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滄瀾生
滄瀾生
卷一·金克木·神龍隕落
六陸陰陽歷,南山五百三十三年。
七月,木貳陸,古樸的夏日。蟬鳥高低淺唱,流水潺湲。石拱橋連着青石板路,盡處是一座白牆黛瓦的院子,院子的主人為其取名“轉圜”,并于此野趣幽居了四年。
趙無瀾尋此地将近一年,他趕路風塵仆仆,黑錦蟒袍的光澤也些許黯淡。但他卻毫無落魄之意,深色眼瞳明亮,身上帶着若有似無的戾氣,與這古城村落略顯不合。
轉圜院內,主人披着扁青色的外衣,搖着一把舊蒲扇。
男人長發披拂,卧坐于案前,老式土砂鍋蓋子被沸藥托起,氤氲得水煙袅袅,原來,他正煎藥哩。
院牆外,趙無瀾正過那條河,一步踩自己的影子,一步踏在舊制拱橋上。
他下罷橋,看着前方岔開的三條小徑。
思量片刻,環顧四周,趙無瀾選擇踩踏雜草,到河邊揪了片荷花,舀起清涼的河水一飲而盡。
而後,他輕易地晃開那幾枝零落荷花,手指聚力,将拈着的花瓣“锵”地一聲刺入水面下。
河流中“嘩啦一聲”乍起,隐約龍鱗暴露在日光下,頃刻,那條巨龍憑空消失。
趙無瀾嗤笑一聲,根據空氣中不均勻的水汽擾動,選擇了最邊上一條路。
如他所料,幾步後,一座古樸幽深的院子映入眼簾。
院中有一棵枝葉交通的古合歡樹,落下三分之二的蔭涼,像是舊人的庇護。
趙無瀾擡眼打量了那棵樹,面無表情。他抓住門環,用內力輕輕一推,這轉圜院就對他敞開了。
走在陰涼地兒,趙無瀾不禁放慢腳步,他長臂一伸,夠了片葉子,抹掉方才手上沾的銅綠。
主屋內,男人将煎好的藥緩緩倒入一個鬥笠碗中。
腕止,碗裏草藥還浮着幾葉子,一條青色小龍費力地從藥湯裏探出,龍須無力地耷拉着,頭顱磕在碗檐,一動不動。
于是,當趙無瀾一把掀開綠紗門簾時,看見的就是這麽一幅景象——
幽涼靜日,那個活死人棄償年,低眉溫順着,正給受傷的小青龍敷藥。
“病秧子!躲躲藏藏了四年,你也該出來見見天日了吧?”趙無瀾的聲音像個天煞,撞破一室的安靜。
棄償年頭也不擡,手指拂了拂水汽,語氣無所謂中生出所謂:“門簾給我壓緊了。”
趙無瀾撇撇嘴,想到此行目的,屈尊回身去拂簾子。
棄償年淡淡補充:“因為蒼蠅會進來。”
“……”
趙無瀾握緊拳頭,惡狠狠磨了下後槽牙,而後舒展了眉頭,重新轉過身,走向已經有些陌生的男人,扯出不客氣的笑:“你是煎藥治病呢,還是熬毒自殘呢?”
“據趙大神醫所知,紅芙草和清奇葉是不能放在一起的。”趙無瀾在此前三年,一直跟随江湖神醫斷木學習醫術,學有所成順利出師。
“那條龍被我一個荷葉尖打成重傷,加上你亂用藥……算算日子,差不多與你同年同日同時死。”
棄償年面無波瀾,小青龍倒是貪生怕死,先一步潛入藥碗,逃回那條河流中去了。
屋子裏只剩兩人,棄償年也不接話。
他懶倦地擡手,又倒一瓷碗的藥湯,仰頭,喉結滾兩滾,利落幹脆地飲盡。
趙無瀾眼神微凜,繼而挑眉,衣裳一擺,大爺似的坐在棄償年對面。
然棄償年果斷放下藥碗,起身就走。他扯了下肩頭滑落的外袍,随意拂開偎在脖頸間的長發。背影冷漠肅然。
他正要進入主屋右邊的房間,一片藥草細葉挾裹着深厚的內力而來,如殺人于無形的毒針。
棄償年微微側身,還是被那極細的葉尖穿透了耳垂,一滴血帶着細葉摔濺在地。
趙無瀾功力極深,畢竟,是守了江湖神龍榜第二名七年的人。
他當第二,沒人敢搶第一。成為神醫斷木的關門弟子後,出門更可橫行霸道。
但他有個人盡皆知的秘密。
趙無瀾的五行屬性,是危險的水火二分。
如果不想英年早逝,就聽算命先生的,找個純木屬性的嫁了,呸娶了,即英年早婚。
在這個五行大陸,要想純木屬性,就像趙無瀾本身一樣稀罕,都是爹娘太過放肆,不把這個五行大陸的生育結婚規則放在眼裏,這些極少的“法外狂徒"有其專屬懲罰。
——比如,趙無瀾爹是火系鳳凰,娘是水中貴族,導致他脈源相克,必定短命亡。
算命先生之所以說木屬性的能救他,則是水生木,木又生火,火再生土,土生金……因此打通他的五行陰陽循環。
可問題是,放眼整個五行大陸,符合刁鑽趙氏貴族心意的,可謂鳳毛麟角約等于零。
他本來也不想找一個失蹤四年、神龍榜第一的冷血病秧子的。
可問題是……
大概去年這個時候,趙小主好不容易學醫歸來,正錦衣玉食卧躺美人懷中。
就在此時,他親娘啊,拿着全大陸所有純木屬性的姑娘,以及青年,被美化過幾個檔次的畫像,讓趙無瀾挨個過目挑選,逼他最遲年底成婚。
趙無瀾看一個嗆一口,他很快臉色鐵青炭黑:“親娘啊!你讓我,我這麽一個六陸美男子和他們成婚,簡直是無妄之災!!”
“我還是克死得了。”趙無瀾灰心喪氣,掙脫旁側美人們的懷抱。
“但你最多還有一年半,就要英年早逝了啊!滄生,你就聽娘的吧,你娘就你一個兒子……”
趙無瀾汗顏:“你和爹屬性本就不容,你還想生幾個禍害?”
結果是,那年年底,趙無瀾他娘,擅自定了一個模樣相對委婉的姑娘給他。
趙無瀾逃婚出來的。
他逃婚前,信誓旦旦跟他娘打賭:“我還認識一個純木屬性的,雖然人品一塌糊塗長的也不怎麽樣,但他是神龍榜天下第一勉強配得上你兒子!”
“娘,一年內,我活着回來見你!”
……
趙無瀾扶額坐在馬紮上,驚覺一雙長腿無處安放。
他目光深沉,思及此處,手指攥緊幾分,惡狠狠咬緊牙關,鐵了心,再一橫,赴死一般擡頭。
乍然間,他對上棄償年撇過來的眸子,清而深冷。
棄償年隐居四年,雖然一直病恹恹的,但是,支撐他這個人的一把硬骨頭還在。他的長相也是如此,骨感得避世脫俗。他皮膚白,但不冷,恰到好處偏生了柔。
總之,目前是趙無瀾除了自己之外,十分認可的美男子。
……四年前,這個病秧子長這樣?
趙無瀾心生波瀾,難以置信地暗忖。
他深刻記得,四年前棄償年把他打翻在地,捍衛了神龍榜天下第一之名,扔下瓶續命藥,自己拖着滿身傷滿臉血走了。
棄償年渾然不知對方心思,鑒于自己內力武功盡失,已經不是趙無瀾對手,才不徐不疾地踱回矮桌前。
趙無瀾但見,這個忽然冒出來的美人師弟,輕輕抹了下自己流血的耳垂,将落到食指指腹的那滴血,混在方才小青龍呆過的藥湯裏,随意又輕蔑地攪了攪。
棄償年輕撩眼皮,似是淡笑一聲,而後,驀然生變!
他提起那碗藥湯,毫不留情地蓋在趙無瀾面門上。
“不送!”
當趙無瀾再一個回神,他就在轉圜院大門外了。沒有了小馬紮,趙小主險些狼狽坐地。
還好他反應快。
于是,他破口大罵:“趙嘗年!過來跪着給你爺爺接駕!小龜孫你遲早死我手上——”
趙無瀾眼睛一轉,盯着院中那棵約莫五十年的合歡樹,計上心頭,不惜威脅揚聲道:“多聞你們木系之人,死後會化作一棵樹庇佑子孫?”
“如果我猜得不錯,這棵合歡樹,就是你爹或娘吧?”
“如果你執意如此,不讓我進,我就把這棵樹用雷劈死!”
水系的人武力值在五行中最高,很逆天的就是通過水汽波動變化,控制天氣狀況,強者幾乎可以呼風喚雨,不過範圍有限。
趙無瀾正是借助對水的敏感,才發現青龍與轉圜院。
烏雲聚攏,一道滾雷之聲從轉圜院天際落下,就在此時,柴門“砰”地一聲從內推開。
棄償年冷着臉,站在院子門檐下。掀起的風吹亂他的長發,怏怏的眸子中有難察的哀傷。
——雨似乎要落了。
趙無瀾被棄償年猛地一拉,身後霎然大雨瓢潑。只有他們所在的屋檐下,是不會被淋濕的。
然而由于門檻的緣故,趙無瀾被絆了個趔趄,幾乎整個人壓在棄償年身上。
大門旁邊是廚房和柴房,棄償年倚在牆上,語調慢,但有厲色:“趙無瀾。你到底來做什麽?”
趙無瀾近距離看着那張水墨畫一樣,清骨冷秀的臉,忽然按住棄償年肩膀,心思一歪鬼使神差道:“找你成婚!”
他語速莫名地急切,仿佛他此刻不說,下一刻,對面的人就會跟別人跑了一樣。
棄償年擡起帶着涼意的眸子,看向別處,惡聲惡氣說:“你喜歡我?”
趙無瀾倏地被一陣狂風扇醒,面色陣紅陣白,忍住想吐的沖動,以同樣的語氣厲聲反駁:“逆天笑話!老子快被你坑死了!”
“我就說你當年怎麽那麽好心,揍我一頓就把續命藥給我了,明明你自己也惡疾纏身半死不活……原來是個假藥!”
“真藥你肯定是自己吃了才活到現在,我水火相克,今年十二月就會陰陽不和沖撞而死,找你結親你同意,是你在劫難逃的必然事件!!”
他說罷,用手背拍了兩下棄償年的臉,扯出一個勝券在握又惡劣的笑。
“哦對,不成婚。直接上、床更省事。”
“反正你是男人,也不會懷……”
聞言,棄償年眉頭深皺,他的臉徹底冷下去,毫不拖沓地拽下趙無瀾的手,将他骨節都抓在掌心裏碾,壓低聲音道:“我沒坑你。你活該。”
而後,他曲起膝蓋猛地朝趙無瀾腿上一怼,與其分開些微妙的距離,随之,疾而準的一腳旋風般不留情踹上去!
趙無瀾眼疾身快,飛速避退,擦把冷汗,暗罵陰險。
“趙嘗年,再比一場!我非要贏了你這個天下第一!”
熟悉的場景激起他一身烈火般的血性,果然……還是和這個厮一起,趙無瀾才能釋放多年來被水壓住的體內天煞。
大雨滂沱,雷電卻遲遲未滾落。
在這樣暴雨的午後,這樣的夏日,二人竟不約而同憶起,自十二歲少年時,在神龍山,他們共同拜師學藝的那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