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生不逢時
生不逢時
榆滿感嘆二人之間的差距。
從一個憨厚小厮變成這樣一位氣質非凡的公子, 還能完美掩蓋住自己的情緒,模仿尋常店小二的語氣與衆人說話。
還真是天賦異禀。
“你到底在說什麽,又有什麽目的。”沈青遲道。
男子溫潤的面龐扯出一絲微笑, 看向敘止, “除了這位公子, 你們倒是毫無察覺。”
“你不是妖身上也沒有人的味道, 那你究竟是什麽?”榆滿開口。
沉默半晌, 他笑道,“我是半靈仙。”
此話一出, 屋內霎時靜默, 一旁的李掌櫃早已痛暈了過去, 李夫人思忖片刻還是決定将他拖到一邊,以免被波及。
靈仙,是所有修士的最終目标,登上那傳說之中的九層雲上變為真正的仙人,有無上法力和永生不滅的靈魂。
若是讓仙門那些老家夥們知道, 第一位靈仙并不是仙門中人, 而是只蚌,怕是要氣吐血。
而他卻說半靈仙, 難道是渡劫之時出了纰漏?
可是這靈仙也只是仙門傳說罷了,古書記載以來便無一人得道登仙, 不是書上記載, 怕是要引人生疑。
“我生來便是仙體,本身卻是只蚌, 一次意外我失了半顆內丹, 或許正是因此緣故,我記憶總是時好時壞, 有時我睜眼就不記得自己做了些什麽,但我卻記得你們。”
榆滿見那靈仙突地看向自己,眉目溫柔,她不由覺得這人的感覺讓她莫名熟悉,他微垂的眉眼,他嘴角的弧度,說話的語氣,都讓她想到了一旁的大師兄。
她皺着眉有些不适,暗惱這人學大師兄的模樣,還學得如此別扭。
真是學人學上瘾了。
他裝裝小厮的模樣也就罷了,怎麽還學起了別人,且這人心腸狠辣,也算老天開眼讓他渡劫失敗,不得入仙。
雖這靈仙已失了半顆內丹,可幾人就算合力也是螳臂當車而已。
榆滿知他們幾人實力懸殊,且他話中的意思,怕是幾人已在此處循環了好幾次,想通後便也不再糾結。
“那你想讓我們怎麽做,既然已經不止一次了,就長話短說吧。”
靈仙往前走了幾步,雖然說出的話并不讨喜,但是語氣卻極為溫和并無殺意。
“我很讨厭這個鎮子,這裏的所有人,所有事,我都厭惡極了,我在一處山洞醒來,發現自己失了半顆內丹也失了些記憶,下山後,我看着那些凡人,不知為何我感到極其的憤怒,待我再睜開眼便發現了你們。”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你們。”他說罷便停了下來。
“可等我再一眨眼,就發現自己拿着船槳和你們坐在小舟之上,那是我第二次見你們。”
“再後來,還有第三次第四次,這已經是你們第五次見我了,你們印象中這是第一次來長興鎮?”
那人笑了笑,搖頭道,“這已經是你們第五回入鎮了,或許,是我失去記憶的那段時間做了些什麽。”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依舊沒什麽情緒,可那嘴角的笑容卻也不假,“但這是我醒來最長的一段時間,所以我并不打算放你們回去。”
“我有事相求你們。”
看看這威壓,這是求人的态度嗎?
榆滿本想喚出系統,質問它為何不提前告知自己,不給自己提供線索,卻見那靈仙不知為何突地看向她,朝她笑了笑。
她頓感一陣冷汗襲來。
好恐怖的洞察力,這就是靈仙的實力嗎。
沈青遲捏緊了長劍,“那你想如何。”
靈仙并未回應,雙手捏訣放于額間,一道金光閃現,他将這道亮光拉大丢在一旁,任由它不斷吸收放大,最終變得和人一般高。
這是什麽東西?
榆滿是頭一回見如此奇怪的東西,又怕大師兄離得太近會被吸過去,伸出手不動聲色的将他拉至自己身旁。
敘止看着榆滿的動作,也不阻止,笑眯眯地跟着她往後倒退。
靈仙向前走了兩步,“放心,我只是想找回我的記憶罷了。”
“怎麽找回?”
“我已将腦中記憶丢出,那金光背後是一處秘境,你們會附身在我所熟知的人身上,幫助我将記憶補全。”
榆滿真是開了眼,這就是靈仙的實力嗎,這樣也行?
居然能随手捏造出一個秘境,便是她阿爹來此恐怕也難以對抗,可若是按他所說,他此時失了記憶,倒是沒什麽危害,難辦的是另一個他,
要是他記憶補全,那他會怎樣。
“放心,秘境內你們是不會受到真實傷害的,只是被冠于別人的身份和記憶罷了,你們還是你們,這畢竟只是個秘境,也不會百分百還原我的記憶。”許是看出幾人的擔憂,他繼續道。
他本性溫善,卻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這些可怖的事情皆是他一人所為。
必須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敘止沉思後,轉頭看向衆人,無奈道,“怕是只能如此了。”
就算入了秘境,找回了他的記憶,難道就能保證靈仙不會遷怒于他們嗎,此時的溫和,也都是他失去記憶後的僞裝罷了。
而以敘止的能力,或許再待幾百年後,也可與之相博一番,可他們沒有那麽多時間了,留給他們的怕是只有“好。”
靈仙也不催促,只是眼神探究的向敘止身上瞄。
可他失了記憶,只是感覺這人散發着一種令他厭惡的氣息,他的所有都令他感到不适,可惜此人卻是與他最為匹配之人。
不出意外的話,他會變成自己進入秘境。
靈仙皺眉,有些不能容忍,一想到這人要頂着一張令他厭惡的臉變為自己,他就略感苦惱。
究竟為何對敘止有如此大的不滿,他自己也不知,畢竟他在此之前從未見過此人。
想來是失了記憶後性格也變得暴躁了些。
榆滿站的筆直,眼神堅定,伸手捏住了敘止的衣袖,“大師兄別怕,我們都在一起呢,每每站在你們身後,總覺得自己幫不上什麽忙。”
“但這次我要在你們前面。”
說罷,提起裙擺,卯足了勁,腳步沉重的向金光走去。
呵。
她有三條命呢,有什麽好怕的。
敘止并未言語,面上倒是一片雲淡風輕,似是并未将她的話放在心裏,只笑着點了頭,也跟在她身後走了過去。
突感一旁傳來濃重的敵意,他挑眉看向靈仙。
自打入了仙門之後,這還是頭一個用如此熱烈的恨意看他的,他朝靈仙行了一禮,便頭也不回地踏進了金光之內。
“啊啊啊啊!”
榆滿剛踏入,便感覺一陣天旋地轉,仿佛整個身體都在拉扯,墜落,這比禦劍飛行還要難受,不知過了多久,終于停了下來。
她睜眼,入目的卻是一片漆黑。
系統見她左右張望,開口,“因檢測到宿主即将失去對我的記憶,所以在宿主寄生她人身上之後,我會由傳夢的方式與宿主交流。”
榆滿問道,“那我都失去記憶了,就不能不做任務嗎?”
“理論上。”系統沉默一會開口,榆滿期待,“是不能的。”
榆滿冷笑,“那我怎麽做任務,要是我在秘境裏一直見不到敘止呢?”
“所以我讓他先一步下去了,然後按照他的人生給你安排附身之人。”
這也行?
系統見她不滿,決定給她些好處,“如若宿主同意,那此次秘境過後,我将贈送幾片大師兄的記憶碎片,對之後的任務有很大幫助哦。”
榆滿一陣無語,說來說去還是要做任務,她也拒絕不了,“那你們任務頻率不能太高了,畢竟是人家的記憶,要是惹出什麽岔子就不好了。”
“宿主放心,我已修改過了,你和大師兄的本體意識是最高的,而且無論出現什麽事故,那靈仙的記憶是不會有偏差的,你只管大膽的往前沖,我在你身後是最堅強的後盾。”
榆滿靈機一動,突地想到了什麽。
“你什麽都知道為何不肯提醒我,任由我在此徘徊整整五次,那我這五次的任務呢?”
“……不會都被你消除了吧。”
系統啞口無言,最後急匆匆道一句,“祝宿主一路順風,早日歸來哦。”
榆滿剛要破口大罵系統的不人道,就突覺身子一輕,繼續漫無目的的四處飄蕩了起來,她好似變成了一陣風,一陣雨,又像一顆随風起舞的蒲公英。
什麽啊,難道說她沒有附身到人身上嗎?
騙子系統!
不過多時,她被有所指引一般向一處飄去,本來身輕如燕的她感到四肢有了些實體,愈發重了起來。
怎麽感覺不像她俯身別人,而是有人附在她身上呢。
榆滿有些不适應的動了動四肢,也不知這風究竟要将她飄去何處,她放眼望去,只覺得此地有些熟悉。
她停在一處河邊,四周樹木高大,花草繁盛,流水兮兮,還未等她反應過來,身子又開始飄動了起來。
這次她停在了一處別院之中,與那此一般,桌上擺放着雜亂的玩具,地上躺着蓮花樣式的撥浪鼓。
她下意識摸向腰間,卻發現此時的她還并未有形。
眼前的別院只在一瞬間就變換了場景,她又向別處飄去,是一處陌生的山洞。
這山洞看起來被人精心裝置過,裏頭物品齊全,還有不少女子用的物品,和一張冒着寒煙的冰床。
剛想往內探去,就聽見身旁傳來一聲喟嘆。
好像有人跟她說了一句話。
可那聲音幾不可聞,再一陣風來,便将她繼續吹飛了。
榆滿這會被吹飛了好遠,內心暗罵系統毫無人性,莫名其妙給自己安排這麽多事情,不會是找不到可以俯身之人吧。
她暈暈乎乎的閉着眼,有那麽一剎那,她好像找到了四肢的感覺,應該是落了地,可她身子卻更加軟綿,頭昏昏沉沉的好似一團漿糊,疼的她翻來覆去。
再睜眼之時,便是被門外一聲叫喚呼醒。
“季逢春!”
大門被推開,季逢春捂着耳朵睜開眼,手上紅珠微顫,舒城快步走近,将背後的竹簍放在地上。
“你怎麽還睡着呢,我在外頭喊了你許久也不見你回我,月牙呢,怎麽也不見她。”
季逢春思忖片刻,仍覺得頭痛異常,她甩了甩腦袋,緩了好一會才道,“今日起的早,這會又困了,月牙去幫娘親管賬了。”
“你這是怎麽了,頭疼?”
“嗯,舒城你幫我揉揉,可疼死我了。”
她看着少女額上的一抹紅痕有些出神,“舒城,你這額上的紅痕是打小就有的嗎?”
“對啊,我娘親在世時說過,當年逃荒時根本找不到穩婆,遇到一好心的姑娘幫忙接的生,結果她不小心劃傷了我,這才留下這道紅痕,這麽多年了竟然也未消去。”
可這紅痕分明不像陳年舊疤,可舒城自己也不知,她活了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注意起自己頭上的紅痕。
舒城坐在床邊,替季逢春按摩了起來,那手法倒是老練,讓她舒服的閉眼享受了起來。
“說來,我們第一次相見連飯都吃不起,接着我們一路乞讨到此,你被季家收養,而我拜于齊大夫門下,說明我當時帶你來長興鎮是正确的。”
季逢春笑道,“是啊,多虧了你。”
二人好一陣閨中密談,不知不覺間,外頭已是烈陽高照。
舒城霎時反應過來,她忙道,“不對不對,我今日來是另有要事與你說,怎的還被你打岔了。”
“怎麽了。”
“你可還記得前幾日,你幫我一起上山采藥的事?”
“那日我幫你采完藥好像不小心掉進了河裏,幸好你将我救起,可把我娘親吓壞了。”
舒城将手拿開,細細盯着她的眉目,認真說,“不,救你的人不是我,那日你采完藥之後先行離開了,我卻為找一株藥材繼續留在山中。”
季逢春驚訝,“不可能啊,那日我分明看見你的樣子,還将我背了回去。”
不是舒城還能是誰?
她落水那日,分明瞧見了舒城的臉,還有她一貫穿着的淡青衣衫,将她救起時還不慎抓傷了她的手腕。
對!只要瞧瞧她的手腕便可得知了。
季逢春拉過她的手腕,将袖子卷起,左手轉了兩圈,沒有,右手轉了兩圈,也沒用。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救她的人究竟是誰,舒城說不是她救的,那還能是誰呢,後山上極少有人會獨自前去。
“昨日你娘親自過來謝我,我還不知發生了什麽,可我知此事非同小可,這才前來問你。”
“或許……我遇見的不是人。”
舒城聞言,吓了一跳,急忙去捂她的嘴,“這可不得亂說,你難道忘記了你是為何才當了這季家大小姐?”
是啊,她如何能忘。
她之所以能從一個乞兒搖身一變成為高貴的富家小姐,全因她這張與原大小姐極為相似的面龐。
而那可憐的大小姐卻被妖怪擄走,待人尋到她時卻已然面目全非的曝屍荒野。
她的出現,彌補了季家二老缺失的心,他們給她取名“季逢春”,寓意枯樹逢春,她是他們心裏最美好的寄托。
十年過去,她早已将季家看得比命還重要。
妖,都是罪無可恕的。
救她的必定是仙人。
想通之後,她便要起身梳妝,腳尖堪堪落地,一聲悶響傳來,她低頭看去,舒城卻先一步将那東西拾起。
是一只通體溫潤的雙魚佩。
可季逢春未戴過,更不知這雙魚佩從何而來,四目相對下,舒城将這玉佩用手帕包裹起來。
“這雙魚佩怎會在你身上,季夫人給你的玉佩又去哪兒了?”
一陣翻找過後,她心猛縮,慌了神,似是不相信般站起身子,翻弄着被褥,随後反應過來,拿過舒城的手帕,連鞋也未穿就跑了出去。
舒城根本攔不住,直在後頭叫喚。
不可以!
那是母親第一次送她的禮物,也是這麽多年第一次收到的心意,便是如今再珍貴的寶物放在她面前,也遠遠比不上那塊玉佩。
這玉佩與她來說意義非凡,是新生,也是希望。
還未等她跑出院子,便被一只劍鞘擋住了前路,那人生的雌雄莫辨,卻是個意氣風發的美少年。
可他性子卻并不美麗,瞪着眼怒視她,“言六,我姐姐絕不會像你一般毫無禮數!連鞋都未穿,你是想去哪,讓別人看我們季家的笑話嗎?”
言六,這是她被收養前的名。
眼前這位脾氣暴躁的美少年,也正是她的弟弟——季知舟。
他不喜歡自己,季逢春知道,若季家二老将她當做思念的解藥,那麽季知舟就是将她當做毒藥。
“哼,我說過,任何人都不能代替我姐姐,你也一樣。”
季知舟冷哼一聲,拉住她的手就往屋內走去,步子邁得極大,似乎根本不打算管她是否跟得上。
季逢春垂着頭任由他将自己拖了回去,她一直想與季知舟和平相處,可是這也只是她的妄想罷了。
他恨透了自己,而她也默默承受了季知舟這十年來的不滿。
她不願反抗,這是她欠的。
“季知舟!你在幹什麽,快将她放開!”
舒城聽到動靜,連忙跑了出來,就見她被季知舟連拖帶拽的上了階梯,模樣好不可憐。
聽到前方傳來的聲音,季知舟怔了怔,下意識把頭低了下去,莫名有些手足無措。
她怎麽也來了。
季逢春被無情丢在地上,雙腿狠狠磕在階梯之上,讓她不由悶哼了一聲,痛的擠出幾滴淚珠。
也許是這一下的疼痛,竟讓季逢春生出些怒意。
季知舟雖說厭惡她,卻也從未真的傷害過她,只是從未給過她好臉色罷了,而她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二弟,我知你不喜歡我,但你可曾想過,阿娘他們又為何要将我領回季府。”
季知舟看着地上癱坐着的季逢春,她額頭沁出細密冷汗,臉色發白,不由也後怕起來。
可聽到她的話,卻又收回了攙扶的雙手,“你什麽意思,難道你想告訴我你已經代替了我姐姐的位置?”
他怒道,“我告訴你,不可能的,我姐姐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便是一千個你也比不上我姐姐一根手指頭!”
舒城急忙跑來,瞪了他一眼,忙将地上的季逢春攙了起來,站穩後,又在舒城的支撐下,爬了兩階。
她轉頭俯視着他,冷笑一聲,“不,我永遠也無法代替大小姐的位置,阿娘他們也只把我當個寄托而已。”
“阿娘待我極好,我又有什麽不滿的呢,哪怕我要以大小姐的性情行事也無所謂,他們是在彌補你姐姐,也是在彌補自己。”
她沒錯,又為何要白白受氣呢,她什麽也沒做。
季知舟咬緊牙,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因為仰視的緣故,氣勢也弱了一大截。
她疼得龇牙咧嘴,但為了氣勢碾壓過他,生生忍了下來,随後扯出一抹挑釁的笑。
“而你,我的弟弟,雖然我任由你欺負了十年,但是今天,我想通了,我要抛棄以往的自己,想來也要謝謝你,讓我明白了不少事情。”
季知舟皺着眉頭,不明所以,“你在說什麽鬼東西,你身上全是藥味,離我遠點,臭死了。”
她身上戳上他的眉心,再狠狠一彈,看着面前詫異捂着腦門的季知舟,她心情大好。
“別怪我沒提醒你,我身上不僅臭,我手上還淬了毒,你不趕緊去醫館瞧瞧,就不要被明日滿身的疹子吓死!”說罷,便要轉身離去。
季知舟訝異地看着眼前性情大變的季逢春,莫名有些陌生,這還是那個在他面前唯唯諾諾的人嗎?
他低頭沉思起來,或許,她說的也不無道理,她是占了姐姐的身份,可她沒錯,阿爹阿娘也沒錯,她能代替阿姐盡孝,也算是她的福氣。
或許,當真是他自己太過較真了。
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沒将自己說服,他還是不能接受。
去他的替身,他季知舟只有一個阿姐。
“喂!你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舒城将門關上,走下階梯站在他身旁冷笑。
“關你什麽事。”
季知舟仿佛吃了火藥一般,看着身旁越來越近的舒城,連忙倒退了幾步,好似她是什麽洪水猛獸。
“這麽多年,你還沒有鬧夠嗎?你究竟什麽時候才能長大,誰也不能代替你的姐姐,走不出來的自始至終只有你一個人。”
季知舟怔了怔,咽下要說的話,随後勾起嘴角,眯眼啓唇,“小舒大夫原來這麽關心我。”
舒城也不再說話,拽住他的手腕就往門外走去,他皺着眉想甩開,大少爺脾氣道,“你身上也全是藥味,難聞死了,快松開我。”
只聽一聲冷笑,門扉響動,“啪”的一聲。
門內傳來舒城拍手的聲音,“你猜,逢春的毒藥是誰給的?”
聞言,季知舟好像真的感受到一陣瘙癢,渾身不适,這倆個惡女人不會真給他投毒了吧。
随即怒罵一聲,快步走開,跑了出去,舒城在門縫中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樣子,心情大好。
屋內。
季逢春有些頭疼的抱着雙腿坐在床上,她發現自己好像有些變了,但卻又說不上來是哪不一樣了。
自她醒來後,就發現自己的行徑與以往記憶中的自己大不相同,她好像變得更勇敢了點,也更莽撞了些。
思量過後,她不禁有些後悔,她怎能對季知舟說出那些話。
可是一番争鬥後,她又覺得自己并未有錯,是他一直欺壓自己,監視自己的一言一行,她已經極力忍受了。
是他給臉不要臉。
恨她,她能理解,可她也是個人,她也有情緒。
舒城剛打開門就看見季逢春環抱雙腿,唉聲嘆氣的樣子,她取出一小瓷瓶,“塗塗吧,這磕的一下,怕是要出血了。”
季逢春取過,苦笑道,“謝謝你,舒城。”
“你啊,就是太沒底氣了。”
見她将裙擺撩開,白皙細膩的雙腿上覆蓋着一排淤青,更為明顯的是紅腫不堪的膝蓋,血珠自肉中溢出。
好像自從她被人收養後,就再未受過這種傷害了。
“你為何總是覺得是自己欠那季知舟的,季母對你那麽好,你也姓季,你就是季家的人。”
她搖了搖頭,并未說出心裏的委屈。
阿娘對她很好,她也很感激愛惜這種情感,可是她也知道,她只是別人的替身罷了,若不是因為她長相相似,又怎會被收養。
她并未答話,伸手抹了點膏藥,轉移了話題,“你還記得我們上一次受傷是什麽時候。”
舒城雖然疑惑她避重就輕,但還是回道,“我們乞讨的那些日子,哪日不是在挨打中度過的。”
“是啊,那時我們真像過街的老鼠,誰都不待見我們,每日不是偷就是搶,就這樣也還活了下來。”
季逢春似是想到了那時的兩人,笑了起來,“我們可真抗揍。”
舒城,“……”
她笑完後,又說,“對了,我想到一個人。”
“誰?”
季逢春将雙魚佩拿出來,細細瞧了會,那被遺失的記憶也随之翻湧出來,她一邊回憶一邊說道。
“當年你快餓死了,我把身上僅存的幹糧喂給你,你卻死都不願咽下,我急壞了,你當時還發着高燒呢。”
“我怎麽一點都不記得了,那後來呢。”舒城疑惑地看着她。
“後來,我遇到了仙人。”
“這世上有妖,但卻是沒有仙人的,若是有,那為何人間還會有那麽多疾苦,我們又為何流浪?”舒城搖着頭,神色冷淡。
看着舒城控訴的樣子,季逢春唉嘆一聲,“那或許不是仙人吧,可是他那時樣子真像九天之上的仙人,是他救了你。”
舒城笑笑,不以為然,“那他是如何救得我。”
“他端來了一碗濃湯,給你喝下,我看你喝湯的樣子也饞的不行,他好像看了出來,卻也沒給我喝。”
舒城打趣起來,“這是為何,既是仙人又為何如此小氣,他這是将最後一碗分給我了?”
季逢春搖頭,“不,他說我喝不得。”
可是為何喝不得,他卻也未曾說,她那時只以為那湯羹或許是什麽名貴的藥材,未得病的人是喝不得的。
那人的眉目她已不大記得清了,只記得他周身好似彌漫着一股水汽,又好似仙氣,總之整個人看起來霧蒙蒙的。
“那這是我的救命恩人啊,你為何今日才告訴我?”
季逢春也奇怪,對那人的記憶一直是朦胧的,直到她見到那雙魚佩後才記起這些,她深吸了一口氣,有些不可置信。
“我也不清楚,若不是方才看見這雙魚佩,我怕是也記不起來,且它莫名出現在此,而我的玉佩卻不見蹤跡,或許,我該再去後山一趟。”
舒城并不同意她的話,後山如此危險,她一個弱女子怎可獨自上山,“不可,我陪你去。”
季逢春搖頭,她語氣堅定,“他既然救我回來,說明對我并無惡意,可他收了我的玉佩,想是引我前去,又留下雙魚佩與我,應是想告訴我當年是他救下了你。”
“若真是如此,算上這一次,他倒真是個好人。”
舒城繼續道,“那他引你前去又是為何,明明封存了你的記憶,卻又故意留下這雙魚佩,豈不矛盾。”
“或許……是想讓我以身相許?”
季逢春吹了吹被藥膏塗抹的雙膝,這藥膏涼意透骨,有些發麻的癢,她忍不住在傷口邊緣撓了起來。
床邊的舒城見此一把拍下她的手,嗤笑起來,“你是不是話本子看太多了,想什麽呢。”
季逢春揉了揉拍紅的手背,有些委屈。
這丫頭手勁還是這麽大。
而後又聽她道,“不過你這麽想倒也沒錯,他都将你貼身的玉佩交換過了,跟信物似的,沒想到山裏的神仙也信這一套。”
“你看的也不比我少。”
舒城估算了下時間,也不再理會她的調侃,背起地上的竹簍,“等過幾日,我與你一道去便是,你這腿上的傷還需修養幾日呢。”
舒城走了。
微風自窗棂中穿過,柔柔拂起床邊的紗幔,屋內靜的可怕,她獨自呆坐于床上,嘆了口氣,撐着身子站起來。
死季知舟,下這麽狠得手。
可千萬別讓她逮住他的過錯。
趁着日頭尚足,她走到梨花桌前坐了下來,一心想将前兩日未完成的繡花給完成,這可是母親親自選擇的繡花,可馬虎不得。
過兩日便是她的壽辰了。
桌上擺着一片繡布,她滿意地将它拾了起來,移過手去取一旁的繡針,正當她落針之時,她傻了眼。
這上頭繡着醜不可言的野菊是什麽,她明明記得昨日繡的是牡丹,且以她的繡工,怎會容忍這種醜東西在她桌上。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她的牡丹去哪了?
季逢春開始愁了起來,傷口處隐隐發脹,連帶着太陽穴也突突跳個不停。
她翻遍了整個木桌,卻根本找不到那牡丹繡花。
玉佩丢了,繡布也找不到了。
她不由惱火起來,可她一向溫和柔弱,也不知今日是怎麽了,脾性如此之大,只是丢了繡布罷了,再繡一幅便是。
平息過後,将那繡有野菊的布揉成一團,按照記憶重新繡了起來,神情專注,竟也未察覺到婢女月牙的到來。
月牙見她如此孝心,晝夜不舍的繡花,也不免有些欣慰,放輕了腳步湊到跟前。
本想先睹為快的月牙,卻瞪大了雙眼,似是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繡布,又轉頭看了看季逢春,如此往複三四次,她确定了一件事。
季逢春變成傻子了!
瞧這繡布上的醜菊是什麽,季逢春怎能繡出這種醜東西來。
“大小姐,你這繡的也太醜了。”月牙一向嘴毒,實在忍不住,出口說了一嘴。
可她這一張嘴,竟将季逢春吓了一哆嗦,她回過神來,欣賞起自己的佳作。
不過片刻,一團揉得不堪入目的繡布丢在桌上,她唉聲嘆氣地懷疑起自己。
莫不是睡覺睡成傻子了?
她摸到順勢別于腰間的雙魚佩,心下暗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也不知這仙人給自己下了什麽仙法,竟将自己變得不像原來的她了,真是奇得很,莫不是在催她盡快前去謝他的救命之恩。
思忖片刻後,她吩咐月牙,“明日一早你與我一道去趟後山。”
月牙雖有疑慮,卻也不多問,只點點頭詢問有什麽要帶的,季逢春一一囑咐。
翌日。
季逢春皺着眉,迷迷瞪瞪地下了床,見月牙早已在旁,為她端茶遞水,穿衣梳發。
她知曉月牙極為能幹,告知她的事情就沒有完不成的,她深得母親厚愛,甚至可以習字,算賬。
可這都是季逢春不得學之的東西,她豔羨得很。
她也曾向母親問道,為何她不可學得,母親卻笑着搖頭,“春兒只需陪着娘親便好,習字算賬,都是下人才學得的,你要當娘親的乖女兒。”
究竟是不得學,還是不能學。
她卻從未深究過。
“嘶。”
月牙一時走神,竟扯下幾縷她的烏發,“啊!對不起,對不起大小姐,是我的過失。”
她本以為會像往日那般得到寬恕,卻見眼前的季逢春疼得龇牙咧嘴。
原是月牙這一下,竟讓她不慎将膝蓋磕上木桌腿。
季逢春本想一笑了之,可月牙并未放過她,似是看不慣季逢春的嘴臉,她喃喃道,“大小姐還真是嬌氣。”
憑什麽她能代替大小姐的位置,她自小服侍大小姐,如今讓她去服侍這個冒牌貨,自然是一肚子火氣。
“月牙,是不是我平日對你太好了,你要知道這個家誰是主子,誰是下人。”
季逢春拂開她抓着木梳的手,自顧自梳起了頭發,熟練的挽了兩個發髻在頭頂,又從衣櫥抽出一件最為鮮麗的衣裳換上。
她什麽時候喜歡這種樣式了,真是不得體。
“我自不會不罰你。”
看着她的回應,月牙冷笑,她當然不會罰自己了,她可是季夫人跟前的紅人,她如此重視季夫人,又怎會給她找不快。
季逢春穿戴整齊,回眸望向她,只見月牙神色高傲,下巴微擡,看着好不威風。
她之前怎未發現這死丫頭的心思,真是瞎了。
“我被你揪了多少根頭發,你就自己揪幾根。”她笑了笑,眼神裏是掩藏不住的厭惡,“記住只準多,不準少。”
……
月牙自是不可反抗,揪下頭發後便似打霜了的茄子,低着頭也不說話,背着季逢春準備的包裹,與她一道上了山。
她行動不便,月牙也不敢再以下犯上,此時老老實實地攙扶着季逢春,只是那抿緊的雙唇告訴別人,她依舊不服氣。
頭上傳來刺癢的痛感,她頭發本就稀少,此時更是心懷怨恨。
季逢春則是一言不發,微皺着眉頭,她回想起昨夜夢中的怪異,一個自稱神明的人闖入了她的夢境,給她下達了命令。
但那夢玄乎其神的,而她醒來後,也不大記得清夢裏那人究竟說了什麽,只是有些在意。
回憶起她當時落水的位置,二人徒步走了許久。
但四周不是陰沉的樹木,就是鳥雀的啼叫,參天的古木盤曲着老枝蜿蜒,遮擋住漫天的日光,偶爾傳來的幾聲蟲吟,倒顯得不那麽死氣沉沉了。
季逢春皺着眉,看出此地方才便已經過,二人貌似在兜着圈。
月牙有些不耐了,皆因她背着沉甸甸的包裹,也不知她究竟在裏面裝了些什麽,真是重得要命。
“大小姐,到底是不是在這,這眼看就要晌午了。”她有些後悔跟着季逢春來了,當時就應該裝病避過。
“我們迷路了。”
“什麽?!”
月牙郁悶極了,反觀一旁的季逢春,倒是冷靜的很。
她明明記着那條河出現在哪,且這路也并不難記,此時卻在原地繞着圈子走,可能是有人故意為之,不想讓她們找到那地方。
季逢春象征性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回道,“你回去吧。”
“大小姐這是何意,我豈能丢下你不管,你不與我一同回去,老爺和夫人可不得急壞了。”
若季逢春真信了她的話,那才真是傻了,“那你便不要抱怨,繼續跟我走。”
她蹲下身子用石子做了記號,一路走過,許是那人不再有意為難,竟真讓他們走了出去。
季逢春久違的舒了口氣,自昨日醒來,就覺得心中悶着一口郁氣,壓着她不得舒展開來。
仿佛這不是自己的人生一般,她突地覺着陌生。
如今走出這片陰郁的森林,她倒是有些豁然開朗了,伸手撥開最後一層遮住眼簾的雜草堆,擡腳,落地。
她被眼前出現的一幕驚羨。
好像闖入了一場夢境,日頭變得黯淡,那漫天飛舞的螢蟲,流光溢彩的蝴蝶,豔麗奪目的展現于她,螢蝶繞着水面起舞,煙波浩渺,猶如仙境。
她屏住了呼吸,不忍打攪這一夢境。
可正當她從雜草堆後擠出,站直了身子時,那些螢蝶似受了驚吓,撲閃着雙翼,無措的相撞了起來。
季逢春無辜的眨了眨眼,心中不忍想到,這些螢蝶是第一次展翅嗎,怎麽飛的如此不熟練。
見已撞破這一美景,她也不再謹慎,向那頭大步走去。
“月牙,這日頭怎麽變暗了這麽多,我們出來多久了?”
季逢春往前走了幾步,才意識到不對勁,明明是晌午,怎的此地一點光亮都沒有。
她越往前走,眼前就變得越來越暗,那螢蝶也就更為明顯。
“月牙?”
身後并未傳來聲響,別說回應了就連一絲動靜都沒有,她不禁有些害怕起來。
這什麽鬼地方。
那日她分明是在這裏落得水,也沒見得如此詭異啊。
晾她膽子再大,此時也不免打了退堂鼓,她不動聲色的退了一步,就要轉頭之際,右肩驀地一重。
一只手拍了上來,操着如月牙一般的嗓音,緩緩開口,“你好呀。”
不知是她的錯覺,身後的“月牙”散發出一絲潮濕的氣息,涼的她感覺右肩那一塊好似被凍了起來。
這家夥是哪位?
她張嘴回應,吐出的字卻抖的不成樣子,“你你你你,你,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