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匕首
匕首
落日時分,天上又下起雨來。
自從許熠的靈柩回了長安城,城中天氣便一直如此,白天大多數時候都陰沉沉的,偶爾有一線陽光穿過厚重的雲層,也會很快消失不見。
到了晚上,雨點便落下來,噼裏啪啦,打在每一個人心頭。
有人說,這是上天都在為許将軍的逝去而哀哭。
許妙愉打着傘在雨幕中穿梭。
若是老天真有眼,不若不要奪去父親的生命,何必事後假惺惺。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大雨之中,不久之後,當夜色徹底降臨,又有一個身影,沿着她曾走過的路小心前行。
那身影未打傘,也沒有穿雨衣,但雨水好似完全影響不到他,他的動作矯健,不多時便越過千家萬戶,來到一條小巷。
巷中人家大都門窗緊閉,唯有一家門扉半掩,他走進去,屋內點着燈,窗棂上映照出一個嬌小的倩影。
他急忙推門進去,日思夜想的人坐在燭火之前,素手輕擡剪下一段燭芯。
少女盈盈看過來,蒼白的臉色用脂粉也遮不住,可她還是笑了,一如往昔,“你回來了。”
來者恍惚片刻,急忙上前,握住少女的手,不由心驚,她的手冷得好似一塊冰,“妙妙,你怎麽在這?”
許妙愉低眉笑道:“我聽說你回來了,特意提前來等你。”
來者疑惑,“你不是病了嗎,怎麽不在家好好休息?”
“小病而已,不妨事的。”許妙愉輕聲說道,“其實我過來,是想向你讨要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許妙愉比劃了一下道:“你還記得你走之前,我給了你一把匕首嗎,那也是我父親送給我的禮物,如今父親不在了,我想将它要回來。”
來者神情瞬間低落下來,許久不見的喜悅從臉上消失,他自懷中拿出匕首,交到許妙愉手上,沉聲道:“這把匕首,我沒有用過,也沒有動過。”
許妙愉接過匕首,将其抽出刀鞘,刀刃幹淨而鋒利,的确是從前的模樣,她在燭火下仔細端詳着匕首,淚珠落下,打濕鎖骨,“他們都說,我爹是因你而死,可是我不相信,你告訴我,究竟跟你有沒有關系?”
來者垂首道:“妙妙,對不起。”
最後一絲希望也被打破,許妙愉閉上眼睛,淚水落到了匕首上,濺起淚花,然而此刻,她卻勉強擠出了個笑容,她看着他,慢慢靠近他,“我很想你。”
是再真心不過的實話,不論是誰聽到了,都不會懷疑。
來者亦是如此,他的身上很狼狽,衣服是破的,手上也有幹涸的血跡,可是聽到這句話,好像遭受的一切痛苦折磨都被治愈了一般,他傾身抱住她,“對不起,我回來得太晚了。”
維州距離長安實在是太過遙遠,一路上被追殺,他只能走荒無人煙的小路,遇到的危險不計其數,嚴重拖慢了他的步伐,以至于這個時候才回到長安。
他有許多話想說,可是看到少女虛弱蒼白的臉時,喉嚨就像被堵住了一樣,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的痛苦顯而易見,自己有何臉面再增加一分。
忽然想到還有一樣東西也在自己這裏,他想要拿出來給她。
少女的馨香還在鼻尖萦繞,話音剛落,不等他作出任何動作,少女的表情突然變了。
悲傷和痛苦輪番出現,最後是決絕。
少女突然動了,像曾經在長安郊外的馬車上一樣。
冰冷的觸感從腹部傳來,他的神情瞬間轉為了驚愕,眉頭不自覺地深深皺起。
他放開了她,同時她也重重地推開了他。
兩人都連連後退,一個是因為恐慌,一個卻是因為痛楚。
許妙愉緊握着拳,剛才還拿在手上的匕首,此刻已經插在了來者的身上,她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能做到這一幕。
哐當一聲,是來者将匕首從身體中拔了出來,扔到地上,正好落到許妙愉腳邊,剛才還幹淨的匕首此刻沾滿了鮮血,将她的眼眶也染紅。
“為什麽?”痛苦壓抑的聲音從來者的唇齒間漏出來,他像是忍受着極大的痛苦,許妙愉聽在耳中,只覺得可怕。
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神。
許妙愉只瞧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她的視線下移,看到他緊捂住的傷口,鮮血從指縫流出來,滴到地上,更是可怖。
仿佛是為了壯膽,她不禁大聲道:“你為什麽要回來,我爹因你而死,你怎麽還有臉回來——”剛說了每兩句,她就已經泣不成聲,她的聲音中盡是埋怨與悔恨,可是似乎不全是對着另一個人發洩,更像是對着自己發洩。
景珩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麽,但他也沒機會說出口了,從外面湧進來很多人,都是訓練有素的軍人,将他們圍在中央。
這些人不由分說,便要來捉拿他。
景珩與他們纏鬥起來,即使他受了傷,他們一時半會兒仍然奈何不得他。
這時,吳王從其中走出來,來到許妙愉身邊,牽起她的手,“妙愉,今天真是多虧了你,否則我們還抓不到這惡徒,你放心,我會在父皇面前照實禀明,這是你的功勞。”
聽到吳王的話,看到他們親密的舉動,景珩的動作一滞,其他人見狀,抓住破綻終于将他捉住。
他沒再反抗,只是死死地盯着許妙愉,吳王擁着沉默的許妙愉轉了個身,将她完全籠住,景珩看不到許妙愉的神情,只能看見吳王摟着她的腰,輕蔑地看着他說:“等你除了服,我們就成親,你放心,我許諾你的太子妃之位和許家的昌盛一定會實現。”
景珩閉上眼睛,失血過多讓他感到暈眩,他在心裏苦笑,原來是這樣。
吳王揮了揮手,軍士們将景珩帶走。
直到視線完全被阻隔,他始終緊緊盯着那個纖弱的身影。
可是那個身影再也沒有轉過來看他一眼。
紫蘇守在門外,目睹着景珩被人帶走,看到他身上的鮮血,終于膽大一回,沖上去質問:“你為什麽要害死老爺,你知不知道你害得小姐有多傷心?!”
“什麽害死——”
景珩的聲音已經變得虛弱,紫蘇沒能聽清,當她想靠近時,卻看見屋內的境況,也顧不上這邊了,連忙跑進來,硬着頭皮小心翼翼地說:“殿下,請讓奴婢來吧。”
吳王低頭看了眼懷中的少女,她雙目緊閉,臉色蒼白,軟得就像無根的浮萍,風一吹就會散一樣,他将她抱了起來,少女毫無反應,分明是暈了過去。
“怎麽回事?”吳王沉聲問道。
紫蘇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跳加快,面上卻除了擔憂看不出什麽,她對答如流,“小姐因将軍的死而憂思過度,前些天暈倒數次,這兩日已好了不少,可能是因為剛才太過激動才會——府中有煎好的藥,吃了藥就好了,請殿下放心。”
吳王卻沒有動,紫蘇心中更加焦急,正在這時,一人走了進來,似是吳王的下屬,低聲在吳王耳邊說了什麽。
吳王聞言皺眉,眼中有陰翳閃過,将許妙愉抱到馬車之上,吩咐将她送回家之後,随即帶着人匆匆離開。
紫蘇放下車簾,聽着馬蹄聲漸行漸遠,終于放松下來,長舒一口氣,吩咐車夫趕緊回去。
此後又過幾日,停靈期滿,許熠下葬,因無屍骨,在長安之南的山峰中立下一個衣冠冢。
而與此同時,朝中有關維州之事已經吵了好幾天,維州兵敗之後,叛軍氣焰漸盛,許望清幾次上書希望前往叛亂,都被建興帝壓下。
終于在許熠下葬這天,朝中傳來消息,建興帝終于做了決斷,命令吳王帶領重兵前往平亂,同時賜婚給吳王與許妙愉。
然而讓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許妙愉僅被封為側妃。
一時間衆說紛纭,有人說建興帝雖然未曾降下責罰,但還是因為維州之敗遷怒了許家,這樁婚事便是他的态度,也有人說,這是為了保護許家,為了堵許家政敵的口,當然,關于許妙愉的坊間傳聞也一時甚嚣塵上,說什麽的都有。
無論外面傳成什麽樣,許家卻平靜地接了旨,只是許夫人上書說,許妙愉要為許熠服孝三年,三年後才能嫁入皇家。
建興帝應允之後,許夫人不顧許老夫人的阻撓,收拾行李帶着許妙愉坐上了前往宣州的馬車。
宣州路遠,她們卻沒有多加準備,僅帶着簡單的行裝,仿佛對這繁華喧嚣的長安城避之不及。
匆匆離開長安之前,許妙愉預感到,這一走至少要三年後才會回來,她有心向人告別,卻無奈地發現,除了親人,自己竟不知該向誰告別。
僅半年的時間,蔣熙怡死了,父親也死了,就連景珩也被她所傷,如今生死未蔔。
那天醒來之後,她曾打聽過景珩的下落,許望清說他已經被關入刑部大牢,因為此事不宜宣揚,知情人之間尚未對他的處置達成一致,但聽說他傷得很重,或許未必能撐到處置的那一天。
許妙愉回望街巷俨然的長安城,苦笑一聲登上馬車,事已至此,再去想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馬車辘辘前行,自長安城東門而出,揚起浩浩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