
烏遙大腦飛速運轉,語速越來越近,“這一次學生們更像真人,是因為我進入了牌桌,夢境融合了我的部分記憶。欲望之森能給靈魂力量,讓他們獲得第二次生命。”
“等我死了,這裏又會變成只有你一個人的死寂之地。每天和npc生活,還要不斷抹黑自己,這難道不是生不如死。”
烏遙感覺有什麽東西逼近了。
耳邊傳來撕拉一聲輕響,猩紅的光照在他的臉上。
一旦他失去記憶,一切都會從頭開始。
他和柳行舟的所有努力,都會化為泡影。
沒時間了。
烏遙雙眼盯着鏡子中的郝珍珍,“幫我!你一定要幫我!”
“我們是最後一批進入這個世界的人,游戲不會再有開啓的機會,只有我能救你。幫我離開,幫我!我能讓你離開這場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