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談
第32章 夜談
塗山璟先給瑞陽和幽留了一間,夜裏好換着守馬車。我是他名義上的夫人,自然是得領着名義上的女兒小薇和他住一間。俞信白日裏趕車和安排七七八八的事務,塗山璟念他疲累,有心讓他自已一間。眼看着剩下森莺和小灰,弄不好就要湊成一間。森莺撅着嘴巴,雖然不言語,但是內心的不滿已然表露臉上。
小灰看着她的眼色,怯生生地說道:“我……我雖然年紀小,可是畢竟與森莺姑娘有別,如果公子不相信我的話……我去跟鹿鳴大哥一間吧,他武藝高強,有他看着我,我跑不了的。”
塗山璟點點頭:“如此也好。”
于是各人便拿了各自的随身包袱,徑自進房去了。
第一次出遠門,小薇一路上興奮地又看又說又笑,耗費了太多精力,進了房便吵吵累,用了小二送來的熱水洗了洗臉洗了洗腳,便倒在床上睡着了。剩下不知所措的我和看似鎮定的塗山璟,大眼瞪小眼。
人一無所事事,嘴巴就寂寞。我翻翻包袱,掏出了靜夜給包的點心,展開黃油紙,只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桂花糕、棗花糕、杏仁酥、玫瑰紅豆酥,我歡呼一聲,拿了一塊桂花糕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跟塗山璟說:“這店的廚子,屬實不敢恭維。那鯉魚腥得很,手藝都不如我們小——小巷頭兒上館子裏李媽媽。”
塗山璟笑道:“此地不似原來,多是內陸河鮮,土腥味是有些重了。你不愛吃的話,下次我們點些別的就好。”
我又拿起一塊杏仁酥,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接着,說道:“我知道公子點來是想給我們嘗嘗鮮,沒想到上來了丢了他的手藝。果然你也不愛吃。”
眼前掠過一只素手,骨節纖長,指尖微紅,指甲圓潤,取了一塊棗花糕去。想是塗山璟平日裏錦衣玉食,晚上這頓粗陋的飯菜也是讓他實難下咽,面對這甜香撲鼻的糕餅,平日裏不怎麽喜甜的他也忍不住拿去祭五髒廟了。
窗外天色漸晚,塗山璟從懷裏取出個火折子,點亮了圓桌上的紅燭。燭光搖搖晃晃,他的眼睛晶晶亮亮,我和他坐在這裏靜靜地分吃一包點心,沒有仆從侍女的環繞,沒有主母和下屬的打擾,有一股別樣的靜谧感。
他突然開口:“素蘭,你回鄉以後,想做點什麽?”
我一驚,不知他怎麽突然提起這個話茬。回鄉……我下意識地覺得回鄉是指回到我原來的世界,我想見爸爸媽媽閨蜜想刷手機想喝奶茶……出神了片刻,我擡眼望他,只見他目光炯炯,伸出修長的食指,用身子擋住,斜斜指向窗外。
我心下明了,随口說道:“素蘭想開一間點心鋪子。”
塗山璟目光斜看向窗外,嘴裏應着:“那我就去做教書先生,掙得了錢我們攢着,攢夠了就給你開間點心鋪子。”
我故意嘆氣:“等你攢夠了錢,還要多少年?小薇一天天長大,用錢的地方多了,你家又落敗了,我何時能等得到?”
塗山璟直直地看着我,說道:“來日方長,總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我臉上有點發燒,這樣的閑聊,若除去窗外聽牆根兒的人,倒也像尋常人家的小夫妻。我有點害羞,想站起來走動走動,不料一站起來扯到了大腿根白日裏坐車磨的地方,不禁“哎呦”一聲。塗山璟忙站起來,問道:“怎麽了?!”
我連連擺手,說道:“不礙事兒,白日裏坐馬車硌得大腿疼。”
塗山璟突然狡黠地笑了下,說道:“那我看看,打不打緊。”說罷竟然走了過來。
我眼看他修長的身影逆着光走過來,影子覆蓋住了我,趕緊逃開:“小薇還在睡覺,別鬧!”
他隔着桌子,俯身吹熄了燭火,卻站定在原處,窗戶紙朦朦胧胧地透着點月光,黑暗中只一點就足夠把他的眼睛映亮。
他依舊語中帶笑,眼神卻是清冷:“那我明天買個軟墊子給你吧,省得你坐不習慣。你陪着小薇睡,我去俞信屋裏睡吧,別吵醒了她。”
我不知他接下來要去做什麽,但是聽出來了他要去找俞信,就輕輕地“嗯”了一聲。
直到他推門出去以後,我一直都在加意關注窗外有沒有動靜,可惜我空有一身靈力卻不會調用,只聽得寒風呼嘯,除此之外,連個飛鳥的動靜都沒聽到。
心神不定地洗漱完,我和衣躺在小薇旁邊,耳朵一直豎着聽外面的響動。樓下客人喝醉酒打了杯子,小二在院外恭送客人,還有不知道誰家的嬰兒在哭,過一會兒漸漸消停,大概是他的母親哄了他。沒一會兒又有那歌女彈起了琵琶,你方唱罷我方登場,咿咿呀呀地唱個不停。我聽得眼皮發沉,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許是心裏裝着事兒,睡不踏實,門一響我就驚醒了。怕自已聽錯了,我坐起來又凝神靜聽,門又小小地被敲了兩聲,随即塗山璟的氣音響起:“素蘭,你睡了嗎?”
我抓緊被子的手放松了下來,忙應道:“沒有。”翻身下床,摸黑去開了門。
塗山璟一身夜行衣,蒙了一個黑色的面罩,手裏抱着一件黑色披風站在門口。見我開門,一個閃身就進來了。我張望了一下,見門外沒人,趕忙把門輕輕關上,回身看到他把披風放到椅背上,說道:“适才有人在窗外探聽,沒多久就朝西邊兒去了。我方才查看,俞信、森莺、瑞陽已全被他們迷倒,好在沒受傷,只是呼呼大睡幾個時辰而已。我等了會,見他們沒回來,打算去打探打探,來你這裏取一樣東西。臨行前,靜夜交給你的綠花包袱皮裹着的包袱,你可随身帶着?”
我忙去我那個大些的包袱裏面翻,口裏答道:“帶着,我看輕輕的沒什麽重量,就放在我自已的大包袱裏面了。”
說着我觸手間一片涼滑,碰到了那個小包袱,借着月光看見确實是那個綠花包袱,忙拿出來遞給他。
然後我關切地問道:“公子,鹿鳴大哥可随你前去啊?”
塗山璟搖搖頭,說道:“下半夜他當值,還是讓他守着馬車為重。私運這個數的玄鐵和硝石粉,暴露了免不了獲罪,我自已先去探探再說。”
我一下緊張了起來:“公子,對方不知路數,你可別着了他們的道兒。”
塗山璟從背上的包袱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匣子,打開拿出兩個琉璃般剔透的小球,将一個給我,說道:“無妨,我不與他們打照面,只是探探就回來。你帶着這個子母球去店西邊林子外等着,小球若震動一下,就是我給你報信無礙。若震動兩下,就是我遇險,你且記得拿好這個機關,對着林子準備迎敵。放心,這機關淬了毒,不等近身便可殺敵,你沒靈力也能使用。”說罷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方形盒子,拉着我的手指觸了觸機關,“盒子有孔那面朝前綁在腰間,先按一下這裏,再扳它一下,可記住了?”
我頭上有點兒冒汗,答道:“記住了。”
塗山璟強調:“有孔那面朝前,切記切記!”
我連聲稱是。
他頓了頓,又說道:“若震了第三下……你就直接找幽去救我。”
說罷,他轉身開門,回頭看了我一眼,說道:“走吧。夜裏涼,你披着那披風。”
我趕忙抓起披風披在身上,跟着他出了門,關好房門後七拐八拐,從後門溜了出去。夜裏風涼,一陣風吹過我頭上的汗就變得冰涼,我晃晃腦袋,努力跟在他身後。
店的後門朝西邊沒走多遠,便是一片樹林。樹影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音,影随風動,投射在地上,有些瘆人。
他站定在一棵矮樹邊上,回頭跟我說:“你就在此處靠着這棵樹等我,莫要怕,有任何風吹草動你就發動機關,一共可以用三次。”
我望着他顫聲說:“公子多加小心。”
他點點頭,抿着嘴轉身,一個飛身便消失在婆娑的樹影中。
我此刻背靠着樹幹,面朝着樹林深處的黑暗,感覺四面八方都是敵人。連頭頂樹葉響動都會把我驚得一跳,奈何這風不止,飒飒地吹了一陣又一陣。我腦門的汗出了又消,變得冰涼後被風吹幹,身上的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頭皮炸了一次又一次,到後來我甚至感覺身上毛孔處有了刺痛。
從未覺得時間過得如此漫長,簡直喪失了時間感,也許只是過了一刻鐘,但在我感覺像是過了半宿。
終于,手中攥着的琉璃球發出了小小的一下震動,我這才松了口氣。
可是,随即它又震了一下。
我腦袋“嗡”地一響,頭皮發麻,手顫抖着摸向腰間的機關。說時遲那時快,遠處的樹頂傳來沙沙聲,但是我伫立在這裏聽了那麽久的風吹葉子聲,我能聽出來這不是風吹的。
有人在樹間穿梭。
我屏息凝神,默默地将盒子對準了樹頂聲音來的方向。那人來得快,頃刻間便到了近處,我便提前按了下機關。
聲音聽不見了。
我有點疑惑,但是手不敢放下,側過耳朵仔細聽。
猛然間一只手從樹後伸出,捂住了我的嘴!我想要驚呼,卻發不出聲音,也無法轉身過去拿機關對準他。
随即一股熟悉的氣息圍繞住我,來人在我耳邊輕輕地說了句:“是我。”
我一下子松懈下來,手腳軟軟的,不聽使喚。
塗山璟從我身後繞出來,四處張望,嘴裏問道:“吓着你了吧?”
我低聲回:“吓到了,但還好。”
他接下來從背上包袱裏扯出來一條棕色的毯子,猛然把我撲倒在地蓋住我倆。
我這回徹底吓到了,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身下是冷硬的泥土,身後是溫軟的他,他半個身子壓在我身上,形成一個環抱的姿勢,左手圈住我的腕子,輕輕捏了一下。
我不敢出聲問他,也不敢扭過頭去看他,只感覺他的頭發擦過我的耳邊,涼涼的軟軟的。
這時林子裏傳來了急急的腳步聲,我擡眼看過去,發現我的左手雖然倒地時伸出去了,但是視線裏居然看不到它,只能看到棕黑色的土地,仿佛我的手隐身在此間。
心想這大概是什麽隐身毯之類的寶貝了,我只得屏住呼吸,希望不要讓來人聽到我的喘氣聲。視線內,一雙黑色棕底的靴子踩在我的手邊,距離我手指只有寸餘,我狠狠地抿住嘴唇才能控制住自已不要發出聲音。
來人踱了幾步,似是在四處尋找。
遠遠地,又傳來了兩個男子的說笑聲:“我說邢老三,你可真行,擱人家小兩口窗邊聽牆腳兒!要我說呀,那小娘們兒都有孩子了,有什麽稀罕的?還是那個小丫鬟看着小,更帶勁!”
那個叫邢老三的,聲音更粗噶一些:“王老六,你懂什麽?!就是那知情知趣的小娘子才更有味道!那小丫鬟瘦了吧唧的,一捏骨頭就要碎了,有什麽好?!”
另一個叫王老六的,大笑一聲:“哈哈!那你聽了半天,人家沒完沒了地絮絮叨叨,也不幹正事兒,你倒吊着,腦袋瓜子都要充血了,你可挺來勁啊?!”
邢老三啐了王老六一口:“去你媽的!要不是頭兒讓咱抓緊打探他們,我可不等等興許就得手了呢!”
塗山璟的手抓着我的腕子緊了緊。
只聽王老六跟他越走越近,又道:“打探了大半夜,結果車裏就一堆裝着破衣服破書的破箱子,還有那什麽破南瓜!還得是你,趁着那守夜的男的去撒尿看了一圈兒,不然我還得費力氣把他迷倒。”
邢老三笑道:“不是哥哥吹牛,就哥哥行走江湖的時候,你恐怕還在吃奶!今天要沒我,你蹲一宿說不定也找不着機會把室外那個男的迷倒!”
王老六剛要接茬,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了,說道:“王老六見過頭兒!”
邢老三也跟着說道:“見過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