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07.
過了幾天,殷郊收到消息。西岐大軍已集結完畢,他們要一路東進,前往孟津巡閱,去迎接商軍的卷土重來。途徑畢原,天色稍晚,姬發發令,駐營修整。
姬氏宗廟在此,姬發帶領西岐子弟舉行了祭祀。他不願意興師動衆,很快便讓衆人回去休息。自己卻待在祠堂裏沒有離開。
殷郊找過來的時候,姬發正筆直地跪在牌位前,連蒲團都未用,就這麽跪在硬邦邦的泥地上。他閉着眼,雙手合十,八風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麽。
殷郊不願意他累着,又不敢擾他祭拜父兄,只能郁悶地蹲在門口,守着他,等得有些打瞌睡。
過了許久,聽見姬發在叫他,“殷郊,你進來。”
殷郊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猶豫地探出頭,“他們會不高興吧。”
姬發愣了一下,笑着朝他招招手,“父兄都是極好的人,你是我請來的客人,他們不會不高興的。”
殷郊忐忑地走進去,廟堂裏火光葳蕤,只燃了幾排草燭,擺在供桌最前面的,是姬發的父親姬昌和兄長伯邑考。牌位都被擦得一塵不染,在夜裏微微反光。
殷郊閉眼一跪,合袖三拜,以示禮節。
“小子殷郊,拜見姬氏先祖。”
風把燭火輕輕吹動,似為應答。這宛如結親拜禮般的場景,讓殷郊心裏莫名緊張。他偷偷瞥了一眼姬發,那張素來平靜的臉上似乎泛起一絲笑意。
姬發又一叩首,終于起身準備離開。此時天色已然泛白,東方欲曙。又快到了軍隊要行進的時候。
“你一宿沒睡,不困嗎?”殷郊怕他雙腿跪得發麻,伸手扶住他的小臂。
姬發沒回答,他揉了揉眉心,走上前,雙手擡起文王的牌位,抱在懷裏。
“先祖在上,此番出征,姬發将随父親一同前往,勢必誅滅殷壽,以慰父兄英靈!”
姬發把一尊酒灑在了地上。
片刻後,姬發說,“殷郊,你随我來,我有東西給你。”
殷郊随他去了帥帳,只見姬發放下文王牌位,從桌上的木盒裏取出了一把五尺長劍,遞到殷郊手裏。
殷郊疑惑地看着他。
姬發解釋道,“這是你的鬼侯劍,你以前十分珍視此劍。當初我從朝歌把它帶了出來,太師說劍下壓着煞氣,我便将它供奉于道觀之中久受香火,只盼亡靈早日轉世。如今,想必冤報已了,此劍也該物歸原主了。你試試,應和當年一樣鋒利。”
殷郊撫摸着這柄紋飾精美的劍,莫名感到熟悉。他随意舞了幾下,竟覺十分順手,确實是他的東西。心情頗好。
姬發不忍提及,這柄劍下曾經的亡靈之一,其實就是殷郊自己。
姬發只休息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即大亮,號角聲中,士兵們已經整裝待發。
行至孟津,剛剛渡過黃河,忽而狂風大作,走石飛沙,天地暗了下來。
姬發擡手,軍隊停了下來。姜子牙擡頭看了看天色,皺眉道,“正值午時,耀日無光,定有人作祟。”
哪吒跳了出來,“師叔,我去探路!”風火輪金光一閃,哪吒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漫天黃沙之中。
“小心空襲!”
哪吒朝地上的衆人大吼一聲,話音剛落,空中就傳來熟悉的刺啦聲,士兵們立即舉盾,嚴陣以待。箭雨接踵襲來,殷郊向前一步,雷震子猛一振翅,兩人一左一右擋在了姬發面前。楊戬則銀槍一出,護住了姜子牙。
黑霧之中,逐漸走出來幾個巨大的人影,魔家四将中間,一只通體鱗甲的墨麒麟正龇牙吐氣,發出震懾敵人的嘶吼。墨麒麟之上,聞太師身着殷商朝服、手持蛟龍雙鞭。就在其旁,一位英姿飒飒的将軍手提長刀,傲目環視衆人,乃鄧婵玉是也。他們身後,井然列着商王的千軍萬馬。
“姬發,你身為諸侯,以下犯上,罔顧朝綱,還不束手就擒!”聞仲聲如洪鐘,俨然一副威武模樣。
姬發一言不發,猛一拉弓,一只穿雲箭便直沖聞仲而去。
鄧婵玉飛身上前,砍斷他的箭矢,又勒馬沖向姬發,冷聲警告,“今日,必取你這亂臣賊子之性命。”
姬發眼中閃過一點星芒,眉峰微挑,透出君王的沉着自信,“想殺得了我,倒需要些真本事。”
“殺——!”
主帥交手開局,士兵也一往無前,衆人衆神紛紛厮殺在一起。一時間,號角聲、馬蹄聲、嘶吼聲、兵戈聲,如同疾風驟雨,席天卷地,分不清日月。
鄧婵玉馬術極為精湛,如同尾巴一樣緊追着姬發。姬發拉不開距離,無法開弓。漸漸有些落了下風。鄧婵玉的刀鋒迅速接近,姬發避而不及,摔在了地上。臉上出現一道血口。
正當時,哮天犬忽然竄出,咬住了鄧婵玉的馬脖子。馬驚而起揚,鄧婵玉被重重甩到空中,馬則直接摔入了奔湧的黃河。
姬發抓緊機會,一箭射入她的手腕。哮天犬又飛身撲上去,直逼她的脖頸。
見鄧婵玉被困住,聞仲一催坐騎,墨麒麟便直朝姬發跑過來,大地轟轟震動,瞬間便有人喪生在墨麒麟足下。
姬發立即翻身上馬,一邊避開墨麒麟的追擊,一邊拉弓認弦,連發三箭,直直射進了墨麒麟的脖子。哪吒紅绫一卷,将帶着倒刺的箭矢全部扯了出來,頓時血肉橫飛。墨麒麟血流如注,片刻便已倒地。
聞仲大怒,揚鞭揮下,直沖姬發。千鈞一發之際,姬發身前忽然一暗,定睛看,蛟龍鞭已然被緊緊拽住。殷郊正護在自己身前。
一位高十幾米的巨人屹然伫立在姬發和聞仲之間,武王麾下數個妖魔神仙,聞仲都認識,唯獨這個未曾見過。
此人三頭六臂,膚如靛藍,發似赤火,蛟龍鞭在他手裏宛若細繩。兩人對峙之際,鄧婵玉已經将哮天犬甩開,提起刀刺向殷郊。
“殷郊!”姬發大喊。
殷郊六只眼睛,早已看見鄧婵玉,他嘶吼一聲,放開了蛟龍鞭。大掌拍下,迅猛如風,鄧婵玉口吐鮮血,不知斷了幾根骨頭。
聞仲詫異地看向這高大的怪物,“你剛才叫他什麽?”
鄧婵玉也留意到這個耳熟的名字,殷郊……那個十年前被處死的太子?
殷郊沒有收回法相,而是轉身面向聞太師。聞仲這才看清了他的樣貌。
殷郊很小的時候,聞仲做過他的老師,與鄧婵玉也是自幼結識,後來他們前往北海,數十年未歸。回朝後聽聞他叛國被斬首之事,聞仲曾悲恸不已。
畢竟殷郊是他親手教導過的孩子。
另一邊,哪吒楊戬等人已将聞仲的其他大将一一制服,他們無心對普通士兵出手,便湊熱鬧般拎着狗圍過來觀戰。
“你真的是殷郊?你手中的難道是鬼侯劍?”
殷郊蹙眉,他的頭又開始疼,混沌的記憶在其間翻騰,腦仁子都似乎要被攪碎了。
“太師,認識此劍?”殷郊問。
“鬼侯劍乃我征戰所得,曾托你父親贈予你,他竟未和你說過嗎?”
姬發心頭一緊,那把劍,當年被殷壽當做了質子團的比賽頭籌,誰知道它本就是屬于殷郊的呢……
“殷壽……從未待我如子,當年之事,全為他一家之言。太師切勿偏聽偏信,殷郊未曾叛國。”
聞仲怒然揮下一鞭,“殷郊!這姬發究竟給你下了什麽迷魂藥?你忘了自己姓什麽嗎?你是大商的王子!你才是将來的天下共主!你難道要背叛自己的祖宗嗎?這不是叛國是什麽!”
殷郊不願對長輩出手,便生生受了這一鞭,頓時胸口皮開肉綻,他的法相也後退了幾步。
“太師!”殷郊跪了下來,“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而非成湯之天下!夏失天命,商取而代之,商失天命,自有他人取而代之!今日是西岐,明日是崇北,殺得完嗎?只要能止住這無盡殺伐,我不在乎誰是天下共主。此時若不殺了殷壽,你我才真正愧對成湯先祖!”
聞仲似有動搖,但仍不管不顧又是一鞭,殷郊連連避讓,實在退無可退,才打鬥起來。
姬發吼道,“都說聞太師之眼可辨奸邪忠肝、人心黑白,難道看不出我等良苦用心?”
“晚了,”聞仲一聲嘆息,滿臉怆然,他丢掉斷成兩截的蛟龍鞭,笑得雙目滲血,“九曲陣已成,我們都逃不出去了。”
衆人擡頭,只見遠處泛起鋪天蓋地的紅雲,一股濃重的腐腥氣散開,姜子牙大道不好,姬發心領神會,立即發令。
“速撤!”
“姜太師,這是什麽陣法?”姬發俯在雷震子背上,大吼道。
姜子牙被楊戬拎着跑,颠得差點吐出來,楊戬替他回道,“聞仲以身為祭,輔以陣中亡魂,請黃河府君,以江水為刃,合為黃河九曲殺陣。凡入陣之人,若心智不堅,則極易被蠱惑,變成六親不認的兇器!”
衆人迅速撤退,馬蹄亂踏,眼看着就要撞上受了重傷的鄧婵玉。姬發眼疾手快,讓雷震子稍稍飛低,将她拽起來,甩給了兩手空空的哪吒。
哪吒先前被這女人揍得厲害,至今心有餘悸。但又不能不遵姬發的話。只能皺着眉,混天绫一卷,把鄧婵玉捆得嚴嚴實實,帶着飛過了黃河。
商王的弓兵開始攻擊浮橋,西岐大軍倉惶奔逃,無數人被滾滾大浪淹沒。大部隊已經快過了河,回頭看,殷郊的法相仍在與聞仲纏鬥。而他本人,則已經被一團黑霧包圍住。
“殷郊!”姬發大喊,目呲欲裂。
08.
殷郊周遭一片漆黑,他被什麽東西鉗住了脖子,呼吸不暢。正要窒息之時,忽然聽見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聽聲音很是焦急。他沒來得及回答,雙手已經被人拽住,身體破土而出。
他這才得以睜得開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氣。逐漸看清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他似乎剛剛從一場雪崩中死裏逃生。
“你沒事吧?”穿着白金盔甲的年輕人拍掉了他身上的雪,緊緊捂着他已經快僵死的手。
“殷郊?”那人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殷郊慢慢看清他的臉,濃眉杏眼,挺拔的鼻梁上點了兩顆小痣,幾縷淩亂的發絲懸在額前。即便皮膚被凍得糙砺褪皮,嘴唇泛白,模樣也堪稱俊美。
殷郊覺得這張臉熟悉又陌生。他逐漸記起,這似乎是二十歲的姬發。
“姬發?”他試探着開口。
年輕人明顯松了一口氣,笑道,“還以為你被凍傻了呢,快起來,主帥在等我們。”
“我們這是在哪兒?”
“軒轅墳呀,主帥剛剛斬殺了反賊蘇護,你殺了蘇護之子。大功一樁!”
姬發看起來很興奮,雖然剛剛才從鬼門關爬出來,身上傷口還在流血,卻一點都不耽誤他的好心情。
“蘇妲己呢?”殷郊忽然問。
姬發回頭,疑惑地看着他,然後指了指不遠處四分五裂的馬車,“她……死了吧。”
殷郊匆匆跑過去,果然看見一具已經冰冷的屍體。女子脖子上有血洞,手邊掉落了一支尖銳的簪子。确實已經死透了。
“我們回去吧。”
殷郊點點頭,跟了上去。剛邁出一步,眼前又白光一閃,有人輕輕拍着他的手臂,正在喚他起床。
“郊兒,怎麽還不起來?”
殷郊睜開眼,剛才的茫茫雪原似乎只是一場陳年舊夢。窗外日暖春濃,繁花滿枝,不見絲毫飛雪。一位身着水藍華服的婦人正坐在他床邊,寵溺又慈愛地看着他。
“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要賴床?昨夜可是又偷着與你那群小弟兄跑出去玩了?小心被你父親知道了,給你一頓好打。”
殷郊癡癡地望着那婦人,眼中瞬時溫熱,一股埋藏在血脈中的悲傷湧了上來,他喃喃道,“母親?”
婦人被他淚流滿面的模樣吓了一跳,連忙抱住他,撫着他的背,溫言軟語,像哄做了噩夢的小娃娃一樣哄着他,“我的郊兒可是做噩夢了?不怕不怕,母親在呢,醒來就不怕了,只要有母親在,無論什麽妖魔鬼怪都傷不到我的郊兒……”
母親溫暖的手輕輕撫在他的頭上。這寸骨寸肉,一發一膚,都曾來自于她,卻又一分一毫都不屬于她。
殷郊真想就這麽停留在這裏,可是他好像又要沉沉地睡過去了。
“殷郊,你在想什麽?”
一聲低喝,把殷郊拽回了現實。他一個激靈,眼前已然是質子們平時練武的小校場。
一個高大的男人正嚴肅地看着他,聲厲色正,“殷郊,若是在戰場上走神,你早被敵人殺死了。”
“父親,我錯了!”殷郊連忙跪下請罪。
男人搖了搖頭,還是将他扶了起來,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我對你如此嚴苛,是因為你将來要守護大商子民。在此之前,你起碼要能夠自保。若連我都打不過,以後如何戰勝更強大的敵人?”
殷郊點點頭,“父親,我明白您的一片苦心,我定不負衆望,我會成為像父親一樣的英雄。”
男人給了他一抹肯定的目光,召人從屋裏拿出了一個鐵匣子,從中取出一把凜冽的長劍。
“郊兒,你可還記得聞太師?”
“記得。”
“此劍名曰鬼侯,聞太師征戰所得,實乃重器。指名要贈予你,确實很适合你。”
殷郊撫摸着這把漂亮鋒利的寶劍,笑得十分落寞,他低聲嘆道,“我多希望,這把鬼侯劍是你真心贈予我的。”
話音将落,殷郊已經迅速舉起劍,一劍刺穿了眼前人的胸膛,熱騰騰的液體濺在臉上,如同世間最陰毒的愛撫。他看見父親震驚的指責,片刻又幻化做母親哭泣的哀求,然後是姬發年輕的臉,正在痛苦地嘔出鮮血。
血順着劍槽流至地上,染紅了殷郊的雙手。母親似乎還掙紮着想喚他的名字。不知不覺,他已經滿臉是淚。
他拔出鬼侯劍,又一次重重地刺了進去。那怪物哀嚎着,逐漸化作一灘黑霧,消散在空中。再擡眼,幻境消散,面前俨然已是風沙肆虐的黃河岸。
環顧四周,陣中之人要麽醉生夢死,失了戰力,連墜入黃河都毫無反應;要麽心神已亂,失了理智,變得極為狂躁,相互殺戮。聞仲置身其間,如同扯動偶人提線的巫祝,不過他嘴角已經明顯滲出鮮血。
“你竟然醒了過來,”聞仲說,“不愧是你。殷郊,若你肯認錯,這大商、這天下都理應是你的!”
殷郊沉痛地仰望着他,“太師,殷郊何錯之有?”
“若那姬發成功篡位,你難道要拜為他的人臣嗎?你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殷商太子,你何必委屈自己?”
“我如今只是個罪人,但我永遠是成湯子孫。待大仇得報,殷郊自會贖罪。”
殷郊雙目發紅,淚痕未幹。他的法相已經無力維持,只能舉着劍獨自在混亂的野獸間厮殺。
“不肖子孫,你愧對……成湯先祖……”
在低不可聞的嘆息中,聞仲耗幹了最後一滴血,終于氣絕。殷商的最後一座山轟然崩塌,法陣也停了下來,烏雲散開,才發現已是黎明。
殷郊精疲力盡,昏昏然倒了下去。
09.
孟津一戰,西岐只是慘勝。不過聞仲身死的消息一經傳出,八百諸侯的态度明顯有了轉變,紛紛派遣使者前來拜谒武王,約定兩月後集兵攻入朝歌。
戰事好轉,大軍凱旋。唯獨殷郊一睡便是三天,明明脈搏傷口都無大礙,卻遲遲沒有醒來。姬發閑下來便一直守在他身邊,本就睡不着,這幾天更難合眼了。
“太師,他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姬發按着眉心,神色擔憂地問。
姜子牙聽這話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今天第十次把了殷郊的脈,回道,“睡着了,等他醒就好了。”
“那他什麽時候醒?”
“這個,這個我也說不準,你看他睡得這麽熟,不如你也去休息一會兒?等你醒來估計他也醒了。”
姬發點點頭,從善如流,把姜子牙攆了出去。
他看着殷郊熟睡的臉,心中的焦急起起伏伏,不禁伸手撫摸着他的額頭,溫熱的,殷郊的手也是溫熱的。
姬發一遍遍确認,眼前的人是活着的。
“我先前想着,等你回來了,我要帶你回西岐,讓你看我種的麥子,我怕你過慣了你的神仙日子,就不回來找我了。你好不容易回來了,認不出我就算了,現在又一睡不醒,我真是……恨死你了。”
他垂着頭,身形十分疲憊,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忽而感覺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
“姬發……”
姬發愣愣地回頭,眼中的晦暗一掃而空,變成清澈的水灣,亮起點點波瀾。
“姬發。”殷郊又喊了他一遍,他分明在笑,眼睛卻濕漉漉地在哭。
姬發強裝鎮定,彎腰扶起他,“你有沒有哪裏痛?餓不餓?”
姬發說着說着,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如同天底下最洶湧的河流。殷郊以前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流這樣多的淚。姬發遮住眼睛,淚水也從指縫中溢出來。殷郊想伸手去擦,但姬發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慌忙背過身去,他明明想止住淚,手背卻只是把眼眶擦得愈發通紅。
“姬發。”
殷郊心碎了一地,他好不容易按住姬發的手,抓緊機會湊上去,舔掉了姬發臉側圓滾滾的淚珠。
姬發瞬時征住了。
“你……做了什麽?”
殷郊沒說話,只是又湊上前吻了他的眼尾。
“你終于認得我了嗎?”姬發忽覺委屈,一低頭,狠狠撞了殷郊一腦袋。
“祖宗唉,”殷郊幾乎跌坐在地,他痛苦地摸着腦門,可憐道,“好不容易接上的,再給我撞掉了怎麽辦?”
姬發仍然在流淚,眼睛水亮,眼尾泛着一道勾人的紅,表情卻恢複了往日的冷冽,他不屑地說,“你們神仙的頭,掉了不一樣可以接起來。”
殷郊沒回答,只是捧着他濕漉漉的臉,指腹一寸一寸地摩挲着。姬發臉上、脖頸也有幾道疤,近看才看出來。
半晌,他才哽咽着說,“姬發,我回來了。”
他終于回來了,帶着完整的記憶。
這一刻,他不是妖魔神仙,也不是殷商太子,他只是殷郊,少年姬發的愛人,周武王日思夜盼的人。
他們緊緊擁抱在一起,彼此都淚如雨下,太多苦楚,無法言說。所幸此刻,眼前人是心上人。
“我睡着的時候,總能聞見一股淡淡的藥味,感覺特別安心。我就知道是你守在我身邊。”
姬發不太高興,眼睛還是紅紅的,“知道是我,還不趕緊醒。”
殷郊柔柔地撫摸着他的鬓發,看清一抹刺眼的白,苦澀地說,“我怕我一睜眼,發現自己還在九曲陣裏。”
“你在裏面見到我了?”
“見到了你在質子團時候的樣子。”
他一句話将彼此的記憶都勾回了十年前,姬發淡淡一笑,“是不是比現在年輕多了?”
殷郊修習仙法,仍然是少年模樣,分毫未變。姬發則不然。
歲月不饒凡人,眉上雪,鬓邊霜,路遙馬亡,唯獨心不肯死。
殷郊握緊他的手,“你是這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姬發笑了,看着眼前這張勾人心魄卻不自知的臉,對他這甜言蜜語很受用。
殷郊醋意大發,“你別不信,我跟哪吒打聽過的,心悅你的姑娘家可不少,個個都虎視眈眈呢,以前都沒發現你竟這般招蜂引蝶。”
姬發大笑,“你少聽哪吒胡說,他一小孩懂什麽?我可沒招引誰。”
他哪裏有空去顧兒女情長呢?他身後是無數西岐百姓,是一個血親摯友都為之亡命的天下。夙夜匪解,虔共爾位。唯獨在殷郊面前,他才敢坦然露出幾分少年性子。
看着姬發肆意的笑容,殷郊忽然說,“你好像沒以前那麽愛笑了。”
姬發已經困得聽不清他說什麽了,像怕冷的小動物一樣,一點點縮進了殷郊懷中。日夜傷神,好不容易松弛下來。姬發很快就陷入沉沉的安眠。
即便是在睡夢中,姬發也似乎習慣了皺着眉頭。殷郊輕輕揉着他的眉心,吹滅燭燈,借月色描摹愛人寫滿倦色的臉。
只願今後,他不再噩夢纏身。
10.
翌日清晨,日光融融。
殷郊先醒來,懷裏是擁着姬發的腰,姬發背對着他。他便埋頭在姬發的頸窩裏,蹭着他發尾淡淡的香氣,覺得一輩子沒睡過這樣好的覺,舍不得把人叫醒。
只是殷郊一動,姬發就已經醒了。所幸他及時記起昨晚的事,不然差點就抽出了枕下的匕首。
“醒了?”
“嗯。”姬發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應聲,聲音還有些黏糯。他想轉身看看殷郊,卻被殷郊按住腰,緊緊摟在懷裏。
“先別動。”殷郊不自然地說。
姬發才似察覺了什麽,耳朵尖刷地紅了。
這小子精氣神真好。
“那就,再睡一會兒吧。”姬發說。
殷郊告訴自己冷靜,冷靜,火卻越燒越旺。忘情之際,誰也沒注意到門外來了人。
姬旦知道兄長素來少覺,平日裏這個時候他早起來訓兵練武了。但他心知姬發難得睡個好覺,便特地吩咐了旁人不準去打擾。
可是日上杆頭,實在有些公務亟待處理,不得不去敲了兄長的門。
“兄長,是我。”
姬發被這敲門聲吓得不輕,差點把殷郊踢下了床。也顧不上問問有沒有摔疼,只是迅速把衣裳扔給他,小聲叮囑,“速速穿好。”
姬旦聽見屋子裏的響動,擔憂地問,“兄長,出了何事?”
姬發連忙回應,“沒事,你進來吧。”
姬旦抱着一堆文書,推開門,全然沒想見屋裏不止一人。只見兄長正襟危坐,笑得略顯勉強。至于另一位,則是他完全不想看見的殷郊,正在假裝欣賞屋內的陳設,十分傻氣。
一時間,氣氛肉眼可見的詭異 。
姬旦從小就神思敏捷,擅于察言觀色。更何況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撇開此二人亂糟糟的頭發和做賊心虛的表情不說,單是那穿錯的衣衫,就足夠令人起疑了。
姬旦看看兄長,又看看殷郊,眉頭越皺越深。最終斬釘截鐵地開口,“你們昨晚睡一起了?”
殷郊點頭:“是的。”
姬發搖頭:“不是!”
兩個人異口異聲,毫無默契。姬旦面色凝重地盯着他們,沉默了好一會兒。
“旦兒,你聽我解釋,我們……”姬發話說得磕磕碰碰,解釋不出個所以然來。更讓姬旦坐實了自己的猜想。
姬旦心裏早已轟然天崩地裂,他想不通自己天仙般的兄長怎麽看上了這一無是處甚至可能是間諜的敵國太子。他不理解,但仍強撐冷靜,把堆了一早上的文書攤到案前,督促道,“兄長,該處理政務了。此乃緊要關頭,不可放松。”
姬發讪讪地笑了笑,急忙去漱洗完畢,開工幹活了。
待姬旦離開,殷郊才舒了口氣,“你弟弟還挺可怕的。”
“旦兒年紀雖小,卻是真正的君子,并不是對你有意見。”
殷郊點點頭,托腮看着他認真批閱公文的模樣,實覺是一大享受,笑意就沒停過。
姬發一旦幹起活便旁若無人,半晌沒理他,殷郊終于忍不住開始發牢騷,“我在昆侖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
姬發捏了捏他的臉,“我整日忙得沒空睡覺,哪有閑隙想你?再說了,你都能把我忘了,我何必想你這負心人。”
“總不能一點都不想吧?”殷郊沮喪地意識到,這一茬這輩子都不可能過去了,他愧疚地看着姬發的臉,“要是有的選,我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願意忘記你呀。”
姬發只是随口玩笑話,誰料殷郊當了真。他覺得好玩,便接着說,“若是讓你生生世世都只準待在我身邊呢?”
殷郊笑道,“我情願還來不及,哪怕是替你去死……”
姬發臉色一變,連忙捂住他的嘴。
他年少時不信鬼神,不信天命,如今卻草木皆兵,害怕一語成谶。
殷郊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又想起昨夜姬發在噩夢中醒不過來的模樣,連忙輕撫他的背脊,安慰道,“姬發,姬發,你看着我。”
殷郊把姬發的手拉到自己胸膛上,讓他感受自己的心跳。
“我活着呢,一點事都沒有,你看看我呀。”
姬發摸着他脖子上猙獰的疤,忽而淚下,泣不成聲,“你當時……是不是很疼?”
那麽深的疤,那麽薄的頸。
姬發心疼得要命,他卻笑得如同無憂稚子,說姬發,你看看我啊。
其實當時殷郊根本來不及感到疼,他只是想,姬發啊,你真傻,你不應該來救我。
殷郊把姬發擁入懷中,握住他的手,貼在臉側,落下細碎的吻。此刻的溫暖是真實的。
“不疼,再也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