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珠有淚
珠有淚
中陸,昆陽地符宮。磅礴大氣的宮殿內,十六七的少年面容老成,給另一個年紀更小的男孩講述大陸歷史。
“自盤古開天地,已是上萬年了。”
“這塊大陸散在天地間的神秘一隅,陸上的生靈奉行五行陰陽說,将這塊大陸劃分為金、木、水、火、土五大版塊,建立了自己的秩序。”
“五個版塊的人們是最初一批五行血脈之人,哪個元素占的份兒最多,他就是什麽屬性的人,但他們固守一方天地,老死不相往來。”
“直到……那一人出現。”
杯盞“咣當”一聲,被摔碎于地面,小男孩着華貴無比的杏黃色錦衣,手裏撥浪鼓晃得令人頭疼,不耐煩地吵嚷道:“無聊死了!李眉清,誰叫你又講這個了?!”
“雷火麒麟呢,叫他來陪本令主玩兒……”
李眉清眸光深沉冰冷,撐起虛假的笑意:“令主,雷火麒麟被派去執行任務了,暫時回不來。”
小孩神色一凜,面上顯出危險之色:“什麽任務?”
“我給您講的‘那一人’,他改頭換面,結局似乎并非史書所寫。”
“雷火麒麟,自然是去尋線索了。”
“算了,”小孩打了個哈欠,“還有半年,五行祭典就要上演了,今日正式閉殿準備吧。”
地符宮的殿門在一聲令下,從內而外依次深閉。五行元素在昆陽城內自由運轉,五陸的江湖客遮頭掩面,防一月的寒風寒雪。
一黑袍少年騎着腳掌生雷火的麒麟神獸,在中陸中央盤桓,而後鎖定目标,中陸之南的一座小山。
“——他叫李高壬,這李高壬原是金系神龍族,但武藝高強,根骨奇絕。”
“他憑一己之力改變了五行大陸的秩序,在大陸之中建立了第六個版塊。”
“這第六個版塊被稱為中陸,五個屬性的人們在其上和諧相生,逐漸,打破五行桎梏,人們開始在大陸上自由流動。”
“而李高壬,成為了神龍榜天下第一。掌管着整個大陸的安危秩序。”
六陸陰陽歷,南山四八八年,一代神人李高壬隕落。
這也是五行大陸混戰的開端。
最先稱霸的是位于東方的金壹陸,陸主姓李,自诩為李高壬的後人。
四八九年,火系鳳凰族長孫氏,割據于西,與金系神龍族對峙。
至此,五行中唯剩了水、木、土三系。水系的人們不甘心落後于時代,發掘水元素撼天動地的力量,成為武力值max的一系。
五百零八年,趙氏一族在水系脫穎而出,劃分了大陸之南,作為自己的領地。
李氏、長孫氏、趙氏在領土內實行封建制度,世襲陸主。
——這個自李高壬死後,由強者創立的時代,史書稱其為南山宮廷時代。
六陸陰陽歷,南山五百二十一年。
李高壬隕落之地,中陸神龍小南山,塵寰外。
院中紅梅在雪中開得凄恻爛漫,花白胡須的老人,坐在樹下一藤椅上,幽幽講述着自己所知的歷史。
對面是個十二歲的少年,長眉濃而有勁,鼻梁高挺,眼中藏着血性的惡煞,但明顯被漫天落雪柔化壓制。
趙無瀾盤腿而坐,聽得耳朵起繭。他不屑地伸出狐貍毛下暖和的手,摳摳耳朵道:“這個李高壬……能有多厲害?”
“李世外,你們金系神龍族,武力值比我們水系還高嗎?”
李世外摸一把胡須,氣哼哼道:“小鬼,我是你交了學費的師父!你再直接喊我名字,我就飛鴿傳書告訴你娘!”
趙無瀾一下子跳起來,抖落身上細雪:“我還能任性幾年呀,你入土了就再也聽不見徒兒的問候了!”
“我死不了!”李世外吹胡子瞪眼,“你師父我是金木屬性的,木系長生!”
趙無瀾被李世外拉扯着下山,少年天真道:“你放屁嘞,李高壬也是金木二分,他怎麽就死了呢?我才不信有人能長命百歲……”
李世外不理他,鎖上塵寰外的院門,牽着趙無瀾下山。
山道中途,一石碑,刻着年久的“神龍山”三字。
趙無瀾掙開他的手,自己踩在積雪的石階上,咕哝道:“這座山為什麽叫神龍山?一個龍的影子都沒見到。”
李世外“呵呵”一笑,嘲諷道:“誰告訴你它叫神龍山?它在中陸南邊,名字就叫小南山。”
“為師教你的所有武功秘籍,世間大道,都叫南山道!”
南山覆雪,趙無瀾鼻子裏的冷哼化作一縷白霧,他叼根枯草,将雙手背到腦後:“大冬天的,不在山上冬眠,下山幹嘛?”
李世外悵望着六陸神州,注視北方千裏寥廓,哀嘆道:“你可知,有人在這樣的肅冬,是根本無法安眠的呢……”
“金系、火系、水系依次稱霸,土系,木系的人們向往世外桃源,隐逸之所,故而不被三位強者所容。”李世外撫去眼角一片融化的雪花。
趙無瀾摸摸鼻子,雪花落在他手掌,無情将其吹皺成水:“土木兩系戰鬥力低下,被金火水系的人所奴役鞭笞,我家就有好多買來的木系婢子和土系下仆……”
“之所以不吞并他們的生存之所,也僅僅是因為五行的規則不允許任何一個元素消失……雖然不公,但是是他們自己不争氣。那個李高壬看見這麽個世道,會扼腕嘆息痛哭流涕,但我趙無瀾不會。”
少年眉目韌且毅,線條硬朗,性格亦如此。
李世外重重地夯了趙無瀾的腦袋:“南山道的宗旨是什麽?!”
趙無瀾蔫兒:“……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李世外的心願,是讓五行大陸回到陰陽和諧共生的時代。
這同樣,是死去的李高壬……恒久的夙願。
趙無瀾踩到山下泥土地,才覺得有了實感:“老頭兒,你還沒告訴我,我們下山做什麽呢。”
李世外:“你知道笑靥子麽?”
趙無瀾不假思索:“當然知道。我娘是他的老粉了,兩年前,還請他來我家唱戲賀歲呢。”
李世外露出懷戀的神情,雪風吹過他滿頭白發,隐沒的日光透過他蒼老的皺紋:“笑靥子是李高壬唯一的師弟,不走武俠路,唱了一輩子的戲。他一輩子笑靥如花面對世人,直到他化作一棵蒼老的合歡樹……合歡樹。”
“什麽意思,他死了?”趙無瀾疑惑。
李世外竟然意外地老淚縱橫,他嗚嗚大哭起來:“你師父我才是笑靥子的頭號狂熱粉!他前些日子在中陸去世了,飛鴿傳書讓我好生照看他唯一的兒子!”
“為什麽能看上你這個糟老頭啊……那個藝伎活了約莫五十年,眼光真差勁!”趙無瀾揉了個雪球,扔到無辜的枯樹上,雪化成水,霎然間枯樹發新枝。
“小孽障!金系的人點石成金,即使是你這等茅坑頑石,假以時日都能煉化……竟敢瞧不上老夫!”
趙無瀾攀着李世外的胳膊上天,怒喝:“我才不是茅坑石頭!我是神龍山上,修南山道的趙無瀾!”
“是我當第二,沒人敢當第一的趙無瀾!”
少年聲音吹散于雪海茫茫中,而後的很多年會告訴他,他真的真的,“一語成谶”了。
——因為,南山五百二十一年,趙無瀾在萬千大道中,遇見了棄償年。
不過,那時的棄償年還不叫棄償年,他沒有姓,只有名字,叫做嘗年。
嘗,曾經也;嘗年,為曾經的年月,從前的時光。
趙無瀾始讀,認為這是個不好聽的名字。因為幾個字眼裏,充斥着無端的辛酸難過,讓他覺得別扭極了。
不過半天的腳程,李世外帶着趙無瀾,來到中陸野郊,入眼是一片死樹青鴉,腳下空曠土地上,壓滿了難以喘息的白雪。
一個少年卧在一棵蒼老半湮的枯樹下,赤着雙腳,被冰天凍得通紅。他披着一件老青色的外袍,烏軟的長發垂在雪地上。
趙無瀾看見,那同齡少年拈了小把積雪置于掌心,直到雪化成一灘清冷的水。他就仰着脖子,順着手心喝下去。
“咦。”趙無瀾自小錦衣玉食,嫌棄地皺了皺眉。
李世外走近,蹲下身子與少年平視,蒼老的手撫去少年眼角的霜:“嘗年,你阿爹讓我照顧你。以後,就跟我走吧。”
嘗年目光沉沉,默不作聲很久,才分辨出眼前人是誰。
但是他說:“我有家。”
他眼睛四望荒蕪雪地,又落到身後那棵,已半埋入雪的枯死合歡樹:“不過被人砸了,搶了。埋上了很厚很厚的雪……”
“可是我有家的……我有家,我的家不要我了……”
嘗年無助地紅了眼眶,淚水湧出,滾落,打濕了腳下的雪地。
“笑靥子也不會對我笑了,合歡樹到了冬天就枯死了,他們都不要我了!為什麽他們都不要我了!”
舊青色的外袍磕磕絆絆地滑落雪地,少年的淚水不住的流淌,而後,滿是怨怼地狠狠摔落在合歡的枯枝上。
趙無瀾靜靜看着,咬了咬牙,暗中施術,用他水火系的天賦,給予了那枯枝新的生命。
嘗年手中的枯枝悄悄地發了新芽,嫩葉拱了下他小指,他把眼淚抹幹淨,病怏怏的眸子靜下來,盯着緩緩生長的合歡,眼中難得有了光亮。
趙無瀾踹開李世外,将其取而代之,站在嘗年面前,拾起他的外袍,說:“你是木系的吧?”
“一棵樹的生長,在嚴寒的雪天裏,需要的不是水,是熱。”
“你爹娘不會死,他們會變成合歡樹,年複一年,重生在……你思念他們的很多個來年裏。”
嘗年垂眼看着手裏新枝,喃喃道:“真的嗎……”
那少年終于擡起頭,面容雖萦着難以根除的病氣,但骨骼猶清奇,眉目毅然骨感。
只是那時的趙無瀾,瞥一眼便沒興趣看了。
他這個師弟,像一棵死木枝幹——有無邊的蕭索。
而他唬人的本事更上一層,洋洋說:“我從不騙人。”
“你爹娘化成的合歡樹,會長在神龍小南山上!我就在那座山上,跟着世外師父修習南山道。那麽……”
“跟你趙無瀾、趙師兄回南山吧?”趙無瀾怕沒誠意,特意纡尊降貴,從狐貍毛編的一圈袖筒裏,伸出一只慣養的手來。
李世外欣慰地給嘗年重新披好舊青色袍衫,簡單用枯枝給他挽起一半的頭發。
少年面色猶疑,沒握趙無瀾的手,反而輕輕問李世外:“南山遠嗎?”
李世外露出慈祥的笑:“南山道,阻且長。”
“然所謂南山道者——”
“在水一方。”
趙無瀾尴尬收回手,揣在袖裏,哂着聽去李世外的話。
——那年迷蒙的亂雪,在遙遠的回憶中,逐漸被風吹散,只剩師徒三人行往南山的背影。
或許,一切終究都會随着歲月流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