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草莓牛紮
第36章 草莓牛紮
接任家族集團後,溫馳川幾乎一心撲在産業發展上,算是溫家實際意義上的勞模。
集團最早發家依靠飯店和旅宿,所以京華酒店為其重點産業之一,擁有百年歷史,京華諸多同類酒店裏,給予員工待遇最顯優厚。
酒店為員工提供食宿,六人宿舍月租費用只有幾十,每月還會發放一定的餐費補助,周圍交通十分便利,到時向陽所在醫院不過比程萬山家多出兩站距離。
時瑜自然申請留宿,一是不想在程萬山家徒添麻煩,再來便是宿舍離酒店很近,無需每天上下班來回奔波,下了夜班也能及時去補個覺。
跟着方茉莉三班倒來回學習幾天,不說能夠上手,但和初來那陣時相比心裏算是有了些着落,畢竟九層之臺起于累土,生疏到熟練還需有個過程。
踏進酒店,時瑜明顯感到氛圍和平日裏有些不同,剛進去不多久就瞧見大堂正顯眼位置擺有兩張落地海報,其上是一個小姑娘的照片,尋摸六七歲年紀,齊劉海落肩長發,笑容特別招人喜愛。
上附幾行字,寫着慶祝餘霏霏小朋友六歲生日,并為參宴賓客指出明确樓層位置。
既是酒店不乏會承接各種宴會制定,聽方茉莉她們閑談,一場宴會下來至少五位數起步,曾有一位京華本地的富二代為女友慶祝畢業,高調包下頂樓宴會廳,邀請諸多親朋好友一夜觥籌交錯,短短十幾小時的消費足夠普通人辛勞多年。
來到這之後時瑜才發現,原來差距間存在的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斷層,酒店房間幾夜價格便抵得上前臺一個月工資。
有人兢兢業業只為那點績效獎金,有人可以眼睛不眨,揮霍享受片刻歡愉,現實本就如此。
時瑜上午班,來前方茉莉發消息告訴他自己會晚些時候到,已經囑托晨班另個女孩替她一會,順帶幫忙指點時瑜一二。
今日客流量尤其多,時瑜到時看到臺面外已經排起幾隊長龍,清一色軍綠背包外套,像是個旅游團隊,除了方茉莉告訴他的那個女孩外,還有魏闵和其他兩個沒見過的實習生在忙。
時瑜加快腳步繞去休息間,準備先行換上制服去幫襯,扣子還未扣完全便被人喊住,說是要送其中一個散客去房間,客人太多,行李員也正缺人手。
顧不上櫃櫥沒關,手串沒戴,時瑜應聲去忙,一刻都不敢怠慢,客人多,素質和脾氣也會參差不齊,有些稍許一點不滿便會以投訴壓人,員工最怕無非投訴,點點都和績效工資挂鈎,經不住多扣。
等送完客人匆忙返回時,望向半敞的櫃櫥,時瑜突然懵怔在原地。
包,衣服以及雜物都在,獨獨不見了溫荇清送給的那串檀珠手串。原本放置它的地方此刻空蕩蕩一片,半點痕跡都無。
大腦一瞬空白,胸腔中似有什麽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滿是鮮血淋漓,一會又如墜冰窟,涼意從心尖滲透到每個毛孔。
幾乎是快步走去前臺,見幾人還在忙,但比剛剛閑散許多。
“你們,有人看到過一個手串嗎?”
時瑜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問,看到幾人扭頭望向他一眼,一臉疑惑搖頭說沒有。
有人甚至頭也未擡,手指繼續在屏幕上敲敲打打,“都在忙,誰會去在意這種東西。”
這種東西,像是無聲在心間紮上一刀,外人眼裏固然不重要的東西,對他來說卻彌足珍貴,意義非凡。或說工作這麽些天的安心都是它帶給的,只有戴在身上,心裏才會覺得沒那般空落。
“我去送客人前,它還在我的櫥櫃裏。”心間實在焦急,時瑜言語索性直截了當,“回來之後便不見了。”
“你的意思……”
魏闵替面前最後一個客人辦理完入住,斜睨向時瑜,嘲諷沖人勾起嘴角,“我們幾個偷的喽?”
有些詞生來帶着刺,為人所不齒,魏闵在說“偷”時,每個人臉上皆神色微妙,視線齊齊投向時瑜。
仿佛一下成為衆矢之的,喉嚨就像被人扼住難以發出辯解聲,分明自己不該辯解什麽,只是在論述不争的事實。
時瑜感到心髒一下又一下清晰地在跳動,沒有委屈亦或是憤怒,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壓抑什麽,他不想和任何人起任何沖突,卻覺自己什麽都能做得出來。
“我只是問,你們有沒有人見到過。”
聲音不自覺下沉,時瑜手指愈發捏緊,身體都繃得緊直,縱使很壓抑,理智告訴他還是要忍一忍,這裏不是能夠肆意容他宣洩情緒的場所。
魏闵瞧見他的神情稍許一愣,頭幾天看似還挺乖巧聽話的一個人,原來皮囊下不止裝着乖巧,還蟄伏着戾氣。
餘光瞥到遠遠走來的身影,他突然站定,沖着時瑜淡淡露出一笑,五官漂亮表情好看,話語卻滿斥刻薄尖酸,“都說沒見過了,現在上班時間,你确定要因為一件小事攪擾到同事們工作嗎?”
盯着魏闵兩扇唇一張一合上下碰撞,時瑜瞳孔驀地緊,縮,心跳如鼓,實在很累,很想沖着那張臉揮上一拳,好制止這些刺耳尖銳聲。
“你少說兩句吧魏闵,丢了東西誰不着急啊。”
其中有個女孩突然發聲,讓時瑜險些失控的情緒暫時中止,清醒回些理智,他偏移過視線,看見那女孩對自己投以安慰的眼神,“再找找吧,說不定是掉在哪裏了。”
心這時還在跳,胸腔裏五味雜陳,嘴唇蠢動半晌,時瑜想要再說些什麽忽被一道聲音插入打斷。
“上班時間,這是怎麽了?”
衆人目光追随聲音落在來人身上,都開口喊了聲經理。時瑜自然識得他,帶自己辦理入職的周坤,也是前臺部大堂經理,能開口喊人但這一時半刻面色尚且無法緩和,連生硬的微笑都扯不出半分。
“時瑜好像丢東西了。”倒是剛剛說話的女孩率先開口,如實回答。
“丢東西?”周坤聽完眉毛上挑,視線旋即落在時瑜臉上,問得不緊不慢,“丢的什麽東西?”
被這道目光盯得不那般自在,時瑜還是開口回答,說是個手串。
“可以去安保部調查監控啊,去看看到底是誰會去拿一個手串。”
魏闵不适時插來一句,也不嫌熱鬧事大,周坤瞥他一眼,語氣頗帶着嗔怪,“時瑜剛新來不知道,你一個老人還不知道規定嗎?”
分明意有所指。
有人識趣閉了嘴,神色無絲毫怨怼,反而有些洋洋得意之态。
“小時啊。”
周坤一向對員工嘴上親切,這會俨然一副藹然可親的領導姿态,再度看向時瑜時,表情卻有些意味深長,“這手串,很貴重嗎?”
至于價格貴不貴重,時瑜并不知道,只是聽溫荇清送給他時說并不是很貴,便誠實地搖了搖頭。
周坤見到他搖頭表情松動幾許,故作為難地開口,“去安保部查閱監控還需要遞交申請,監控不是說查就能查的,得征得上頭同意,一般不是什麽特別貴重的物品……”
不貴重的東西就好像無足輕重了。
“不用了,謝謝經理。”時瑜對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話裏話外都是希望不要将事情鬧大的意思,這麽多年在外奔波,一路磕磕絆絆,哪能不知瞧人臉色,聽人弦外之音。入職前周坤的那番叮囑猶在耳畔回響。
認認真真做事,安安穩穩不招惹是非。
他知道這份工作的來之不易,更何況因為一個“不珍貴的東西”,尤其自己現在剛入職不久,非要揪住不放無疑是在給自身招惹麻煩。
“可能是我忘在了什麽地方,再找找,就不麻煩大家了。”
盡量表現出不那麽在意。有時候,碎牙要學會往肚子裏咽,有些事,既要考慮後果,也要學會權衡。
“以後放東西一定要小心。”周坤走過,伸手在他肩頭一觸,笑眯眯安慰,“手串嘛,這種小東西再去買一個不就有了。”
身體輕輕一顫,藏在身側的手指尖沒入掌心,邊緣溢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時瑜輕輕嗯了一聲,很有禮貌地說要開始交接工作了。有種感覺忽然在心裏漸漸消弭,将一顆本該沉甸的心無端撥去重量,變得很輕很虛幻缥缈,也有點窒息的疼痛。
開口安慰人幾句,周坤見無事便離開,午班換值,兩個實習生抵頭讨論一會吃堂食還是外賣,每個人依舊如常,似乎剛剛并沒有發生過什麽。
方茉莉來時從同事那得知情況,忿忿不平了好一陣,即便時瑜幾番開口說自己沒關系,但心不在焉的狀态還是将不好的情緒暴露無遺。
下班前客人變少,方茉莉遣他去看幾個延退超時的房間,需要前臺人員前去敲門提醒,以避免影響之後客人入住。說處理完便可以讓時瑜提前下班,明天逢兩人休息,正好去和家裏人放松,拾掇下不好的心情。
酒店裏樓層諸多,幾個房間上下竄完都需要花費一定時間,時瑜挨個找尋敲門提醒,言語簡單機械,即便面對客人不耐煩的表情也依舊面帶笑容。
直至通知完最後一個客房走進電梯,嘴角弧度才逐漸消失,趨于平緩。電梯鐵壁鏡面裏映射出一張年輕英俊的臉,神情有些麻木和憔悴,也顯得有些可悲。
心中應當一直有委屈在吧,即便再怎麽委屈,這裏沒有人能夠站在自己身邊,沒有人可以傾訴。
這裏沒有溫荇清。
“叔叔”
冷不丁地響起一道稚嫩童聲,時瑜循聲回頭,發現身後站着個小女孩。
個頭不大所以沒引起注意,應該是剛剛跟着一起進來電梯的,看模樣是客人的孩子,并沒有大人跟在身邊。
莫名瞧着有幾分眼熟。
女孩揚起頭,一雙烏黑眼珠宛若琉璃,“叔叔幫我按下三十層的按鈕,我夠不到。”
雖然于現在心情來說實在有些勉強,時瑜還是對她展露一個笑容,伸手點在三十層按鍵上。
“謝謝叔叔。”女孩很懂禮貌,道謝完低頭從手提的小粉包裏摸索半天,拿出兩顆糖果,扯了扯時瑜袖口示意他接住。
掌心躺着兩顆帶有笑臉糖衣的草莓味牛軋,和女孩笑容一樣甜美。
“今天是我的生日,送給你兩顆糖果吃。”小心翼翼觀察時瑜半天,女孩對他眨眼,小聲說,“不要心情不好。”
小孩子觀察最為細膩敏感,确實不好的情緒最容易被瞧出,時瑜心頭一顫,垂眸輕聲說謝謝,想到剛剛女孩提及生日,海報上的臉突然和面前的臉蛋重疊,原來是今晚生日宴的小主人公。
時瑜看着她忽覺心情轉好些許,想起什麽似的在制服口袋拿出一枚鑰匙,将上面裝飾物摘下舉到女孩面前,“叔叔想把這個送給你,作為糖果的答謝。”
向陽花裝飾的手鏈,雖不那般精致卻很漂亮。
這幾天閑暇之餘給時向陽做了幾個手鏈,多餘的便被時瑜別在鑰匙扣上做裝飾,所以一點都不舊。
時向陽很喜歡向陽花,也多是因為小時候他們母親手巧,給他兄妹二人織成的毛衣或是線勾玩具也多是盛開的向陽花。時瑜得閑索性自學了手工幫她做些小飾品,發卡,手鏈項鏈都是同樣形狀,久而久之也只熟練做這一種。
“送給我的?”
女孩盯着手鏈目不轉睛,最是不會藏心思的年紀,時瑜看出她很想要,但人仍很小心翼翼不敢伸手去接,于是單膝半蹲下和女孩視線齊平,讓人伸出手,将手鏈幫她戴在手腕上,調整一個合适圈度。
女孩很喜歡這類小飾品,将胳膊擡起來細細欣賞,盛開的向陽花上綴滿晶亮鑽石,猶如夜晚星星在燈光下閃爍。
“謝謝你的禮物叔叔,我很喜歡。”
随着叮一聲提示,電梯抵達三十層,女孩走出電梯仍不忘扭頭對時瑜露出笑容。
“生日快樂,霏霏。”
在電梯門合上的前幾秒,時瑜突然開口,一晃而過瞟見女孩臉上驚喜神情。
如果沒記錯,海報上寫的就是這個名字。
等看着黃色指示燈從數字30變成29,餘霏霏才轉身歡快跑離原地,朝着不遠處一個襯衣西褲,正背對着自己和人交談的俊拔身影小跑而去。
“什麽時候回來的?。”
“已經快一個月了,聽說馮老也挺想念這個兒子,就央了他的要求,畢竟之前犯渾那事已經過去很久,他人在國外同樣看不住。”
“還是太縱容了。”
“畢竟也是獨苗……”
等待兩人說話空隙,餘霏霏擡頭嫩聲嫩氣喊了句二爺爺,又朝向另外一人喊了聲叔叔。
正說話的兩人當即噤聲,低頭去看小家夥。
“……還真得是叔叔。”阚家豪咧嘴逗了下人,擡頭繼續說道:“沒正式成為溫家女婿前,跟清哥你倒還差着輩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