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視角:郁離
視角:郁離
郁離去了畫展,一個人。
畫展裏只展出兩個人的畫,一個是填海,一個是丁敏緣。
進面第一幅畫就是丁敏緣給填海女士畫的畫像,金色與綠色與紅色的融合。
下面卻寫着,“I like blue.”
畫展裏很多摩肩接踵,藝術性的畫作在觀看時衆人發出的驚嘆就足以證明,閑聊區的衆人則最愛聊八卦:
“聽說她們是師徒?”
“這麽古板的老師是怎麽教出這麽天馬行空的學生的?這比畫作本身還要神奇!”
郁離苦笑一聲,默默地坐在了角落裏,她想起那年帶丁敏緣離開的場景。
“姐姐,你為什麽這麽生氣啊?”
車站裏悶熱無比,四處是清潔工點燃的特價香熏味,用來驅散夏日人擠人的汗味。
郁離幾乎喘不過氣來,但小敏緣忙不疊地搖着她的手指,“姐姐,你要是不開心可以和我說呀,我給你做鬼臉!”
“沒什麽。”郁離看見瘋狂作踐糟蹋自己臉的小孩,默默摁住她作亂的手,勉強笑了笑,“姐姐只是讨厭迂腐的人。”
“姐姐讨厭迂腐的人。”
與記憶中小敏緣稚嫩聲線重疊的,是從頭頂音響傳來的更為成熟的聲音。
“你這樣說的話我會很難辦欸,他們都說我迂腐,你也讨厭我。”填海搶過丁敏緣手裏的話筒,急得蹦蹦跳跳,差點要在媒體面前罵出口,“小兔崽子,當年還不是看你乖才收你當學徒的!”
“師父別生氣啊,我可是您教出來的!”
郁離望着臺上打鬧的兩個人,眼眶濕潤模糊,越看越覺得填海和記憶中的某個人很像。
“哎,你家小孩怎麽不講話啊?”
郁離買東西,丁敏緣蹲在一旁望着。
攤主一邊說一邊圍着圍裙煎餅,将煎餅盛在盤子裏,取來沙拉醬和番茄醬一陣操作。
小敏緣的眼睛越來越亮,眼冒金光,“哇,姐姐好厲害。”
“哎?說話了欸。”攤主舉着鍋鏟走到小敏緣面前蹲下,伸手掐她肉嘟嘟的臉,手感出奇得好,“你們小朋友都只長臉上的肉,不長身上的肉嗎?瞧你瘦的。”
她将那個畫得規規矩矩的煎餅包好遞到小敏緣手上,“給,就你這一聲姐姐,請你吃了!”
小敏緣吃得兩頰鼓鼓,滿嘴油光,“姐姐畫得很好看,但是我不喜歡。”
“嗯?小家夥有意見?”
“太對稱了。”丁敏緣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餅,眼睛亮亮的,“我喜歡亂一點的。”
“有意思。那小朋友,要不要跟姐姐學畫畫?不收你學費……”
丁敏緣眼巴巴地望着郁離。
郁離同意了。
那時候的丁敏緣十分自閉,郁離都無可奈何,只能減少她和水與人的接觸。
和攤主聊天的那個下午,是從救上丁敏緣之後,除了和她以外的人交談的最多的一次。
郁離想,原來那攤主真的是侯鳥歸巢的大畫家。
“喜歡嗎?”
不知不覺身邊的人都跟随着指引離開了,郁離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一直停留在一張畫前望着,“嗯?”
“這是我在玥涯灣的最後一年畫的,我們已經三年沒見了吧……那年我十六歲,你十八歲,我給你過的最後一個生日。”
郁離本還有些驚慌,但聽見對方的語氣平穩緩慢,便漸漸放下了緊張。
畫面中是躺在樓頂熟睡的她本人,那時候丁敏緣的畫功不比現在,只能隐隐約約看得出是自己,“你記得嗎?那晚你太開心,喝醉了,大半夜硬是吵着要去看海,我給你連拖帶拽抱到沙灘上去的。”
“難怪我早上醒來家裏到處都是沙子。”郁離喃喃道,“那我是怎麽回去的?”
“我架着你回去的。”丁敏緣将那幅畫取下來輕輕撫摸,再遞給郁離,“很抱歉,遲來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郁離穩穩接過,指着上面一塊凸起的黑色問:“這是什麽?”
“死去的蟬。”丁敏緣送完禮深呼出一口氣,轉身朝休息室走去,“畫展結束了,你也去看看景瑜和白漸舒吧。”
郁離突然喊,“丁敏緣,對不起!”
丁敏緣停腳在休息室門口,郁離的聲音沙啞,帶着哀求,“你會原諒我嗎?”
“姐,我愛你。”
丁敏緣的聲音顫抖嘶啞着,拼命忍住眼淚不要落下,“可我已經十九歲了。”
“蟬鳴死在我十六歲那年夏末的夜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