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01.
夜茫茫,月色涼如水。
殷郊不久前才過了十五歲的生辰,也沒有大操大辦,只舉行了一場家宴,沒太多趣味。長輩和各地諸侯都送來禮物,他最心悅的卻是姬發親手磨給他的一只玉馬。
姬發說,馬是他最喜歡的動物。
姬發每年都給他送生辰禮,淨是些別出心裁甚至是讓人摸不着頭腦的東西。去年送了一把他自己種出來的麥穗,種子是從西岐送來的。前年是護城河裏淘上來的一塊石頭,通體光滑,姬發在上面刻了個歪歪扭扭的閑章,曰“皆得所願”。
那時候,他們還是芳草露垂,年輕得快要滴出青翠來,怎麽想得明白所願為何。
殷郊枕着手臂,躺在房檐上。風吹過衣裳,月亮高遠,也仿佛擡手可得。瞞着宮女和侍衛,他難得偷了這方寸天地。
“你果然在這裏。”
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殷郊沒回頭,就知道是誰。
姬發扔給他什麽東西,他擡手接住,是一塊紙包着的饴糖。
“小孩子。”殷郊一邊說,一邊剝了塞進嘴裏。麥子的甜味蔓延出來,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姬發毫不在意他的調侃,只是一撩袍澤,到他身邊坐下。滿滿當當的星河懸在頭頂,耀目生輝,讓人遐想連篇。
“以前我過生辰的時候,父兄都會給我饴糖吃,說是吃了甜的,以後就不會苦了。”姬發笑着說。
“那我可要多吃點。”殷郊笑了笑,他雖然不相信這種哄小娃娃的話,但心情卻更好了一些。
姬發又從口袋裏掏出幾粒饴糖,伸手一展,遞到殷郊眼前,“都給你。”
“這可是你兄長派人從西岐千裏迢迢送來的,都給了我,你吃什麽?”
姬發昂了昂首,“屋裏多着呢,其實我都有些吃膩了。現在好像沒小時候那麽嗜甜了,但哥哥還是把我當小孩子。”
殷郊耳側忽然一熱,姬發這聲“哥哥”顯然不是在叫自己,他卻覺得那咬字格外的……好聽。殷郊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他只敢擡頭對着月亮,餘光瞟一瞟身旁渾然不覺的人。
“既然帶了琴上來,為何不彈?”姬發撇了一眼他旁邊的琴。
“你想聽?”
“想啊。”
殷郊便把琴架到身前,輕輕撥出了幾聲清音。流水般的曲調便緩緩沁了出來。
姬發閉着眼睛聽,屋檐上風大,他只穿了件單衣,衣衫被風吹動,月光便勾勒出他身體的輪廓。少年人有些單薄的胸膛微微起伏,撐出若隐若現的凸起。玲珑的鎖骨下,連着手臂勁瘦的曲線,透出一股幹淨的野性。
殷郊無意瞥見,臉更紅了,只是掩蓋在夜色之下無從窺見。平時在質子營裏,大家沒少赤誠相見。殷郊當然見過姬發光溜溜的樣子,一起洗澡,也一起比過誰尿得遠,卻鮮少像今夜這樣不知所措。他撥弦的手有些穩不住。
弦聲忽然止住了,姬發疑惑地轉過頭。下一瞬,殷郊已經翻身跳下了屋檐,只留了一刻衣袖的殘影,和孤零零的木琴。
“你去哪兒?”姬發追問。
殷郊沒應他,逃似的跑回了自己的寝殿。
确認了姬發沒有追過來,殷郊才做賊心虛地舒了口氣。但是一掀開衣袍,大事不好。
殷郊的心跳得很快,似乎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他粗重地呼吸着。腦海裏又回憶起剛才的那聲有些軟糯意味的“哥哥”。
“姬發……”
殷郊翻身想睡覺,結果自然是整宿睡不着。倘若第二早有人問起他眼底的烏青,也只能扯謊搪塞過去了。
02.
殷郊十七歲的時候,第一次随父出征,同行者是整個質子營。那年他贏得了一把鬼侯劍,仿佛是父親在期望他立下赫赫之功,他自己也興奮不已。
只是外出的新奇很快消磨在長久羁旅中,孤竹國乃苦寒之地,冽風如鐵。待了沒幾日,臉上手上已經布滿割傷,皮膚也凍得出血生瘡。無論貴族還是皇子,此刻都灰頭土臉如同野人。
明日便要與孤竹開戰,這一晚質子們都有些失眠。或許是即将建功立業的興奮,或許是前線生死未蔔的緊張。至于殷郊,則是因為實在冷得睡不着,耳朵上生了凍瘡,又被堅硬的頭盔刮得血肉模糊,突突地疼。
随軍巫祝發下來的草藥膏都凍成了冰坨,姬發只好把罐子拿去篝火邊烤,熱化了一些,再挖出來給殷郊塗上。
姬發塗得仔細,他的手分明是冰涼的,卻讓殷郊覺得很舒服。借着粼粼的火光雪色,殷郊擡眼就能看清他額前亮瑩瑩的碎發。
殷郊想看又不敢看,便只好偷眼看。姬發呼出的熱氣撲到他臉上,灼灼的白煙,像挑弄起了什麽。
“姬發,幫我也塗點。”姜文煥湊了過來,一攤手,也是好幾個凍瘡。
“好,等一下。”姬發痛快地答應。
“還有我!”又湊過來一個人。
“我也要。”
“……”
殷郊咬了咬後槽牙,把腳邊的斷柴踢進火堆,啪地在空中炸起幾粒火星子。
孤竹并非強國,與之一戰,不出意料地勝了。殷壽似乎非常滿意他苦心訓練的精銳,大手一揮,賜下了各種獎賞。
“記住,在戰場上,你們并不是殺死了一個人,你們只是在為大商清除一個障礙。”
可是除了些許天賦異禀或是早有經驗的人,質子營裏的少年大多是第一次如此肆無忌憚地殺人。提着鮮血淋漓的劍回到營地時,累和餓還是其次,他們一個個臉色蒼白,盔甲上還挂着稀碎皮肉,有人一下馬便忍不住吐了出來。
他們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戰争,實在記不起太多英雄傳奇,只記得敵人被斷頸時噴到自己臉上的滾燙。
一個活生生的人,別人的兒子、兄弟、丈夫、父親,在自己的劍下倒地了。殷郊忽然想不清楚,這難道是一件光榮的事嗎?好吧,姑且算它是吧,可這至少不能說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殷郊偷偷跑去角落處,吐得幾乎要昏死過去,眼前一片黑暈。如果不是姬發及時扶住他,他幾乎就栽倒在雪地裏。
姬發自己心裏也不好受,但沒殷郊反應如此劇烈。殷郊吐了半個時辰,眼淚鼻涕都止不住,樣子實在有些狼狽。姬發一邊心疼他,一邊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麽?”
殷郊擦了一把臉,回過頭來,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姬發。他的眉眼随母親,柔和貴氣,哭起來顯得好不可憐,眉彎緊蹙,仿佛是天底下最委屈的小王子。
“我可沒笑。”姬發撿起他撂在地上的鬼侯劍,用衣袖擦幹淨,遞還給他。
“你肯定在笑我,算了,笑就笑吧,不準告訴父親。”殷郊氣鼓鼓地接過劍。
“我沒笑你,只是覺得你……”姬發脫口而出,又戛然而止。
“我什麽?”
姬發頓了頓,“只是覺得你很像我小時候養的獵犬。”
“我才不是狗。”殷郊憤憤道。
“我誇你呢,我家的狗又可愛又厲害,有時候它犯了錯被父兄教訓,就嗚嗚地跑來我面前裝可憐,蹭我。我摸一摸它的肚皮,它就又活蹦亂跳地去麥田裏叼野兔子了。”
姬發邊說邊笑,他臉上還留有凝幹的血跡,襯得那明朗笑容裏多了幾分天真的殘忍,卻又更動人心魄。
殷郊總算是笑了,他的身體已經沒那麽難受了,肚子咕咕叫,但還是吃不下東西。只想回去睡一覺。
“我背你吧。”姬發彎下腰。
殷郊搖搖頭,“你扶着我就行。”
暮色将至,兩人走在薄柿色的雪地裏,風雪把身後的足印迅速掩埋。遠山如幻,天地高遠,不禁勾起幾分少年襟懷,想窺一窺那不可言說的天機。
“總有一天,我們會成為主帥那樣的英雄。”姬發抹了一把眉上落的雪。
殷郊笑了笑,“你就這麽想做英雄嗎?”
“當然想了,我來朝歌就是為了這個。”姬發又說,“殷郊,如果你不是大商的王子,你想做一個什麽樣的人?”
殷郊看着正在暗下來的天空,遠處幾點飛雁。他的臉色晦澀不明,只一雙眼磊落清亮,衣袍在風裏獵獵作響。
他想了想,認真地說,“自由的吧。”
03.
北方進貢來了一些紫柰,母親給殷郊送來了幾個。他不太舍得吃,便包在懷裏,去營房找姬發。
殷郊知道姬發今天輪崗休息,找了一圈卻沒找見人,問了當值的大哥,才知道這小子在馬棚。
他跟着來到馬棚,果然只見他一人,上衣也沒穿,正在打水給戰馬洗澡。
“姬發!”
殷郊喊他,他便迅速回過頭來,頭發有些亂,鬓發垂在額側。馬渾身一甩,水珠四濺,順着姬發的發尾和下颌滴落下來,滾過年輕而糙砺的身體,在陽光裏亮得刺眼。
姬發很快露出一個欣喜的笑,“殷郊?”
“我給你送,”殷郊走近,露出一兜紫柰,挑了最大最紅的那個遞給他,“果子。”
“甜嗎?”姬發抹了抹手上的水,接過一個紫柰咬了一口,然後自己回答,“甜的!”
閃電也認出了主人,從馬廄裏探出頭來。
殷郊走過去摸摸閃電的脖子,掰開一個紫柰喂給它。又問姬發,“這不是崇應彪的馬嗎?你幫他洗幹什麽?”
“打賭輸了。”姬發悶悶地說。
“又賭的什麽?”
姬發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才猶猶豫豫地說,“賭誰……吃飯吃得快。”
殷郊愣了愣,随後便大笑起來。
“別笑了。”殷郊仍然在笑,姬發漲紅了臉,順手把瓢裏剩的水灑到了殷郊身上。
“哎呀你!”殷郊的衣裳濕了一片,伸手要去搶瓢,姬發不給,他便用手捧了水豁出去。姬發身上的水汽剛被陽光照幹,就又變得濕淋淋的。
鬥勝心起來了,兩人在鋪了幹草的泥地上你追我趕,誰也不讓誰。馬還沒洗好,他們倒是洗了個澡。只是馬棚裏塵土飛揚,衣服上濺了泥水,越洗越髒。
玩鬧夠了,便回營房去打了幹淨的水,把臉和身子擦了擦。姬發又找出兩套自己的衣裳來,殷郊穿了,卻又嘟囔着嫌緊。姬發便指着屋外曬的那堆濕衣服,“穿你自己的。”
殷郊便老實地閉嘴了。
姬發正在系衣帶,短繩扯緊,就把腰身從寬松的白衣裏掐了出來,唯獨胸口還敞着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汽。
殷郊的目光有些移不開,他只能迅速低下頭,瞥見桌上擺着的幾個紫柰,其中一個是剛才被姬發咬過。果肉汁水豐盈,鮮紅的邊緣上閃着幾點碎光。如同尖利的蛇信子,殷郊感覺被刺了一下。
“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殷郊起身。
“不一起吃飯嗎?”
“比誰吃得快?”
姬發氣得給了他一拳,殷郊樂呵呵地離開了。
姬發當然沒有發現,桌上被自己咬過兩口的紫柰不見了。
身為大商的王子,殷郊這輩子沒做過什麽虧心事,只是偷過姬發半個果子,果子甚至是他自己送去的。殷郊想着,此事萬萬不能叫任何人知道,更不可記進史書裏,否則真是要成為千古的笑話。
殷郊終于還是忍不住親自嘗了一口那個紫柰,根本不算甜,甚至有些酸澀。
一如他不敢啓齒卻日益瘋長的心事。
04.
殷郊的情緒很快平複下來了。姬發辛辛苦苦救了他兩次,他他睜眼就劈頭蓋臉給人一頓罵,确實不應該。如果陷入險境的是姬發,他當然也會毫不猶豫地扔掉封神榜。封神榜丢了可以再找,那群昆侖道士又跑不掉。可如果姬發沒了,他到哪裏去找呢?
想清楚了這些,殷郊心底便湧起一股愧疚感。
女娲廟裏還能聽見雨打枝葉的聲音,但已經不如剛才那樣震耳。姬發背對着他,坐在火堆前撥弄柴火,把淋濕的衣服烤幹。脫下沉重的铠甲,姬發的身影看起來就小了一圈,透出少年的單薄,落寞極了。
他一定很難過。殷郊想。
“剛才……”殷郊猶豫地開口,“是我混賬了,對不起。”
姬發沒講話,殷郊立即慌了神。他連忙又說,“你要是不解氣,打我幾下也好。”
“嗯?”姬發回頭,“怎麽了?”
殷郊沉默,原來他剛才根本就沒有在聽。
“你餓不餓?”姬發不知道從哪裏逮到一只野兔,已經烤了□□成熟,他撕下一塊焦香的兔肉,遞給殷郊。“先吃點,剩下的再烤烤。”
廟外風雨暗湧,火堆被夜風吹得忽閃忽閃,兩人跻身在破落的廟裏。女娲石像已經殘損,上面爬滿了青苔雜草,萬物在肆意生長,沒有邊際。
火光溫熱,殷郊的眼眶溫熱,姬發的指尖溫熱。一擡眼,女娲的慈眉善目似乎正在注視着他們。是默示,還是警示。
殷郊抓住姬發的手。沒等姬發疑惑開口,他已經湊上前去,盯着那雙因為冷而顏色泛白的唇,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
一滴溫淚,流過兩人相貼的地方,直直墜入大地。
姬發還沒反應過來,殷郊已經離開他的唇,如同戰敗的将軍一樣垂頭喪氣地跌坐在地上,避開他的目光。
過了好一會兒,兩人都靜默不言。姬發撿起剛才掉在火堆旁的兔子,撕掉了沾灰和烤糊的地方,遞給殷郊。
殷郊轉過頭,他不願意看姬發。眼淚一顆一顆地砸下來。他心裏五味雜陳,一時的沖動後,只剩下害怕和後悔。
“殷郊。”姬發喊他的名字。
“對不起,我不會再這樣了,”殷郊捂住臉,聲音哽咽,“你可不可以,當無事發生?”
“殷郊,”姬發握住他的一雙手腕,把他的臉擡起來,“你看着我。”
殷郊眼中滿是淚水,眼尾通紅,頭發亂糟糟的,看起來狼狽不堪。更像西岐那條故作可憐的小獵犬了。
姬發抵着他的額頭,讓他冷靜下來。
“你剛才為何要親我?”
殷郊皺着眉,痛苦地說,“我……不知道。”
姬發放開他的手,眼中的落寞一閃而過,“若你不愛慕我,就不該做出這樣的事。”
“若我不愛慕你,”殷郊慌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解釋道,“我怎麽會時時刻刻念着你,想見你,甚至想……親近你?”
姬發的臉刷地一下紅透了。
殷郊看着他的反應,心裏忐忑不安,卻又覺得,姬發似乎沒在拒絕他。
“你不生氣?”殷郊問。
“我為何要生氣?”
“因為我……輕薄了你。”
姬發笑了笑,“那我大可輕薄回去。”說完便飛快地在殷郊臉側親了一下。
殷郊愣住了,他像被一下子扔進了豔陽天,一股暖意流遍全身,四肢都松快了許多。他緊緊摟住姬發的腰,呼吸都急促起來。
少年心事,春潮洶湧。兩人都早亂了心神,除了用力纏抱在一起,再無計可施。
火堆早已熄了,姬發也已累得睡了過去。殷郊替他整理了衣裳,又重新點起柴火,在火光下細看了姬發好久,才抱着人,心滿意足地睡下。
“女娲娘娘在上,豎子殷郊,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只求與眼前一人,永以為好。”
他默默地想着,只盼神明聽見了他的祈願。
05.
自殷郊來到昆侖,據說已經是第十個年頭。
昆侖終年積雪,似乎無寒暑之分,一眼望去,天地白茫茫一片。時間也仿佛走得比別處慢些。好像一場雪,下了整整十年,而今仍不肯停。
殷郊在清掃殿門前的雪,他早做慣了,并不專心,時而站着發呆,雪花落到鼻尖化成水,才恍如隔世。
他的記憶也像停滞在了某處,什麽東西被大雪埋了又埋,看不清真容。仿佛他生來就在此,是一個無前因後果的人。
“師父。”聽見響動,殷郊彎腰行禮。
廣成子一身白袍,似乎與風雪融為一體。他伸手拍掉殷郊肩上的碎雪,“郊兒,你近來身子可好些?”
“回師父,除了夜裏多夢,無甚大礙。”
“人間戰火紛然,妖魔頻出,你修習多年,也是時候下山了。此番歷劫,若可得道,功德無量。”
廣成子話音剛落,門外白光一閃,大片積雪被融成水,一個人形立身其間,幻化成一位俊朗高挑的白衣道人。
“師叔。”
“戬兒,”廣成子早料到他會來,“恭候你多時了。”
楊戬笑了笑,“戰事忽然吃緊,耽誤了時辰,師叔見諒。”
“你受傷了?”廣成子瞥了一眼他的肩膀,有血跡。
“我沒事,是武王。”
廣成子點點頭,把殷郊扶上前,“郊兒,見過你師兄楊戬。”
殷郊行禮,“師兄。”
這位被喊師兄的人卻沒說話,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
廣成子攏了攏他們的後背,說,“你們去吧,路上小心,雪又要下大了。”
“師叔。”
楊戬看了殷郊一眼,欲言又止。廣成子心領神會,把殷郊支了出去。
殷郊在外邊等了片刻,兩人才出來,也不知道說了什麽。和廣成子告別,殷郊便随着楊戬踏上了返還人間的路。
一路上果然風雨大作,殷郊問,“師兄,我們這是要去哪?”
“去西岐。”
“師父說要我助力武王伐纣,武王是誰?纣王又是誰?他們為何要打?”
楊戬不太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只是說,“武王姬發是好人,他在替天行道,他是封神榜的主人。”
“那纣王一定是個壞人。”
楊戬點點頭,他的目光有意無意掃過殷郊脖頸處一條深刻而猙獰的刀疤,又碰上殷郊清澈到有些空蕩的眼神。忽而覺得,忘記一切也沒有什麽不好。
這大概算是,最簡單的療愈痛苦的方式。可是忘不掉的人又該如何呢?
楊戬眼前閃過一張熟悉的臉,在心裏落下一聲嘆息。又給殷郊說了些關于姬發的事,至于殷郊的家事,他則只字未提。
術法相助,他們不時便抵達西岐領土。入眼是千裏金色麥田,晚風吹拂,麥穗輕輕晃動,一種令人安心的谷物香氣彌散開來。
步入城門,只見清水瓦屋層層疊疊排開,長街上人來人往,有人認出楊戬,跑過來給他塞了一包饴糖。楊戬推辭不下,只好收着。待抵達姬府,他和殷郊的懷裏都已經抱了一大堆吃食玩具。
哪吒聞着味就竄了出來,小狗一樣圍着他繞,“師兄你終于回來了!給我帶了什麽好吃的?”
楊戬把收到的東西全塞給他,問,“姬發呢?”
“剛剛喝了藥,還在休息呢。”哪吒邊說邊往嘴裏塞了一顆饴糖,又轉頭打量殷郊,“喲,還真給修好了,完好如初呀,師祖真是妙手回春!”
楊戬拍了拍他的腦袋,“別吵到姬發,去找師叔吧。”
哪吒鼓着嘴點點頭,一溜煙跑走了。
楊戬看向殷郊,“他是哪吒,和你一樣三頭六臂的家夥,只是個子矮些。你們以前也認識,但你現在還想不起來。”
在踏入大門之前,楊戬又叮囑道,“我們要去見的這個人就是武王姬發。無論他做出什麽事情,你都不要怕。”
殷郊點頭:“好。”
屋內晦暗,裝潢樸素,并不像君王的住處,只掌了兩三燭火。盡頭處的卧榻垂着紗簾,隐約能看清一個人影。
殷郊莫名覺得對面的人很熟悉,記憶卻留了白,唯獨眼眶倏然溫熱,提示他心髒裏深埋的情愫。
“哪吒說你在休息,還怕打擾你睡覺。”楊戬說。
“睡了,又醒了。”
武王走了出來,是個相貌極為英俊的壯年男人。他只披了一件袍子,隐約能看見腰上厚厚的止血布條。長發散亂,神色有些疲憊,額頭都似乎還沁着一層薄汗。身形卻仍然挺拔,舉手投足間透出威武之氣。一見殷郊,他的眼睛就忽而明亮起來。
楊戬看了姬發一眼,“噩夢?”
姬發按着眉心,點了點頭。
殷郊想,怪不得他看起來濕漉漉的,明明沒有水漬,整個人卻仿佛剛剛被從水裏撈出來。
“殷郊。”姬發低聲喚着他的名字,走近,擡手拂過他的側臉和肩膀,他指尖冰涼,在殷郊的脖頸上反複摩挲,動作極輕,似乎是怕弄疼這早已愈合的陳年舊疤。
殷郊的胸口一陣陣抽痛,他看見姬發的眼睛那麽亮,原來是因為漫起了淚水。他知道姬發是自己曾經的戰友,可關于兩人的過去,他什麽也想不起來。看着眼前人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他也強忍着流淚的沖動,靈魂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悲鳴。
“他現在還不記得你。”楊戬又說了一遍,在去昆侖接殷郊之前,他就告知過這件事。
“無妨,回來就好。”姬發的聲音很輕,仿佛是在寬慰他自己。他細細看了殷郊很久,才戀戀不舍地抽回手,微笑着說,“給你準備了住處,就在旁邊,一會兒楊戬帶你過去吧。”
殷郊行禮,“多謝……武王殿下。”
這得體又疏離的稱呼,讓姬發愣了片刻,他默默伸手扶住旁邊的桌臺,仿佛不找個支撐,他疲憊的身體就會立即散架。
十八年前,姬發第一次見到殷郊的時候,也是這樣畢恭畢敬地喊了皇子殿下,從此殷郊便不準他這樣喊。後來除了一些玩笑場合,他再也沒這樣喊過。
姬發垂着頭,扣在桌臺上的手暗自用力又慢慢松開,骨節泛白。不知為何,看着他憔悴的模樣,殷郊的心也無端不安起來。
“你叫我姬發就行了。”半晌,他又說,而後背過身去,示意他們離開。
楊戬擔憂地看了姬發一眼,還是帶着殷郊出去了。
“師兄,他常常做噩夢嗎?”殷郊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說姬發?”
“嗯。”
楊戬想了想,搖搖頭,“不是常常,是每天。”
殷郊驚詫不已,他還想問什麽,忽然聽見噠噠的馬蹄聲,一匹通體栗棕,唯獨臉上和四蹄有道月白的馬跑了過來,直沖殷郊,險些給他撞到。
“這是誰的馬?怎麽在此橫行?”殷郊問道。
楊戬顯然已經見怪不怪,姬府裏養了幾匹年邁退休的兵痞子,姬發不忍心把它們關着,就任其四處亂竄,到處搶人家吃的。
“你的。”
“我的?”
“這是你以前的戰馬,閃電,十年前,姬發把它從朝歌帶了出來。現在馬年齡大了,不适合再上戰場,姬發就把它養在了身邊。它估計是認出你了。”
閃電聽見自己的名字,歡快又悠長地叫了一聲,伸頭過來蹭了蹭殷郊的手。
殷郊憐愛地摸着閃電,馬背上也有一道道疤。他心裏五味雜陳,“你們口中的那個殷郊,想必是個特別好的人。”
殷郊又想起姬發那雙憂郁明亮的眼,對那個陌生的自己泛起了一絲醋意。
楊戬看出來他的心思,“你就是殷郊,總有一天,你能想起來的。師祖不敢解開你的封印,是怕你因為仇恨走火入魔。”
殷郊不知道,他剛剛恢複的那幾年,整日神志不清,什麽也做不了,只知道要找姬發,不然就是嚷着要殺自己的父親。元始天尊沒辦法,封了他的記憶,他才慢慢冷靜下來,得以潛心修煉至今。
執念太深的人,是得不了道的。如果不能得道,即便封了神,殷郊也将永遠是這副不死不活的模樣。
殷郊沒說什麽,只是順着閃電的鬃毛,點了點頭。
06.
殷郊在西岐待了整整一年,這一年裏,他除了修習法術和練武,其餘時間便跟着姬發雜七雜八做了許多事。大部分是農活,偶爾也去修修房子,挖挖水渠。
姬發和西岐的兵都經常拿着石鐮扁擔去到地裏,跟百姓一起割麥、播種、運糧。誰家牲口跑丢了,他們還幫着漫山遍野找。
姬發待他極好,親自教他種地務農,陪他騎馬射箭。在西岐的歲月悠閑溫暖,飯菜也很好吃,一時間讓殷郊忘了自己是來打仗的。
他在田地裏跟農人們混熟了,倒也種出些門道。
一粒麥的生長,要好的種子,要肥沃的土,要适時的水和日光,最重要的是,要栽者有心,時時照看。旱了開渠引流,澇了遮風避雨,病了對症下藥。熬過三季風吹日曬,才換了一秋金黃。
這還沒完,割麥子割得人汗流浃背,苦不堪言。等麥垛一個個立起來了,冬去春來,翻了土地,播下新種,如此往複。日子便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在流水光陰裏,不過是一粒小小的麥子,卻是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這是殷郊以往從來沒學過的。
他在地裏拄着扁擔擡頭一望,雲曠天低,滿目霞光,草木都籠着一層暗暗的柿色,仿佛這世上到處都是如此平和,舒服得人昏昏欲睡。
這麽一想,他居然就真的靠在田壟上睡了一覺。他好像做了個漫長的夢,直到落小雨,才被驚醒。天色已經暗了,他茫然片刻,忽而聽見不遠處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起身四處張望,一個人影正提着燈籠,倉促地在麥田裏跑。
“殷郊!”
那人立即發現了他,急忙跑過來,近了一看,原來是姬發。
殷郊正要問“出什麽事了”,姬發已經一把抱住了他。他抱得那麽用力,仿佛稍微松開,殷郊就會蒸發不見。
姬發不知道在這茫茫田野裏奔忙了多久,身上熱騰騰的全是汗,頭發衣裳都吹亂了。殷郊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抱住他,輕撫他的背脊,發現他渾身都在抖。
殷郊聞見姬發身上淡淡的藥味,是有些苦的草藥。
他們緊緊相擁了不知多久,姬發才平複下來,他松開手,替殷郊理了理被自己壓皺的衣裳,有些窘迫地說,“我失禮了。剛才一直找不見你,以為你出了什麽事。”
殷郊搖搖頭,“我睡着了。”
這可是将來的天下共主,卻為了他慌慌張張像個孩童。殷郊啊殷郊,除了你,世上誰還能如此左右他的心神。
“下雨了,我們回去吧。”
殷郊抓住他的手腕,“你流血了。”
姬發低頭一看,他的手被麥桔割了幾道口子,正在淌血,卻沒覺得痛。
姬發笑了笑,拍拍殷郊的手,“我沒事。”
兩人并肩走着,西岐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時家家都已閉了戶,只偶有三兩星火,是從軍營傳出來的。
“我剛才好像夢見你了。”殷郊說。
姬發回過頭,“夢見我什麽?”
“不知道是不是你,是一個很年輕的人,穿着白金盔甲,在雪地裏策馬奔馳,他身後火光連天,有些看不清臉,但總覺得是你。”
“你想起來什麽了嗎?”姬發追問。
殷郊搖搖頭,“對不起。”
姬發愣住,“這有什麽。”
“你很想念他吧?”
姬發擡頭看夜空,又看了看殷郊,他眼睛清亮,閃動着少年的光彩。
“他就在我身邊,從未離開。”
殷郊還想說什麽,天空忽然風起雷鳴,哐的一聲閃電,大地都被照亮了,傾盆大雨湧向人間,雨點啪啪地砸到臉上,整個人瞬間就濕了一半。
殷郊連忙脫下外袍,護住姬發。姬發正要拉着他往有房子的地方跑,卻忽然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被抱了起來。
“抓緊我。”殷郊的聲音落在耳畔,下一刻,姬發感覺自己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移動,他聽見雨聲風聲都被遙遙甩在身後,唯有殷郊急促有力的心跳,一聲比一聲快,如同磅礴的鼓點敲在魂魄上。
須臾之間,姬發被放了下來,他掀開衣袍,面前已然是自己的寝殿。他又看了看旁邊的人,殷郊渾身都濕漉漉的,卻大氣不喘,仍然是一幅松弛的模樣。
從田壟到姬府,距離不能算近。姬發一瞬間清楚地意識到,殷郊身上發生了什麽變化。
他又想起姜子牙的話,如果殷郊不能封神,終有一日會淪落為妖物,魂飛魄散。
“你怎麽了?冷到了?”殷郊已經掌了燈,找來幹淨布帛給姬發擦頭發。他全然未曾意識到,這動作有多麽的自然而親密,仿佛是刻在骨子裏的習慣。
姬發渾身如同被刺到,他不知記起來什麽,只猛然背過身去,啞聲道,“你回去休息吧。”
殷郊不明所以,只聽門外有人扣環,是少年人的聲音,“兄長,你可睡了?”
姬發匆匆抹掉眼角的一抹溫淚,“進來吧。”
姬旦推開門,與殷郊面面相觑了一瞬,又立即看出來姬發不自然的表情和發紅的眼眶。他眉頭稍蹙,不甚明顯地瞪了殷郊一眼。
“兄長方才出去了?”
“嗯,出去走走,不料遇上了雨。”
姬旦露出擔憂的神色,“恐怕受涼,我喚人燒些熱水沐浴。”
姬發擺擺手,“不必,大家都睡了。”
姬旦聽話地坐下來,“我先前聽姜太師說,你最近睡得好了許多。”
姬發點點頭,“你幾時回的岐州?怎麽沒與我說一聲。”
姬旦嘆了口氣,“此番周游列國,拜谒諸侯,無所成就。商王頻征東夷,有小國拒不朝商,則屠其一城百姓。衆諸侯岌岌自危,明裏不敢有所動作。不過,我在城郊遇到了幾位商王的樂官前來投奔,已經将他們都安頓好了。”
“有勞你了,旦兒,你瘦了許多。”姬發欣慰又心疼地拍了拍姬旦的肩膀,“我們兄弟三人裏,你最像父親。父兄在天之靈若有知,定也為你感到驕傲。”
當年姬發離家的時候,姬旦只有五歲,追着他的馬車哭了一路。一晃眼,已經是個頂天立地、有不世之略的少年郎了。
姬旦從懷裏拿出一包藥粉,“這是我從蜀地帶回來的清靈散,我已試過,無甚害處。兄長睡前燃半個時辰,應有安神之效。”
為了治姬發的夢靥之症,姬旦不知奔波了多少地方,尋遍名醫,都無法根治。姬發對自己的病早失了興趣,但不忍拂了弟弟一番苦心,還是收下了。
兄弟倆又說了些話,時辰已晚,姬旦便告辭了。跟他一同離開的還有殷郊。
殷郊與他是初次見面,卻總感覺這位年輕公子對自己有些敵意。
走遠了些,殷郊正打算與他道別,姬旦卻忽然說,“兄長以前常常提起你。”
“你認識我?”
“我不認識你,但我聽兄長說過你的長相。濃眉星目,淚痣點睛,身形還如此高大,還能半夜闖進兄長的寝殿……”少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世上只有一個人能讓兄長露出那樣的表情,就是殷郊,你是殷郊嗎?”
全被他說中了,殷郊只能點點頭。
“你是纣王之子,本是我們的敵人,可是兄長他與你感情甚篤。”
殷郊臉色一變,“我是……纣王之子?”
姬旦神色淡漠,“他們說你失去了記憶,兄長信你,我可不信。你若是來暗中破我翦商大計,任你三頭六臂還是上天入地,我定不會讓你得逞。”
撂下警告,姬旦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對當年朝歌那場轟轟烈烈的事變,姬旦其實沒太多記憶,諸多原委他不得而知,下意識對殷郊心存防備。也并非針對他,所有來投周的商人,他都只是暫且表面應和,不敢直接委以重任。
若非如此憂慮謹慎,西岐早就被商王夷為平地了。
殷郊心裏了然,卻一時無法接受自己的身份。記憶的大雪中有什麽東西蠢蠢欲動,讓他頭痛欲裂。
如果他是纣王之子,那他豈不是……要殺了自己的父親,毀了自己的國家?
他究竟是經歷了什麽,才至于同撫育自己長大的土地刀劍相向?
他在問自己,也在問姬發。
遠處忽然傳來幾聲鸮鳥的號叫,尖銳刺耳,回響在山林之間。冥冥之中,殷郊總覺得有一雙眼睛,沉默地注視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