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殺手
殺手
“什麽人,吓我一跳。”芸娘手按在胸口,尖叫一聲,待看清突然出現嬌小身影之後,驚訝之情溢于言表,“怎麽是你——”
“你”字剛剛說出口,她的後頸傳來劇痛,眼前一黑,失去意識倒在了地上。
許妙愉駭然後退,随着芸娘倒下,景珩的身影漸漸顯現,他的頭發有些淩亂,在外面淋了雨,頭發和衣裳都是濕的,緊貼在身上。
他的眼神清明,沒有了剛才的醉态,動作矯健有力,繞過地上的芸娘,靠近許妙愉,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去,“你怎麽來了?快回去!”
許妙愉掙紮了兩下,沒有掙脫,“放開我。”
景珩裝作沒有聽到,兩人腳步淩亂地走到門口,向外一看,雨不僅沒停,反而更大了,雨幕完全籠蓋了整個世界,仿佛緊密的蛛網。
“紫蘇呢?”景珩皺着眉問道。
景珩的神情太過嚴肅,語氣也很冷,許妙愉心一顫,滿腹的委屈發不出來,擡手指着巷口的方向,結結巴巴地回答道:“在、在外面馬車上。”
這麽大的雨,就這麽出去是不可能的,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景珩放開許妙愉,在屋中翻找了一番,找出一頂鬥笠蓋在許妙愉頭上。
許妙愉将鬥笠扯下來,她的動作幅度太大,将本就有些淩亂的發髻弄得更亂了。
她瞪着他,“你不說清楚,我就不走。”
景珩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回身撿起芸娘扔在地上的衣服,然後将她裸露在外的身體一裹,把她推到了床下藏起來。
做完這一連串動作,景珩往床邊一坐,雙手抱在胸前,嘴角扯出一個笑容盯着她,“你問吧。”
他的神情有些熟悉,讓許妙愉想起了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但現在的情況顯然與那時大相徑庭。
他嘴角雖然有笑,卻完全沒有笑意,反而有些悲傷。
許妙愉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邁出小步,慢慢走過去。
風雨聲似乎更大了,蓋住了她的腳步聲。
走到一半,景珩忽然臉色一變,一躍而起跳到許妙愉面前,抱着她倒向旁邊的地面。
巨大的沖擊之下,許妙愉不得不抱緊他,兩人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許妙愉等待着疼痛的來臨,但景珩将她牢牢護在懷中,讓她幾乎沒有任何磕碰。
“怎麽了?”許妙愉小聲問道,急促的氣息打在景珩的鎖骨上。
景珩身體僵了僵,但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他低頭在許妙愉耳邊說:“有人過來了,來者不善。”
與此同時,許妙愉也看到了自己剛才站的位置上,插着一支箭,箭身通體灰色,幾乎與黯淡的天色融為一體,箭羽劇烈抖動着,仿佛在向她展示危險離她有多近。
兩人站了起來,看見影子映在窗戶上,于是走到無光之處,景珩從床頭拿出佩劍,一只手舉着劍身橫在身前,一只手向後撇去将許妙愉護在身後。
“你知道是什麽人嗎?”許妙愉輕輕扯了扯他的衣服,小聲問道,被吓了一跳之後,雖然局勢緊張,但他們之間反而能好好說話了。
景珩緊盯着門口,指了指床底,“不知道,或許和她有關。”
許妙愉連忙又問:“她到底是誰,你們是什麽關系,她剛剛為什麽要……要脫衣服?”
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越說越快,只在最後一個問題略有停頓,不難聽出她有多想知道答案。
景珩不禁有些愧疚,自己一直想和她劃清界限,屢次三番任由誤會産生,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仍不能打消她心中的在意。
他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對她太殘忍了。
頭一次,他有了解釋的沖動,“她叫芸娘,就住在附近,我和她、沒什麽關系,只是最近我發現——”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住了。
下一刻,砰地一聲巨響,屋門被人從外面撞開,木屑亂飛,木門搖搖欲墜。
來人的身影在門口出現,全身裹在黑布裏,只留下兩雙兇惡的眼睛。
逡巡一番之後,他們發現了角落裏的景珩和許妙愉,立刻沖了過來。
“乖乖待在這裏不要亂動。”景珩囑咐完,持劍迎了上去。
許妙愉背抵着牆壁,刺骨的冷意透過厚重的冬衣鑽進來,沿着脊背爬到頭頂,但她反而貼得更緊了,仿佛這樣就能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
她曾經學過幾招三腳貓的功夫,不算實用,也沒有勤加練習,此刻只能克制自己不要前去添亂。
那兩人不是景珩的對手,沒過幾招就被打倒在地,但他們似乎還不想放棄,其中一人擲出手中兵器,目标卻是一旁的許妙愉。
他的掙紮沒有起效,景珩劍尖挑起一張凳子扔過來,将兵器打落,然後一人一劍,結束了他們的生命。
鮮血從他們的胸口噴湧而出,濺到許妙愉腳邊。
許妙愉害怕地捂住嘴,将尖叫壓抑在指尖。
緊接着,景珩又挑起另一張凳子,砸向側邊的窗戶,窗戶被砸開,狂風夾雜着雨點灌了進來,不多久窗前就濕了一片。
“後面還有人,人數很多,我一個人對付不了。”景珩一邊解釋一邊走向許妙愉,指尖相觸,一個像冰一樣冷,一個卻泛着不正常的紅。
他沒有從打開的窗戶離開這個危險之地,反而在床頭摸索一陣,打開一個地道入口,就在許妙愉曾經躲藏過的地方。
他抱着許妙愉跳進去,裏面空間狹窄,對方的呼吸清晰可聞。
進來之後,他又按動了某處,地道入口關閉,阻隔了大部分風聲雨聲。
兩人沿着地道向前走去,沒有任何光亮,纏繞的呼吸和掌心傳來的溫度是唯二的連接。
也不知走了多久,景珩停了下來,“應該安全了,休息一下吧。”
緊繃的神經在他說出這句話時終于得到了放松,可是一放松下來,剛才因緊張而忽略的種種細節,全都浮現出來。
她的腳很疼,應該是起了水泡,手肘處也火辣辣的,是在地道中看不見磕碰到了。
她什麽時候這麽狼狽過,許妙愉終于後怕起來。
她怎麽也沒有想到,自己今天的這一次沖動,會将自己陷入這樣危險的困境。
紫蘇他們呢,他們一直沒有出現,會不會已經出事了?
不同于長安城外遇險那一次,那時她的身前有家中護衛拼死相護,身後有蔣熙怡和紫蘇兩個更害怕的人還要靠她安慰,她不能也不敢表露出害怕。
這一次,只有他們兩個人,她終于也可以像一個普通少女一樣,盡情流露出自己的驚恐。
許妙愉越來越害怕,越想越難過,眼淚就像洪水,怎麽也止不住。
景珩呢?
景珩就這麽任由她哭泣,聽到哭聲漸歇之後,才将手臂伸到她面前晃了晃。
“擦一擦。”他面無表情地說。
許妙愉氣惱地打掉他的手,心想自己都這麽傷心了,他怎麽還能無動于衷?
“不要,你的袖子上有血。”
“這只沒有。”
“我不信。”許妙愉氣鼓鼓地說。
“不信就算了。”景珩說着,将手慢慢收了回來。
但許妙愉更不開心了,她一把抓住,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之後,情緒終于平複下來,然後擔憂地問:“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
很久以前,許妙愉也曾幻想過這樣情景,她憑借着聰明才智躲避追殺,可是事到臨頭才發現,這種時候,那些小聰明一點兒也派不上用場,而她心中的恐懼也完全壓住了興奮。
“一直走出去,出口在長安城邊上,我送你回許府。”
許妙愉縱有再多不滿,此刻也得聽他的,但她還是忍不住問:“反正他們也追不上來,我們能不能走慢一點兒,我的腳好疼。”
暗道入口隐蔽,沒人提醒的話,來人要想發現,還需要一段時間,景珩想了想,正打算答應她,忽然臉色一變。
“不行,趕緊走!”
與此同時,十數個黑衣人正在景珩的住處搜尋,其中一些從打開的窗戶追了出去,另一些還在屋內,他們輕易就發現了床底的芸娘,問她景珩的下落。
景珩下手并不重,芸娘已經醒了,她驚恐地指着地道入口,下一刻,驚恐的神情永遠地定格在了臉上。
尋找入口機關又花費了一些時間,黑衣人終于打開入口時,景珩和許妙愉也已經走到了出口附近。
地道的出口在一條斜坡上面,被野草和木板覆蓋,常年受雨水的沖刷,長滿了青苔,此刻外面又下着雨,雨水順着縫隙流下,青苔更加濕滑。
兩人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走出去,外面是一個廢棄的院子,院子裏有一間布滿灰塵蛛網的農舍,大半屋頂都是破的,一看就知久無人居住。
許妙愉實在對長安城不熟,不知道現在是到了哪裏,經過又一番奔跑,她的腳已經疼得站立不住了,她也顧不上禮儀形象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氣。
從農舍破爛的窗戶看出去,不遠處有一座小山,山上四季常青的樹木郁郁蔥蔥。
景珩還算有點兒人性,讓她休息了一會兒,才又催着她動身,這一次他們的目的地是許府。
一想到能趕緊回家,許妙愉感覺又充滿了幹勁,可是很快,她就知道自己想的太簡單了,這個地方,距離許府間隔了半個長安城,而他們,剛走出去沒幾步,就遇到了兩個巡邏的金吾衛。
其中一人看着面熟,許妙愉認出他是在蘭若寺中跟随景珩的小伍。
她激動得要與他招呼,景珩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到牆邊躲起來,另一頭,小伍也看見了兩人,趁另一人不注意一臉愁苦地搖了搖頭。
許妙愉想問怎麽回事,景珩卻始終沒有放開她,兩人都濕透了,卻在大雨中一動也不敢動。
沒多久,小伍一個人找了過來,“大人,你怎麽在這裏,你快出城去。”
景珩沒有糾正他的稱呼,小伍臉上滿是焦急,恐怕沒有時間掰扯這些不重要的東西,他只是問:“怎麽回事?”
小伍左右看看,茫然道:“中郎将說大人你離開之前從衛府偷了東西,現在要将你捉回去,讓我們兩兩一對全城找你呢。我覺得你不是這樣的人,這件事蹊跷得很,而且他還不讓我們把這事說出去,一看就有鬼。”
說完這些,不遠處傳來了另一個人呢呼喚他的聲音,小伍只好匆匆離去,留下景珩和許妙愉面色沉重。
小伍帶來的消息無異于雪上加霜。
他們是運氣好才先遇到了小伍,不然簡直是自投羅網。
景珩終于放開了許妙愉,但許妙愉一動不動,神色怔忪,她記起了她來找景珩的原因之一,“你得罪李欽了嗎?”
“是。”景珩承認得很果斷。
許妙愉想問為什麽,但她問不出口,也許在她心裏,已經猜到答案了。
“我們先回去。”景珩随後道。
兩人又回到了農舍附近,許妙愉以為他是想回到地道之中,可是他卻拉着她在隐蔽處躲了起來。
兩人沒等多久,殺手就從地道中湧了出來,黑壓壓的一片,看得人膽戰心驚。
許妙愉注意到其中一人的刀身上有尚未凝固的血。
那是誰的血?
芸娘?還是紫蘇?
許妙愉臉色慘白,嘴唇微微發抖,景珩正聚精會神地聽着他們的對話,沒有注意到她的異常,當他目送着黑衣人們追尋着痕跡離開之後,回過頭來,看到她的樣子,還只當是她被吓着了,不禁低聲安慰道:“別怕,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許妙愉充耳不聞。
她是覺得這句話太蒼白無力了嗎,景珩這麽想着,又道:“他們的目标只是我,只要你表明身份,沒人敢為難你。”
這一次,許妙愉有了反應,“我已經兩次陷入危險了。”她說的是一開始的箭和後來擲向她的刀。
景珩冷靜分析道:“那時他們将你當成了芸娘,想殺人滅口,如今芸娘已死,他們恐怕也猜到你是誰了,正計劃着怎麽才能在殺了我的同時不傷到你。”
許妙愉剛才神思不屬,自然沒有聽見黑衣人的對話,可她也知道景珩不會在這種事上騙她,也許現在她最該做的,就是沖到那些人面前亮明身份。
“你打算怎麽做?”許妙愉問。
“他們過一會兒肯定還會回來,你就在這裏等着,要是害怕的話——”景珩突然笑了,“就用你父親或者你兄長的名頭逞一逞威風吧,要是不管用,你知道還該用誰的名頭。”
“那你呢?”
景珩看向不遠處的小山,“我知道有個地方能暫且躲一陣。”
“我跟你一起去。”
“胡鬧,你不要命了。”景珩怒道。
許妙愉毫不退縮,“你都說了他們不敢拿我怎麽樣,有我在你更安全一些,而且我不見了,我哥肯定要帶人來找,到時候他們就不能為所欲為了。”
“不行。”
“你管不着我。”